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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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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慎闖入二人之間,顯得格格不入。

羅齊寅將水囊遞還紀雪庵,面前是程溏分給他的十幾枚野果,拿了一個咬一口,意外發覺清甜可口。他餓得慌了,兩三口吞下數個果子,來不及仔細嚼一嚼,正要伸手再取一個,卻聽見紀雪庵聲音冷淡不悅:“你吃得太少,拿去。”羅齊寅楞楞擡起頭,才發現他根本不在同自己說話。程溏笑了下,將野果撥還到他跟前,“我個子小,吃得少也不容易餓。”紀雪庵沒再說話,羅齊寅羞愧地低下頭,暗道自己被二人所救,還費去他們一份口糧,真是顏面丟盡。

野果吃完,三人只吃了半飽,卻也無計可施。山洞並不寬敞,只能坐著,稍稍直起身體便要撞到頭。程溏生得瘦小倒也罷了,羅齊寅長手長腳,平白占去許多空間。紀雪庵本就厭惡擁堵地方,瞧著那個一直發呆的青年又礙眼得很,便彎腰鉆出山洞,冷冷道:“我在外面待一會兒。”

他腳步聲漸遠,羅齊寅舒出口氣,忍不住擡手抹了下後頸。程溏被他逗笑,“這麽冷的天,羅少莊主還有汗?”羅齊寅心有餘悸道:“紀大俠生得那麽威嚴冷肅,一個眼神便能凍傷人,我在他面前都不敢出大氣,虧你能一直跟著他。”程溏微微一笑,火光中神情柔和,“他是我的主人,我自是要跟著他的。”羅齊寅暗含敬佩看他一眼,程溏心中暗道,你怕他,他也煩你,最後卻還是他先忍不了你,念及此,不由噗嗤笑了一聲。

羅齊寅忽然想起一事,愁道:“也不知汪大哥後來如何了?”程溏問道:“那位汪大哥是哪個門派的?”羅齊寅搖了搖頭,“他未自報家門,我也沒多問。他救我於情急之中,一時顧不上那些寒暄虛禮。”程溏安慰他道:“他若沒事,大家都在青浮山上,說不定過幾日便能會合。”

紀雪庵一去不回,叫程溏有些擔心。他往火中加了些柴,道:“羅少莊主且休息罷,我去尋主人回來。”羅齊寅連連擺手,“你我本就不打不相識,如今相逢又是難得有緣,你若不嫌棄,叫我大哥便好。”程溏笑著喚了一聲羅兄,貓腰出了山洞。

他循著微弱火光看去,紀雪庵卻站在不遠處一棵樹下,聞聲轉頭看向他。二人四目相接,程溏不由露出笑意,快步跑到他身旁。紀雪庵再自然不過地將他擁在懷中,程溏朝雙手呵了口氣,紀雪庵蹙眉道:“外面冷,你跑出來做甚?”程溏微微一笑,卻不答話。紀雪庵瞥了山洞一眼,問道:“你怎麽看羅齊寅?”

程溏思索道:“他若是萬家存心派來的,未免太傻了點,不然便是做戲功夫實在高明。倒是他口中的那個汪大哥,也不知什麽來歷,主人你可知道?”紀雪庵皺了下眉,他有捕風樓的名單,確信並無汪姓賓客受邀,但不少門派都帶了子弟仆從,不可能一一寫下姓名。他冷冷一笑,“不管是羅齊寅,還是姓汪的,待在眼前,總比在背後使壞的好。”

他話音剛落,卻聽見咕嚕嚕一串長音,從程溏腹中冒出。程溏一下子紅了臉,雖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卻還是埋在紀雪庵胸前。紀雪庵頓了下,嘴角微微揚起,卻從袖中掏出兩枚野果,“喏,先前不聽我話,吃罷。”程溏詫異地擡起臉,接過果子,一聲不吭,只埋頭吃了幹凈。紀雪庵摸了摸他的臉頰,淡聲問道:“還餓麽?”程溏定定望著他雙目如寒星,裏面卻只有自己。他點了點頭,笑起來,“還餓,還想吃——”

剩下的話湮沒在兩人的唇舌之間,程溏忽然摟住紀雪庵的脖子,貼住他的嘴唇。紀雪庵似乎並無意外,轉身將他抵在樹上,手掌墊在他腦後。程溏吸吮著紀雪庵的舌頭,時不時輕輕咬一下,似乎那真是十分美味能吃下肚的東西。紀雪庵被他勾得起了邪火,一條腿擠入程溏腿間,故意摩擦了一下。卻在這時,背後傳來一聲驚呼。紀雪庵惱火地扭過頭,果不其然見到羅齊寅一臉驚呆,活像見了鬼。

比起羅齊寅的驚恐,另兩人卻鎮定得很,一個從不需看別人臉色,另一個在性事上也極放得開。紀雪庵拉住程溏的手,“回去睡覺罷。”兩人走到洞口經過羅齊寅身旁,那個呆小子還瞪大著眼睛,久久回不過神。

羅齊寅先前獨自坐在山洞裏,想起娘子生死未蔔下落不明,悲傷得快要掉眼淚,心道無論如何也要找一個人說說話,便鉆出來撞見那一幕。從他那個角度望去,似是紀雪庵強迫程溏做那事,轉念一想平時兩人相處光景,更確信不已。羅齊寅躊躊躇躇,縮在洞口不肯進去,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暗道自己是為了程溏不再被欺負,才慢吞吞回到山洞。

洞中火堆溫暖,程溏窩在紀雪庵懷裏已熟睡,紀雪庵擡眸冷冷瞥了羅齊寅一眼,旋即也閉目不理。羅齊寅緊張得心肝發疼,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揀了僅剩的空地躺下,蜷著身體慢慢睡去。

二人之間便多了一個羅齊寅,一齊往後山行去。羅齊寅依然不太敢同紀雪庵說話,幸好程溏還肯耐心搭理他。紀雪庵雖瞧他不順眼,但他在疏城的比武招親臺上見識過羅齊寅的功夫,以他這個年紀堪稱出類拔萃,看在無論是與追兵交手還是往後救人,傻小子都幫得上忙的份上,紀雪庵勉強忍下三人同行。

地勢愈來愈高,翻過腳下這座山峰便是後山。一連兩天,萬家追兵皆未尋到他們,三人略放松警惕。離萬家山莊越遠,青浮山上的景色也大不相同,紅楓漸漸少了,卻生著許多高樹,枝杈縱橫,雖掉光葉子,走在林中擡頭,常只望得到一隙藍天。

日暮時分,三人沿途尋到一處山洞,卻有一股獸腥味沖天。程溏皺著眉,走進沒什麽動靜的山洞,驚訝低叫一聲,抱出兩團幼獸。紀雪庵看一眼,“大約是豹子,還小,生得和貓似的。”已是黃昏,母豹子卻不知去了哪裏。紀雪庵頓了頓,對程溏道:“在外頭不遠處給小豹子搭個窩,藏起來,不要叫別的野獸叼走了。”而後轉頭吩咐羅齊寅:“你進去打掃下。”羅齊寅指著兩團小豹子有些不舍,“不讓它們進來麽?在外面凍死了怎麽辦?”程溏笑了笑道:“若是小豹子和我們待在一塊兒,只怕母豹要沖進來拼命。雖然對不起豹子一家,今晚只好請它們把山洞借給我們啦。”

羅齊寅懵懂點了下頭,乖乖進山洞彎腰幹活。紀雪庵拔出連璋,站在洞口劍尖抵住泥地,手心催發內力,便聽轟一聲,落葉塵土四濺,驚起一林飛鳥。程溏嚇一跳,擡頭一看,不由失笑。紀雪庵方才周身浮起真氣,塵埃泥土撞到身上盡數彈開,雖在山野度日,照舊冰姿雪貌白衣無暇。他望見程溏安頓好小獸,揚聲喚他過來。程溏待走近,才看見紀雪庵竟在地上震出一條寬溝,向他問道:“你身上不是總帶著那些奇怪東西,眼下可有用得上的?”程溏笑著拍了下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拔開塞子將藥粉灑在寬溝中。紀雪庵問道:“這是什麽東西?”程溏飛快摸出兩粒藥丸塞進二人嘴裏,吞下後道:“世上最好的迷藥杏香。”紀雪庵楞了楞,“杏香價值連城,還真是暴殄天物。你確信,我們自己不會被迷倒?”程溏微笑道:“杏香無色無味,不易被察覺,惟有引燃後才發揮最大效用。不過我聽說,杏香其實也是帶著一股香味的,只不過人的鼻子嗅不出來,野獸可受不了。先前那粒藥丸正是解藥,萬一我們誤中杏香,也不礙事。”

二人布置好外面,回到山洞裏,羅齊寅灰頭土臉,勉強整理出一片空地。紀雪庵在靠近洞口處生起火,三人坐在火堆後,總算安下心。山洞中始終飄著一股獸味,叫人聞得惡心欲吐。紀雪庵擡頭問程溏:“聞著難受麽?”程溏吸了吸鼻子,笑起來道:“還好,聞久了便不覺得。我跟著湖色山莊的時候,他們拿我撒氣便常叫我睡在馬棚,那股味道,不比這裏好多少。”

他很少說起過往的事,羅齊寅聽得張開嘴,氣得大叫:“真是過分!”紀雪庵看著他,伸出手道:“坐過來,這裏有風,味道淡些。”程溏甫拉住他手,卻被他一把扯進懷裏。羅齊寅連忙別開雙目,眼角還是不幸瞥到紀雪庵握住程溏下頜低頭親他。

羅齊寅與他們二人同行數日,自然不會再誤會紀雪庵強迫欺負程溏,卻是兩廂情願的。他心中尷尬面上發熱,只能盯著自己腳尖,卻又隱隱生出一股羨慕。他聽程溏說過,差不多就是從羅齊寅成親的那段日子,他才跟隨在紀雪庵身邊。羅齊寅與淩家小姐新婚燕爾,雖也甜蜜得緊,但總難免拘謹,相敬如賓。而程溏和紀雪庵卻如相識相伴多年,舉手投足不經意間便有一種羅齊寅羨慕卻又學不來的默契。

是夜林中野獸咆哮不斷,但終是沒有一只敢踏足山洞。杏香的粉末隨風亂飛,越過洞口的火堆,叫羅齊寅呼呼大睡好不香甜。紀雪庵與程溏服過解藥,又不敢睡得太沈,不時要起身添柴,總算一夜太平無事。

紀雪庵醒來,火堆尚未熄滅,晨光透過洞口照在地上。他摸了摸身旁程溏的臉,起身走出山洞。晨間的山林卻十分安靜,洞外寬溝被獸爪扒得亂七八糟,再往裏卻沒有痕跡。兩只小豹子大約被母豹叼走,不見蹤影。獸有靈性,意識到山洞裏的人不好惹,只得逃開避讓。

一夜鬼哭狼嚎仿佛幻覺,草葉上凝著白霜,林間生了一層薄霧,叫這山林看起來格外清新可愛。紀雪庵卻皺起眉,目光如炬盯著霧中。他的嘴唇抿成一線,眼角凜冽如冰,手指悄悄按住連璋。便在一瞬之間,一道銀光劈開晨霧直撲紀雪庵面門。紀雪庵早有準備,連璋脫鞘而出,與來人鬥在一處。兵刃相抵十分刺耳,驚得山洞中另兩人跟著奔了出來。

一眨眼紀雪庵已與來人對上十餘招,那人使一把長刀,刀風剛猛,與紀雪庵的劍式走的是同一種路子。刀劍交鳴,錚錚作響,那柄刀也非凡物,竟抵得住連璋大力一擊。紀雪庵近年已鮮少遇上能在他手下過百招的對手,一時雄心大振,清喝一聲,連璋迎風斬霧,如水銀瀉地,流光反射模糊朝陽,映亮對方的臉,竟是之前見過的。

來人卻是萬家的侍衛長,當日曾在半山亭子目送紀雪庵和程溏上山。二人縱身躍至半空,眼花繚亂對陣數招,紀雪庵不再耐煩,連璋劍上灌註內力,迎頭朝對方腦袋劈去。萬家侍衛長疾退兩步,咬牙挺身揚刀全力一阻。他幾乎拼上十成功夫,勉強抵住連璋攻勢,身形卻被震飛數丈,直撞在一棵樹上才砰然停下。林中卻猛然又跳出十來人,足不點地,氣勢如洪一齊沖向紀雪庵。紀雪庵冷笑一聲,連璋旋起道道銀光,躍至敵群中,寶劍所到之處,逼得眾人生生跌後三步。

羅齊寅看得目瞪口呆,心臟亂跳,手心滲出汗來,卻被人在背脊重重拍了一下。程溏提著他的劍塞入他手中,急道:“你傻站著做什麽?還不快去相助?”羅齊寅驟然回神,拔劍跳入戰圈。程溏慢慢摸出山洞,蹲在一旁草叢中,右手緊緊按住藏在腳踝處的緋紅小匕,左手扣住一把暗器。他自知武功低微,平時使些歪門邪道多是僥幸,若此刻加入戰局,只會給己方添亂,故不敢輕舉妄動,卻做好力所能及的萬全準備。他雙目緊緊盯著紀雪庵,惟恐到了緊要關頭,他從暗處猛然竄出,出其不意,至少能為紀雪庵贏得一線先機。

但似乎並無他救場的必要。紀雪庵一人與一眾萬家侍衛動手絲毫不落下風,待羅齊寅拔劍相助,更是游刃有餘。二人劍鋒蘸滿斑斑血跡,萬家侍衛輕重傷勢均受了不少,有幾人甚至倒地不支,其餘頑戰不輟拼上性命。紀雪庵為留活口問話並未使出全力,卻不耐煩纏鬥,一劍刺穿眼前一人的肩窩,仿佛後腦生了眼睛,身體未轉手臂先揚,竟將背後偷襲之人的右臂削了下來。

那兩人幾乎同時痛聲慘叫,血流如註。一旁同伴皆面色蒼白,止住兩人穴道,拖到樹下。萬家侍衛長嘴角淌著一道血痕,慢慢走上前,向眾人做了一個手勢。那些侍衛訓練有素地停下攻擊,卻不敢松懈,將紀雪庵和羅齊寅二人團團圍住。

紀雪庵看著侍衛長緩緩走到戰圈中央,輕蔑地撇了下嘴角,竟也垂手,任由蜿蜒血跡從劍尖滴落至泥土地中,冷聲開口:“你功夫不錯,那一手刀法分明是雁州梁家所出。可惜梁家光明磊落英雄滿堂,怎麽出了你這麽一個武林敗類?”侍衛長被他一言道破出身,神色卻不變,“我是梁家人不假,但如今受雇萬家,東家的吩咐依言照辦,又違反了哪條江湖道義?”紀雪庵懶得同他廢話,聲音冰冷:“反正你們今日都是要死的,我之所以留著你們性命,是還有些話要問你們!”

他話音落下,侍衛長卻大笑道:“紀大俠想知道什麽,還請先問過我手中的刀!”紀雪庵盯住他緩緩點了下頭,平舉連璋,劍尖對準侍衛長的眉心,“雁州梁家當年與魔教荼閣一戰,血流成河,祖宅化作廢墟,仍不肯投降屈服。想不到區區一個敗類,倒也生著一副梁家風骨。我便先將你殺了,再看看拿你的硬骨,撬不撬得開旁人的嘴!”他一眼瞧出這人是萬家侍衛的首領,暗道他知曉的機密必然最多,本想留著他不殺,如今卻要殺雞儆猴。周遭萬家眾侍衛面露悲壯,眼看著侍衛長向前踏出一步,離連璋的劍尖又近了一寸。羅齊寅不忍地別開雙目,紀雪庵周身殺氣幾乎將空氣都凍住。

一瞬之間,兩人身形同時發動。一瞬之後,卻勝敗立現。侍衛長喉嚨似被堵住,紀雪庵的殺意太過逼人,叫他連吸一口氣都做不到。連璋挾帶風雪之勢,竟嗡嗡呼嘯作響。他眼睜睜看著銀光晃花自己雙眼,頭暈目眩之際,只本能掄起手中長刀,十足真氣灌入掌心,朝著連璋破空而來的方向茫然一擋。

但紀雪庵的劍竟沒有刺中他!是時場中所有人皆全神貫註盯著紀雪庵和侍衛長殊死一擊,卻沒有註意到空氣中微微的變化。仿佛清水之中有血濁彌漫開來,一股腥氣隨風飄入紀雪庵鼻端。他人在半空,劍離對手心口不足三寸,卻雙目圓瞪猛然回頭。

程溏自己也沒有發現,身後有一只龐然大物悄然接近。他滿手濕汗盯著紀雪庵和他的連璋,根本無暇顧及其他,誰知竟乍然與紀雪庵雙眼對上視線,看見他嘴唇動了兩下。

紀雪庵或許喊得很大聲,但程溏什麽都聽不見,正如他先前什麽也沒有嗅到。他只楞楞看見紀雪庵說的那兩個字——小心!程溏下意識蜷身在草叢間打了個滾,仰面摔在地上,只來得及看見一雙銅鈴般的大眼以及一張狂吼裂開的獸嘴。紀雪庵在空中毫無憑借,千鈞一發之時一把將連璋狠狠插入地面,硬生生扭過身體,向程溏撲去。

他是在場第一個發現猛獸的人。但即便是他,也發現得太晚了。

他是在場第一個發現猛獸的人。但即便是他,也發現得太晚了。野獸捕獵本就擅長隱匿氣息,獸爪收起利甲踩在泥地上,悄無聲息。紀雪庵猛掉轉頭之時,那獸尚在數丈之外,後腿一蹬縱身一躍,身影已籠在程溏頭頂。程溏心跳如鼓,喉口似被塞入一個麻核,發不出丁點聲音。他左手奮力一揚,一把淬毒金針擦著斑斕皮毛而過,卻根本傷不了野獸半分。他心中一緊,右手用力一握,竟是空的!方才手心太濕,就地打滾的時候,緋紅小匕不知滑去哪裏,連他自己也未察覺。

與那獸交手的機會只有一線,錯過便再無第二次。程溏甚至來不及驚恐絕望,雙肩傳來劇痛,卻是野獸將他死死釘在地上,張口便向他脖子咬去。所有人都面色大變,羅齊寅急得尖叫,紀雪庵雙唇抿得發白,手中失了兵刃,赤手空拳,只待拼死一掌擊在那獸的雙眼之間。他再無暇顧及身後眾人,卻不知侍衛長死裏逃生,面上大驚旋即大喜,跟著往程溏和野獸撲去。

快一些!再快一些!紀雪庵已無法在空中加快沖速,只能咬牙在心中大喊。他眼睜睜看著獸眼之中全是殘暴殺意,森森尖牙幾乎撕開程溏皮肉,目眥欲裂,狂吼出聲。他天真地想要吸引野獸一分註意,哪怕遲疑一瞬也好,胸口似被重重一擊,痛至五臟六腑。天地之間,茫茫眾生,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在意的人,如何能看著他生生被奪去性命!卻不知是他錯覺,抑或竟是希冀成真,那獸果然停頓一刻,腦袋湊在程溏頸間嗅個不停,遲遲沒有下口。紀雪庵大喜過望,全身內力灌入右掌,身後全無防備,露出一大片破綻,待聽見劍風呼嘯而來,已無論如何都躲不開那一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三人一獸之間的局勢瞬息劇變,叫遠處眾人看得幾乎發狂。羅齊寅慘聲叫著小心,紀雪庵心知避無可避,閉了下眼,側身一偏,卻將野獸正面露在了侍衛長的眼前。他這一招全無算計,純粹是本能一閃,其實根本無計可施。卻萬萬沒有想到,侍衛長不但沒有追劍而上,眸中竟顯出一絲猶豫。他的劍尖仍直指前方,正巧那只獸從程溏頸邊擡起頭,被銀光刺痛眼睛,怒吼一聲,猛然揮掌將那人揮了出去。侍衛長毫無防備,身體重重撞在一棵樹上,噗的噴出一團血霧。那獸仍不解氣,前肢撐地一下躍至樹前,一口咬住他的喉嚨,旋即飛快竄入林中不見了蹤影。

形勢陡然逆轉,叫人久久回不過神。紀雪庵沖至程溏面前,右手微微發顫扳過他的腦袋,看見程溏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但他還活著,腦袋沒有被咬掉,脖子上也沒有傷口。程溏全身無力,雙手撐著泥地使力幾回,終於坐了起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他一直躺在長草間,根本看不見周遭巨變,那獸嘴就在眼前,牙齒揉過他的脖頸,叫程溏全身的血都湧至頭頂,又瞬間涼透。紀雪庵飛速查過他的身體,除了肩上被刺出兩排血窟窿,並無其他傷痕。他將程溏緊緊抱在懷中,失而覆得,聲音打顫:“沒事了,那東西已經走了。”程溏茫然靠在他身上,停頓片刻,終於開口卻沒頭沒腦道:“是那頭母豹子。”

襲擊他的是一頭花豹,腹上乳房脹大,正是剛誕下幼崽不久的母豹。兩人在驚嚇之餘總算慢慢回神,母豹在程溏身上嗅到自己和小豹子的氣味,一時奇怪,便沒有下嘴。它雖然聰明,卻還沒有聰明到明白這人便是昨夜強占它洞穴的人。程溏空茫一片的眸中忽而現出一絲恐懼,後怕如山洪幾乎將他淹沒,再也忍不住,情不自禁溢出一聲啜泣。紀雪庵低頭堵住他的嘴,四唇相貼,似安撫更似宣洩,狠狠親著程溏,磨破他的嘴皮,幾乎要將他吞下肚去。

待兩人心中驚恐後怕慢慢消退,才肯松開對方。程溏擡手摸了下紀雪庵的臉,卻牽動肩上傷口,疼得皺了下眉。紀雪庵也跟著皺眉,“獸爪不幹凈,須快些處理傷口。”程溏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金創藥,扯開衣服露出血肉模糊的肩膀,嘶聲道:“麻煩主人了。”紀雪庵撕下一塊衣擺,手腳麻利,眉頭卻未松開,“姑且包紮一下,不知這山裏采不采得到草藥?”羅齊寅從遠處跑來,手上還提著連璋寶劍,他嗓子也啞了,喘氣道:“嚇死我、嚇死我了!幸好二位都無事。”紀雪庵頭也不回,淡聲問道:“那些萬家侍衛呢?”羅齊寅頓時低了聲音:“都怪在下反應太慢,一個不留神,叫他們全吞毒自盡了。”紀雪庵與程溏對視一眼,面上全無意外。程溏搖頭道:“不怪羅兄,只怕他們本就做此打算。”

紀雪庵按了下他的手臂,示意他不要亂動,專心致志替他上藥。羅齊寅摸了下腦袋,卻不解道:“紀大俠,不知是否在下看錯,方才那個萬家的侍衛長為何在最後關頭、猶豫了一下?”紀雪庵沈默片刻,冷冷道:“你看得不錯,我也不知,他本可以一劍殺了我,為何錯失良機,反而葬身豹腹?”

三人之間一時無語,誰也不吭聲。羅齊寅環顧四周,忍不住抱緊了手臂。太陽已升得很高,林間晨霧漸漸散去,深林間依然一片靜謐,仿佛只有他們三個活物,周遭卻躺著十餘具屍體。侍衛長被豹子叼走,惟有一道血跡蜿蜒沒入密林中,叫羅齊寅不由打了個寒顫。

紀雪庵拍了下手,扶著程溏站起。羅齊寅指著那些屍體問道:“這次可也要處理屍首?好多……非得挖一個大坑才行。”紀雪庵接過他手中連璋,冷道:“無此必要。萬家不是傻子,一下子折損那麽多侍衛,不可能不知道我們的位置。也罷,他們願意來送死,我們便等著他們來。”

他話音剛落,林中卻傳來一聲箏音。三人面色俱變,羅齊寅刷的拔劍擋在兩人身前,高喝道:“什麽人裝神弄鬼?”那聲音似從很遠之處飄來,聲聲點點,斷斷續續,如嗚如咽,難聽至極。紀雪庵面上冰冷,凝神細聽,琴聲愈近,林間又響起一陣沙沙之音,竟是一群輕功極好的高手踏過落葉疾步而至的聲響。

紀雪庵神色一凜,青浮山上哪裏來那麽多好手,除非——他只覺胸口一滯,氣血翻騰攪動,一股鉆心之疼緊跟在後。紀雪庵心知不妙,抿緊嘴唇,卻還是有一線鮮血從口角流了下來。

程溏臉色一白,連忙從身上扯下兩片衣角。羅齊寅聽見動靜回過頭,大驚失色,一把扶住紀雪庵,“紀大俠,你——”他話未說完,紀雪庵卻哇的一聲,噴了一大口血在他身前。程溏急道:“快扶他坐下!”而後飛快將兩團布片塞入紀雪庵耳中,聲音澀然朝羅齊寅道:“原來主人受了內傷,聽不得那聲音。”

羅齊寅又是一驚,“受了內傷?”隨即卻頓悟道:“是了!”紀雪庵本來一劍刺向萬家侍衛長,勢大力沈,卻猛然收勢,又硬生生在空中拐了方向。羅齊寅當時腦中一片空白,看得雙目發直,驚嘆紀雪庵功夫如此之高,如今回想起來,紀雪庵亦是血肉之軀,這般胡亂行事,如何能不受傷?程溏躺在地上,未看到紀雪庵趕來沖向他的光景,但只要細細一想,紀雪庵功夫遠在侍衛長之上,定是為了救他才受傷。他懊惱地咬了下嘴唇,蹲在紀雪庵身前,湊到他耳邊道:“主人,莫去聽那聲音。”

紀雪庵搖搖頭,也不知是否聽見他的話,又點點頭道:“我沒有大礙,你們且守著,待我調息一會。來者恐怕是那些被操縱的正道人士,你們小心。”語罷盤腿端坐,從丹田緩緩調動內息,試圖沖破胸口淤滯的氣血。程溏與羅齊寅對看一眼,面色皆很難看。羅齊寅握劍站在最前面,堅決道:“程兄弟,你放心,我定會護你們至紀大俠恢覆。”程溏應了一聲,彎腰在草叢中摸索一陣,尋到緋紅小匕,偷偷藏在袖中。

只聽羅齊寅劍鋒錚的一聲,卻是他太過緊張所至。程溏蹲在紀雪庵身前,擡頭望去,樹林中倏然竄出七八人站住,雙目無神,手握兵刃,一如紀雪庵所說,全是熟悉面孔。他擡高視線,卻見樹梢上停了一個中年大漢,似是某派用拳高手,同樣面目麻木,手臂上卻坐了一個蒙著面紗的素衣女子,懷中抱著一張箏琴。

正是當日在那間亭子,為綠衣少年彈箏,使出攝魂術的那個女人。她面無表情看向程溏,聲音同樣平淡無緒:“那天你沒能殺了我,今日又見面了。你們只知綠公子是蘭閣的人,卻不想我同樣也是。”程溏冷笑一聲,“那又如何?好了不起麽?蘭閣中最優秀的弟子才能修習魅功,像你這般功夫粗劣的便只能去學攝魂術。”女子並不動氣,淡淡道:“可惜你即便是魅功高手,卻不通音律,不能破解我的攝魂術。”

羅齊寅那天並未親臨亭子,聽得一頭霧水,一時也顧不上二人對話,目光急切在那群高手中搜尋著。淩家小姐只會些繡花拳腳,自然不可能在他們其中。羅齊寅又失望又慶幸,但面對平素難得一見不敢直視的武林前輩,冷汗刷刷從背後淌落。程溏為拖延時間,才與那女子廢話許久。女子目光掠過紀雪庵,木然道:“我的箏音能催發內傷,看來紀雪庵受傷不輕,實乃意外之喜。”她似識破程溏目的,不再說話,手指在箏上撥了兩聲,那些高手霎時向三人攻來。

羅齊寅手忙腳亂,咬牙迎戰,虛張聲勢大喊道:“休想過去!”但高手雖心神被控制,功夫卻絲毫不弱,本就在羅齊寅之上,行屍走肉不怕死傷,更顯得羅齊寅畏手縮腳。形勢對己方大為不利,程溏握緊拳頭,擡起頭一眼卻對上裘斂衣雙目。說是對上,其實不過是掃過,裘斂衣的視線根本未在他臉上停留一瞬,家傳寶劍淩厲異常,一招七式快劍,劍劍刺向羅齊寅要害。羅齊寅慌亂中擡起左臂去擋,舊傷添新痕,鮮血瞬間從衣衫內湧出。程溏咬緊牙,百般無奈,萬般不願,卻終究閉上雙目。他神思凝聚在心頭,又剎那渙散至肢端,睫毛微微翕動,待要睜開雙眼,卻聽見樹上女子聲音呆板道:“你怎麽可能在數日之內再發動一次魅功,連綠公子也做不到。”

程溏暗自冷笑,肩頭卻陡然一重。他一驚,睜眼時魅功已散去,急急忙忙回頭去看紀雪庵。卻見紀雪庵撐著他的肩慢慢站起來,一手握著連璋點地,一手緩緩抹去嘴角血跡。今日苦戰不休,程溏和羅齊寅早就形容狼狽,惟獨紀雪庵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程溏楞楞看著紀雪庵將血跡擦在雪白衣袖上,刺目異常,耳邊響起他冷誚的聲音:“意外之喜?你難道不知,我的無息神功原本卻是療傷所用的內功。”

那女子一呆,指尖不慎劃過箏弦,那些正道高手皆停下動作,木木然站在原地。羅齊寅喘一口粗氣,已是身中數傷,披頭散發。一片寂靜中,只聽程溏喜不自禁喚道:“主人!”紀雪庵低頭看他一眼,仿佛萬年冰山因一線柔情映出奪目光彩。他身形驟然動起,嘴唇擦過程溏耳畔時輕聲道:“你不是答應過別人不再用魅功麽?如今換我護你。”

程溏一時楞住,看著紀雪庵沖入敵群,直將眼眶瞪得發熱,才堪堪回過神。那樹上女子亦不敢怠慢,指上錚錚撥了數下,竟叫正道高手出手更快更兇,全然不顧性命。羅齊寅正舉劍苦苦抵著裘斂衣,額角皆是豆大汗珠,紀雪庵一下打入兩人之間,叫羅齊寅如釋重負。裘斂衣面目失神,出劍卻飛快,對著紀雪庵毫不留情。紀雪庵冷笑一聲,連璋織成光網,嘲諷道:“你讓他們來與我鬥,難道沒有聽過一句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裘斂衣與我不知交手多少次,可從來沒有贏過!”

他話音雖不大,卻沒有任何喘息停頓,出手更絲毫不落下風,不但與裘斂衣鬥得正酣,身旁羅齊寅陷入危機時也順手解圍,看不出一點勉強。看來先前內傷竟對他全無影響,樹上女子面無表情,卻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功夫在裘斂衣之上,但他此刻滿心只知殺你,你也能向他痛下殺手麽?”她話音剛落,紀雪庵手中連璋叮叮叮擋住裘斂衣三劍,明明在守勢,竟在對方回劍收勢的瞬間,以極刁鉆的角度刺了出去,一劍刺中裘斂衣的手腕。裘斂衣長劍頓時脫手,得不到下一個指令,一時僵硬站在場中。紀雪庵一擊得手,眉目一片冰霜,左手竟出其不意揚起,一掌拍在裘斂衣胸口。裘斂衣被他震退三步,身體一陣搖晃,頹然倒在地上。

此舉一出,羅齊寅一聲驚叫,饒是那個女子也不禁變了顏色。她聲音古怪:“原來即便是同盟好友,你也下得了手。”卻不再管木頭一般躺在一旁的裘斂衣。紀雪庵飛快攻向下一人,揮劍的瞬間目光如炬盯住女子,“不錯,同盟好友尚且如此,其他人我更不會手下留情。”語罷刷刷數劍,又將一人右臂劃得鮮血淋漓。

樹上女子面色陰沈,卻是羅齊寅忍受不了,叫道:“紀大俠!”程溏暗道一聲原來如此,從暗處竄入戰圈。他飛快掠過羅齊寅身旁,急道:“羅兄,主人何嘗願意對正道同盟出手?但他們心神受控,下手不分輕重,我們卻無計可施。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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