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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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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辦法,便是叫他們受傷退出,才免得繼續被敵人利用。”羅齊寅一呆,卻見他身形瘦小,在人群中靈活異常,神出鬼沒,叫人連抓住一片衣袖都難。那些高手身中攝魂術雖然功夫不減,卻終究失了幾分靈巧應變。程溏一拳擊在一人背後,眨眼又竄至另一人後頸,引得兩名高手同時回身迎戰,卻均招呼在了對方身上。紀雪庵先前聽聞程溏為他辯解,只輕輕哼了一聲。他眼角望見程溏如魚得水,但也好幾回險象環生,並未出劍解圍,僅悄悄離他更近一些。羅齊寅被一名高手纏住,束手束腳不勝其擾,終於大吼一聲,不管不顧使出全身功夫向他迎去。他明知紀雪庵和程溏此時行事方為上策,心中卻始終有一份隱憂難以揮去。今天三人在此傷了多名正道人士,雖是形勢所迫,但可會被有心人利用,他日百口莫辯?

三人一致向敵,全神貫註,再沒有功夫理樹上女子,只聽見耳畔箏音斷斷續續,不時響起。他們若有空擡頭看一眼,便會發現女子露在面紗外的一雙眼睛竟流出幾分焦急。程溏連連得手,欣喜之餘不由起疑,那女子彈箏不止,顯是為了避免陷入被動,怎麽絲毫沒有奏效?他一掌拍在一人側腰上,飛快扭身去尋下一對手,卻肩上驟痛,先前被豹爪刺穿的傷口覆又撕裂,心中大叫不好。他猛地回頭,對上那人無神雙目,果然竟被他一手抓住肩頭。紀雪庵神色一動,此時卻是羅齊寅更近,疾聲喚道:“我來!”便一劍刺向抓著程溏的人。

劍尚未至,箏音卻更快!程溏肩上傷口被捏得痛極,正強自忍耐,肩頭卻乍然一松。他似不敢置信,眨了下眼睛,第二聲箏音旋即響起,先前抓向他的人停頓一瞬又應聲出手,這次卻與救急而來的羅齊寅鬥在一處。程溏捂著傷口跌撞兩步,目中神色覆雜,卻慢慢往紀雪庵那處走去。身旁刀光劍影,但凡有兵刃向他身上而來,便能聽見慌亂箏音。程溏一路走到紀雪庵身邊,眼見那人一刀砍向紀雪庵,他驟然出手,竟一把推開紀雪庵,挺身向刀鋒迎去。紀雪庵猝不及防,只來得及擡頭望見雪亮刀尖下一刻便要紮入程溏胸口,耳畔卻傳來尖銳一聲,一根箏弦竟斷了!

所有的高手盡數停下動作,程溏沖勢不減,一掌拍向那人肩膀,掌心的緋紅小匕頓時刺出一道銳傷。他落到地上,拍了下手,冷眼看那人手中的刀砸到地上。羅齊寅目瞪口呆不知怎麽回事,紀雪庵卻眸色晦暗面色冰冷。程溏仰起頭看著樹上女子,笑起來,“果然如此。不準傷了我——是韋行舟下的命令麽?”話音甫落,女子面色巨變,厲聲喝道:“大膽!你竟敢直呼教主名諱!”

變了面色的又何止那女子一人!羅齊寅張大嘴,連紀雪庵也神情一滯。程溏只當作看不見,面上閃過一絲苦澀,隨即卻迸出從未有過的冷冽,整個人竟如一柄出鞘青鋒,不可撼動分毫,撇嘴冷笑,“我如何不敢?韋行舟下了那道命令,你便以為我是魔教中人麽?你又知道什麽?我不但不是,總有一日還要剿滅魔教取韋行舟狗命!”羅齊寅被他激得熱血沸騰,大叫一聲:“好!程兄弟,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那女子恨不能咬碎一口銀牙,卻無奈先前得到教主親令,務必活擒程溏,切不可傷他一分,且這道命令竟在斬殺紀雪庵等人之上。她雖百般遮掩,又怎麽可能不漏出端倪,如今被程溏識破,此計再不可施。女子手指緊緊按在弦上,顧不上方才斷弦時指尖鮮血橫流,一撥便是十足殺意。

場中高手果然瞬間動了起來,連先前受傷倒地的數人也爬起,竟全然不顧身上的傷,失了兵刃的人便以血肉之軀攻向紀雪庵等人。程溏一揚手,露出掌中緋紅小匕,左臂卻被紀雪庵一下拉住,沈聲道:“不可!那女人被你惹怒,只怕連命令也不聽。方才已是僥幸,如今沒那麽容易再得手。”語罷一把將程溏推出了戰圈。

程溏胸口起伏兩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此時應聽從紀雪庵所言。他眼見紀雪庵和羅齊寅應付得愈來愈吃力,那些正道高手仿佛不死不休,即便渾身浴血,仍不肯停下。那女子背水一戰,或許先前得過命令要盡量保全正道人士的武力,但顯然在萬家和魔教看來,他們也並非不能舍棄,何況此處不過數人,卻還有眾多高手被他們藏起。羅齊寅右腿上被刺中一劍,痛叫出聲,而紀雪庵卻已無暇再替他解圍。程溏握緊手心匕首,仰起頭狠狠盯著樹上女子。

恰在此時,林中遙遙傳來一聲樂音。羅齊寅堪堪逃過一刀,驚得大喊:“又來一個?”程溏卻看見那女子臉色乍白,神情戒備,全無得意之色,顯然並非同伴來援手。那聲音短促清脆,卻是笛子所奏,吹的是半截調子,即便連完全不通音律的人也能聽出其中試探之意。樹上女子略松了口氣,手指撥了幾下箏弦,逼得笛聲戛然而止。但林中只靜了片刻,那笛音又響了起來。

程溏茫茫然望向深林,他不懂音律,卻也明白是有人用樂聲在對抗女子的箏音。他深吸一口氣,手腳並用,竟欲爬上那女子所在的高樹。女子穩坐在之前攜她上樹的中年漢子身上,十指亂飛,一時也無暇理會程溏。程溏飛快爬到她的下端,一手抱住粗枝,一手攥緊緋紅小匕,但見那受操縱的人一動不動毫無反應,清喝一聲縱身撲向樹上女子。

這已是他第二次要殺這個女人,自然知道她一丁點武功也不會。女子舉起箏琴勉力一擋,怒道:“你做什麽?殺了我,這些人再無可能恢覆!”緋紅小匕嵌在琴體一時拔不出,程溏卻已躍至女子身旁,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騙我?攝魂術又不是魔教的獨傳功夫,幫我們的人這不就來了?”那女子被他扼得滿面通紅,手一松箏琴從樹上摔落,十指用力去掰程溏的手,痛苦掙紮道:“不……不行……他……不會……”

程溏哪裏理她,失了兵刃,只待一口氣掐死女子,再等來人吹笛解了眾人的攝魂術。他雙手再加幾分力氣,那女子雙目瞪得極大,面容扭曲可怖,卻聽見樹下傳來羅齊寅一聲驚叫。程溏分神向下張望一眼,不由大驚,竟松手放開了女人。

卻見樹下正道高手猶如群魔亂舞,皆殺紅了眼,不分敵我亂砍亂劈。紀雪庵和羅齊寅躲避在一旁,眼看他們自相殘殺。紀雪庵面沈如水,羅齊寅急得跺腳,卻無計可施。程溏耳邊響起女子嘶啞笑音:“我……早說過……吹笛子的……根本……不會……攝魂術。”林中笛音胡亂不成調,愈飄愈高,最後發出極刺耳一聲,竟歪打正著,叫那些高手撲通一記全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程溏不過猶豫一瞬,身旁大漢呼啦而起,抱著那女子在林中躍了幾下,不見蹤影。他又悔又驚,慢慢爬下樹。羅齊寅蹲在地上驚疑不定地試探眾人鼻息,紀雪庵接住程溏,握緊他滿是冷汗的手,轉身向林間道:“會吹笛子的人,我便猜到是你們。”林中響起一聲輕笑,一個端麗明艷的女人緩步走出,一手挽著一個橫笛在唇畔的男人。男人放下笛子,向紀雪庵溫顏一笑,“吹得不好,差點闖禍,叫雪庵見笑了。”

紀雪庵松開程溏,拱手道:“豐大哥,木槿夫人,多虧你們來得及時。”羅齊寅一下從地上蹦起,施了個大禮,結結巴巴道:“在下羅星莊羅齊寅,見、見過豐大俠,見過木槿女俠!”木槿夫人掩嘴而笑,豐華堂溫和一笑,一派前輩氣度。木槿夫人一雙明目轉到程溏臉上,“這位便是裘老六所說的……”程溏恭聲道:“小人程溏,見過二位。”紀雪庵低頭看他一眼,覆又拉住他手。豐氏夫婦對視一眼,神色皆有些覆雜。

羅齊寅卻讀不來這等尷尬氣氛,指著地上東倒西歪的七八個正道高手,焦急道:“在下先前探查過,諸位氣息尚存,只像是昏了過去。不過有幾位受的傷著實有些重,若不快點處理……”木槿夫人點點頭,當先走到一人身旁蹲下,“羅小兄弟說得不錯,現下卻不是敘舊時候。”

五人頓時不再說話,忙著替傷者止血上藥。程溏身上的金創藥不剩多少,所幸木槿夫人帶來一些,盡數用完,堪堪包紮完幾名重傷者。眾人將他們搬到樹下陰涼處,一時之間只覺茫然。紀雪庵看向豐華堂,“豐大哥可有法子將這些人喚醒?若能解了攝魂術便再好不過。”豐華堂面露難色,從袖中取了笛子貼近嘴唇,試著吹奏幾段音律,或尖銳刺耳,或婉轉動聽,地上的人卻全然沒有反應。他垂下手,歉然道:“我吹笛子不過是愛好,前些年在一本雜書上看到能以音律操控神志影響內力雲雲的只字片語,好奇之下便略有涉獵,實則卻連皮毛也未學到。方才情急之下我才想到用笛聲與那人的箏音相抗,如此局面,說是歪打正著也好,弄巧成拙也罷,實在是無計可施了。”

木槿夫人拍了拍他的手,“他們雖一時醒不過來,卻不是你的錯,你不必自責。”羅齊寅跟著道:“木槿女俠說得不錯!豐大俠是正人君子,當然不會去學攝魂術那等邪門功夫,方才救我們於危難中,全是豐大俠的功勞!”豐華堂聞言微微一笑,木槿夫人亦笑道:“好啦,也莫要再誇他。”她扭頭看著紀雪庵,“紀兄弟,你覺得眼下該如何安置這些正道朋友?”紀雪庵沈吟片刻,“既不能將他們扔在這裏,也不可能帶他們一起動身。”他頓了頓,忽然擡頭望著木槿夫人問道:“豐大哥和木槿夫人先前藏身在何處?今日怎會趕來此地?”木槿夫人輕輕一笑,娓娓道來:“萬家山莊出事的那天,我和華堂在山中賞楓,並未回去,後來察覺出異樣便一直藏身深山。我們在山中第三日,遇上了幾位正道兄弟,境遇皆與我們差不多,進退兩難。大家商量一番,決定聚在一處共同行動,無論救人還是脫身都能有個照應。我們遇上過幾次萬家侍衛,幸好沒費什麽功夫便打發了。後來又有兩三人陸續加入我們,如今藏身在一個山谷中。”

她稍稍一頓,羅齊寅便著急問道:“其中可有一位姓汪的大哥?比在下高些,功夫好得很。”木槿夫人遲疑地搖了下頭,“應該沒有這人。”羅齊寅一臉洩氣,木槿夫人寬慰一笑,繼續對紀雪庵道:“那處山谷雖然隱蔽,不易被敵人發現,但裏面的人也等於閉塞了消息。故而我們每隔兩日會派人出來打探,於第三日早上回到谷中。這次卻是我與華堂出來,今日已是第二天,不想卻意外遇上紀兄弟你們。”

紀雪庵聽罷沈默片刻,羅齊寅卻喜出望外,“原來還有那麽多正道人士逃了出來!紀大俠,我們也快些趕去同他們會合罷!”木槿夫人低頭望著地上的人思索一陣,開口道:“不如這般。我和華堂昨晚宿在左近的一個山洞,外面生滿藤蔓,裏頭別有洞天,不容易被人發現,也沒有野獸痕跡。我們再回去那裏,且將這些人藏在山洞中。如此萬家的人找不到他們,待我們回到谷中便可喚其他兄弟一起出來搬動。與其我們五人在此一籌莫展,不如集眾人之長,說不定還會有解了攝魂術的法子!”

紀雪庵終是點了下頭,“事到如今,這確是最好的辦法了。”

五人便七手八腳,將地上的人扛起,朝木槿夫人所指方向走去。程溏生得矮小,只背了一人。紀雪庵走在他身旁,淡聲問道:“你肩上的傷可受得住?”程溏搖頭笑道:“無礙,主人放心。”他忽然想起一事,“我們現下可不是往後山的方向而去,方才聽木槿夫人指點,那處山谷似乎離後山也不近。”紀雪庵皺了下眉,道:“地牢的事我向豐大哥提過,他們夫婦的意思,卻是去那處山谷同眾人商量後再作打算。”

程溏捕捉到他面上一閃而過的陰影,不由喚道:“主人?”紀雪庵側頭看他一眼,微微緩和神色,“我只擔心,人多雖力大,卻也更易誤事。”程溏暗道他獨來獨往慣了,如今卻不得不同眾人一起行事,定然又不耐又無奈,不由輕笑出聲。紀雪庵再看他一眼,眸中陰沈一掃而空,“無論如何,我們去後山本就為了救人,如今已救下這些人,若拋下他們執意前行,豈非本末倒置?”程溏綻出笑容,點頭道:“主人說得極是。”

那處山洞果然離得不遠,眾人行了約莫半個時辰便到了。羅齊寅跟著豐氏夫婦鉆進山洞,不由嚇一跳,待穿過黑漆漆的窄壁,竟見面前豁然開朗,頭上亦現出一頂天空。這山洞在外頭看來極為隱蔽,石壁盡頭雖也是死路,卻難得望得見天,叫連夜宿在逼仄處的紀雪庵等人皆是心頭一松。羅齊寅將背上兩人慢慢滑到地上,喘了口氣道:“莊大俠原來這麽重,難怪人稱一雙鐵拳抵千斤!”木槿夫人被他逗笑,“羅小兄弟說話真是風趣。時間雖然還早,大家卻都累壞了,也怕那魔教女人回去後萬家會派人大肆搜查,不如今天便在此歇息罷。”

其他人並無異議,天色尚明亮,一時不用生火,眾人將正道人士藏在山洞裏,便坐在天井中。木槿夫人伴著豐華堂坐在一處,羅齊寅撕開上衣檢查身上新添傷口。他今日掛彩不少,所幸均非在要害處,程溏在一旁看著都覺得肩膀發疼,身子微微一顫,紀雪庵卻在他身邊坐下。程溏轉過頭,看見紀雪庵亦望著他,“我待會出去替你找些草藥,豹爪太臟,莫要叫傷口化膿了。”程溏只覺雙頰微微發熱,點了下頭,再擡起眼,卻見紀雪庵已盤腿而坐,閉目行氣。

他既然閉著眼睛,程溏便大大方方將他從上到下看了個遍。紀雪庵並未受什麽外傷,一身白衣除卻淩亂皺痕依然幹凈,程溏的目光卻忽然頓在他袖口血跡上。他胸口重重跳了兩下,突如其來湧上一陣不安,連忙盯住紀雪庵的臉,卻見他眉頭緊蹙,額角有汗珠慢慢滲出。

紀雪庵的內傷根本未愈,卻是他一路強自壓住,竟未叫任何人看出破綻。程溏只覺身旁的人呼吸愈來愈促,吐出的氣息微微發燙,頭頂似有白煙水氣冒出。他們二人坐在背光陰影中,其餘三人各自休息養神,誰也沒分神看紀雪庵一眼。程溏急得屈膝蹲了起來,雙手想要伸上前握住紀雪庵,卻又不敢惹出一點動靜驚擾到他。

對面山壁上,木槿夫人將頭歇在豐華堂肩上,似已睡著。豐華堂忽然將愛妻摟著躺倒在膝上,卻從袖中摸出笛子,湊到唇畔吹了起來。

他先前說自己笛子吹得不好,實在是自謙過頭。笛音響起,沖入藍天,卻是一首歡快俏皮的調子。羅齊寅咧開嘴轉頭看他,木槿夫人在他膝上閉著眼微笑。程溏凝神而聽,眼前仿佛出現細碎陽光在淙淙流水間跳躍的樣子。黑漆漆的山洞中傳來回音,裊裊綿綿,好似晨風在樹林綠葉間游蕩,應和著宛轉笛聲,竟似能聽見葉瓣上露珠撲撲滴落的聲音。程溏閉了下眼睛,再扭頭看向紀雪庵。他楞了楞,紀雪庵先前緊蹙的眉頭竟慢慢舒展開來,頭頂冒出的白煙愈來愈淡,似是舒服許多。最後笛聲止住,豐華堂放下笛子,紀雪庵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程溏嚇一跳,但見紀雪庵睜開雙目,向自己神情輕松地搖了下頭。他不由露出笑容,心知紀雪庵咳出的乃是胸口積滯的淤血,這一下卻疏通了氣血。羅齊寅早已擊掌稱讚個不停,紀雪庵擡起頭,見豐華堂朝自己淡淡微笑,不禁擡手一拱,由衷謝道:“多謝豐大哥。”程溏微微吃驚,紀雪庵自然不可能為了聽到一首好曲子而謝他,難道豐華堂方才竟是以音律助紀雪庵療傷?

眾人在山洞中休息一陣,天色已不早,便要著手各種過夜準備。木槿夫人拍了拍裙子上的塵土,站起身道:“外面不太平,我們暫且莫要單獨行動。我和華堂昨日已大致摸清周遭,待會兒華堂和程兄弟去河邊汲水,我和紀兄弟去林中拾柴。幹糧還剩下不少,不必再費心。留守山洞,就拜托羅兄弟了。”數人並無異議,紀雪庵點頭淡道:“甚好,我正要去林中尋些草藥。”

程溏取了紀雪庵的水囊,跟著豐華堂往河邊走去。豐華堂在前頭領路,他身形高大,卻無紀雪庵那樣冷肅迫人之感,不時回頭提醒程溏小心腳下,“那條河離得不近,來回約摸要半個時辰。”程溏點點頭,豐華堂幹脆放慢腳步,與他並肩而行。他這般動作便是有意與程溏閑聊,程溏沖他感激一笑,“方才豐大俠替主人療傷,多謝。”

豐華堂搖頭笑了笑,緩緩道:“雪庵所修習的無息神功原本是療傷用的內功心法,運氣一周便大有益處,我不過是從旁協助,以音律引導真氣行得更流暢,算不上什麽大功勞。”程溏卻道:“以笛音療傷,也是豐大俠從那些雜書上學來的麽?與之前同攝魂術對抗,倒有異曲同工之妙。”豐華堂微笑道:“你猜得不錯。以音律禦敵療傷,是我從前根本不曾想過的事,但自從在那本書上看到,才知世界之大,別有洞天。可惜……”他忽然住嘴,神色微微黯然。

程溏露出神往表情,思索道:“這麽說來,我也曾聽人說過,從前有人不谙絲毫武藝,卻以一把琵琶退敵無數。當時聽過便罷,倒不曾放在心上。攝魂術被視為邪功固然不錯,但若以音律助長內力,治愈內傷,催發鬥志,又有何不可?”豐華堂聞言怔怔看他,半晌才道:“難得你與其他人不同,不將這些視為旁門左道。”程溏一楞,笑了下道:“旁門左道麽……但是有些人偏偏有心無力,無法修習正派功夫,除了百般曲折萬般無奈去尋那些旁門左道,又有何辦法?”

話音落下,林中卻是一片沈默。程溏猛然回神,連聲道歉:“豐大俠,我不是在說……你切莫放在心上。”豐華堂和木槿夫人一對俠侶成名已久,他們的事程溏也略知一二。當年豐華堂被仇家所害,挑斷手腳筋,一身功夫毀於一旦,且從此再無可能恢覆。他先前有感而發,並非故意提起豐華堂傷心之事,但終歸說錯話,低頭不敢再言。良久才聽得豐華堂長長一嘆,聲音有些自嘲又帶著釋然,“想不到你卻看得比我夫妻二人都通透。也罷,大約是在高處待得久了,猛然跌下來,那股驕傲卻還一時改不掉。這些年我已逐漸看開,為何反而是南香,愈來愈鉆牛角尖?”

他口中的南香,卻是木槿夫人的閨名。程溏一時接不上話,只覺自己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話。豐華堂的臉上亦閃過一絲失言的懊惱,他註目看了程溏一眼,神色幾經變化,終是灑然笑道:“說來只怕程兄弟你笑話,那本記載音律奇用的書,便是給南香燒掉的。她只當我武功盡失自暴自棄,寄情音律整日吹笛,竟走火入魔生出那種異想天開的念頭。我雖好言解釋,她卻固執得緊,一怒之下便燒了那書。我先前所說學得連皮毛都不算,並非自謙,卻實情如此。事後雖難免可惜,但我終歸不會做惹南香不高興的事。只是今日聽你一番話,原來卻是我和南香坐井觀天。若是我當時繼續學便好了,也許今天也不會陷入這般局面。”

他說話時嘴角一直含著淡淡微笑,語氣雖不乏遺憾卻始終坦蕩,真正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程溏心中替豐華堂喝了一聲采,忽然想起紀雪庵,不由笑道:“說起來,木槿夫人卻與主人脾性更為相像。當時若換了主人,多半也會做同樣的事。”豐華堂只想像一下紀雪庵冷冰冰的臉,不由哈哈大笑:“可不是!”

二人相視一笑,雖素昧平生又地位相差極大,卻在這汲水途中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說話間,耳邊漸漸聽聞水聲。兩人快步走到河邊,程溏接過豐華堂手中的水囊,蹲在岸上取水。河水十分清澈,映出一片昏黃夕陽,程溏看見自己的倒映嘴角含笑。眾人雖在危險之中,但身邊既有羅齊寅那樣的熱忱朋友,也有豐華堂這樣的瀟灑前輩,還有紀雪庵沈默卻細致的關心,一切皆是程溏此生從未體驗過的。

豐華堂站在他身後,頓了片刻擡步慢慢走近。程溏在水中望見他身影,“豐大俠,馬上就好了。”語音剛落,卻聽見豐華堂低聲道:“程兄弟,對不住了。”程溏臉上還掛著微笑,全無防備,只覺後頸一痛,便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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