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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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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程溏離開捕風樓,步履散漫走在晶城街頭。他上一回來此地,急著去捕風樓尋沈荃,根本沒空在晶城閑逛。他不想與沈荃待在同一個地方,加之紀雪庵也不會馬上動身,並不著急回去。程溏身上還有些銀子,放眼望去,晶城果然與別的城鎮大不相同,一整條街上皆是刀劍鋪。

程溏逛了幾間鋪子,店主做多了生意也有幾分眼力,瞧得出程溏功夫不濟,待他沒什麽熱情。程溏倒不以為意,他外出只為散心,並非真要買什麽兵刃。何況他內力全無,形同廢人,威力大的兵刃諸如刀劍槍鞭到了他手中只成累贅,不如用一件小巧稱手的,而世上還有什麽比緋紅小匕更叫他滿意的武器。

他站在一間鋪子外,想起紀雪庵滿不在乎地將緋紅小匕拋給他的情景,不由搖頭微笑。正兀自出神,背後卻猛地被人推搡一把,“站在路中間發什麽呆,擋了我家小姐的道!”程溏一個踉蹌,下意識回頭。他甫轉過頭,心中便大叫不好,正要拔腿就跑,便聽見那個小姐冷笑道:“來人!給姑奶奶把他攔下!”

正是晌午時分,大街上人多攢動,十分熱鬧。程溏左突右鉆,試圖借用人群避開身後那群人。他身形瘦小,逃跑時不免沾光,如泥鰍一般,好幾回讓人捉到了衣角,又一個閃身將追兵晃開。

程溏一口氣跑出兩條街,路上人多,追兵也施展不開輕功,漸漸被他甩開。程溏在路口忙中抽空回頭瞄了一眼,剛吐出一口氣,卻聽一旁路人大喊小心,再扭過頭,竟迎面有一輛失控的馬車疾馳而來,高高躍起的蹄子堪堪要往程溏腦袋踏去。

程溏瞪大雙目,一眼便知避無可避。他心跳如鼓,咬牙猛撲在地,身體向側面一滾。這一躲實乃急中生智,馬蹄雖未落到他身上,程溏卻重重撞在車軲轆上,一下子飛了出去。他只來得及護住腦袋,脅下被撞疼得要命,剛勉強睜眼撐起半邊身體,便被身後追兵一擁而上按在地上。

太倒黴,程溏吃痛地蜷縮起身體,忍受著背上的拳打腳踢。塵土飛揚中,那些人慢慢停下動作讓出條道,湖色山莊的大小姐一步步走到程溏面前。她手中搭著最心愛的鞭子,臉上帶笑,眸中卻全是狠毒。那個女人一腳踩在程溏臉上,足尖用力碾了碾,聲音愉快道:“小賤人,原來你還沒死,真沒想到在晶城能與你重逢。”

程溏的牙齒磕到臉頰內壁,滿嘴灰土血腥。大小姐移開腳,轉頭向下人吩咐道:“將他帶回去,姑奶奶心頭一團惡氣,正好有人送上來叫我發洩一番。”

湖色山莊的下人拖著程溏便往回走去,大街上不少人駐足指點,但湖色山莊大小姐惡名遠播,旁人又搞不清事情緣由,無一人上前阻攔。程溏面朝著天,隨著顛簸一側胸口疼得他連連抽氣,方才被車輪撞倒的地方大約斷了肋骨。他沒有內力護身,平素打鬥僅憑些旁門左道才能僥幸獲勝,如今寡不敵眾,毫無辦法。他與那女人才打了個照面,根本還沒來得及觸到她的黴頭,分明是被遷怒。程溏咬緊牙忍住疼痛,也不知被他們帶回去後要遭什麽罪,只盼那位大小姐快些膩了折騰他。

待湖色山莊一行人回到暫住的宅子,程溏背後衣衫早被磨破,一片火辣。大小姐命人將他帶至一間堆放雜物的屋子,墻壁高處有一扇小窗,程溏雙手被粗繩縛在窗欄上,整個人貼墻吊在半空。大小姐盯著他看了會兒,嘴角露出一絲叫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上次這個小賤人弄臟了爹爹送我的鞭子,此仇姑奶奶豈能不報。來人,將他上衣剝光,我去換條馬鞭再教訓他!”

她顛倒是非蠻不講理,屋中下人又誰敢吭聲。待大小姐離開,便有一人上前依言扯去程溏上衣,撇撇嘴低聲道:“也該你倒黴!大小姐從小定下一門娃娃親,此行特意路過晶城來拜見未來夫家,誰知竟被對方羞辱出門。偏偏是這等日子,在街頭遇見你……”

那人搖搖頭,不再言語。程溏視線掃過小屋,此時屋中僅留了兩人,另一人他沒見過,兀自嘟囔的那人先前他跟著湖色山莊時便認識,待他倒不算壞。他心中飛快有了計較,目光落在那人臉上,哀求道:“劉大哥,待會兒小姐打累了肯定換你,你落手輕一些可好?”那劉姓漢子面上露出一絲惻隱,還未來得及回答,大小姐卻已回來了。

程溏見她換了一身騎裝,手中果然拎著一條粗硬馬鞭,不由面色微白。大小姐見了他的神色十分滿意,吩咐下人盛一桶鹽水來,一邊將馬鞭浸在鹽水中,一邊漫不經心道:“這鞭子抽慣了馬,臟得狠,一上身破了皮,只怕就要爛肉。小賤人,我拿鹽水泡一泡,將鞭子洗得幹凈些,你說我對你好不好——?”

她最後一個好字脫口,揚手一鞭結結實實打在程溏胸口。程溏悶哼一聲,咬住牙關一語不發。他被這大小姐辱打發洩過多次,深知她的脾性,若出言頂撞只會下場愈慘,惟有拼命硬扛,叫她打著累了或覺得無趣,才可逃過此劫。大小姐看著他痛苦的表情十分受用,哈哈大笑,“小賤人,你怎麽不求饒?你不是賤得很,什麽話都能罵,什麽鞭子都能挨麽?你討饒得好聽,姑奶奶說不定便少賞你幾鞭!”

說話間,鞭子卻不停。程溏胸前早已皮開肉綻,漸漸血肉模糊。馬鞭本就粗糙,大小姐使的力氣也不小,再加之鹽水滲入傷處那股鉆心的疼,早就蓋過之前斷骨之痛。程溏的額頭滿是冷汗,連視線也慢慢模糊,他疼得緊了,也顧不上逞強,放聲慘叫。大小姐喜極他的悲鳴,抽得愈發用力。程溏口中本就破了,牙齒又不知咬到哪裏,滿嘴鮮血剛咽下去,卻痛得一聲疾呼,竟噴出一股血水,濺到了大小姐的臉上。

大小姐伸手一抹,勃然大怒,發瘋般破口大罵,狠勁拼命抽打,叫程溏身前再無一寸好肉。他的叫聲漸漸弱了,腦袋有氣無力垂在胸前,顧不上面孔也挨了幾鞭。大小姐見他這般,終於感到些無趣,鞭子也洩了力。她停下動作,大汗淋漓將馬鞭遞到一旁劉姓漢子手中,果然一如程溏所料,“我累了,換你來,我就在一旁看著!”

那劉姓漢子猶猶豫豫走到程溏身前,方舉起鞭子,大小姐卻出聲打斷道:“慢著!”她冷笑一聲,提起地上木桶,“這一桶鹽水,可莫要浪費了。”語罷朝程溏兜頭潑去。程溏長聲慘叫,只覺無數傷口似被烈焰同時燒灼,明明火辣滾燙般疼,身體卻冷得止不住顫抖。

他被湖色山莊捉住短短一個時辰不到,腦中卻翻來覆去想到無數可能和脫身辦法。惟有一點,他決不能開口提到紀雪庵。湖色山莊再如何橫行霸道也不敢得罪紀雪庵,若知道他是紀雪庵的人,最大的可能便是殺他滅口,毀屍滅跡。

又有鞭子落到身上,程溏卻根本無力睜眼去看是誰在打他。他再也撐不住,意識搖搖欲墜,便要昏過去。最後清明的一瞬間,程溏卻想到,他從捕風樓失蹤,紀雪庵終於擺脫他,不知該有多麽慶幸。

程溏醒來時,天已經黑了。月光透過小窗照進屋子,在地上投出淡淡陰影。程溏只覺整個人都僵住,兩條手臂早就麻木,上身依然裸著,胸口傷處沒有先前那麽疼,卻又透出斷骨之痛。

他想低頭看一眼傷勢,卻牽動脖頸處的鞭傷,嘶了一聲只得作罷。程溏擡起眼皮,屋子的門關著,黑漆漆空無一人,外頭十分安靜,也不知是什麽時辰。他渾身都疼,腦袋也昏昏沈沈,強撐起精神,心中盤算著逃脫的法子。

並非沒有辦法,程溏卻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垂著頭,只覺從未有過的心灰意冷,記憶深處可怖的聲音浮現:“沒有用的,你們哪裏也去不了,永遠都逃不走!”程溏痛苦地閉上雙目,,幾乎是同時,下一瞬間他便聽見阿營歡喜雀躍的笑聲:“小溏,我們逃出來了!我們終於自由了!”

程溏的眼角沁出濕意,喃喃低語道:“阿營還在等我,我不能放棄。”他想到有人還在等他,還需要著他,眼前卻陡然閃現紀雪庵的臉。程溏楞了下,暗笑一聲怎麽可能,卻總算驅走絕望鼓起力氣,動了動僵硬的手臂。手上又麻又脹,十分難受,程溏強忍著不適活動手腕,直至那處感到被粗繩磨破的疼痛,才舒出一口氣。

那間屋子年久失修,破敗不堪,窗上的木欄經他這麽晃動,竟有些搖搖欲墜。程溏心中大喜,腳掌抵住墻面,使出渾身力氣,搖得愈發用力。他只聽輕微哢噠一聲,卻立刻停下動作,瞪著門後,“什麽人?”

門外果然有人推門而入,走到屋子中間,月光落到那人臉上,卻是白天看著大小姐鞭打程溏的那個劉姓漢子。他見程溏醒來,面露喜色,“你醒了?”程溏的臉背著光,神情中充滿戒備,聲音卻滿是驚訝,“劉大哥,你怎麽來了?”

那漢子憨厚一笑,走近些,手中拿著幾只饅頭和一碗水。程溏一時楞住,眸中真切流露出不可置信。漢子將碗送到他嘴旁,“你被吊了一天,滴水不進,怎麽成?來,我餵你喝水。”程溏頓了頓,旋即扭過臉大口大口喝起水。漢子輕聲道著慢些,小心翼翼端著碗,待他一口氣喝完,又掰開饅頭慢慢餵他。

程溏傷得太重,其實沒什麽胃口,吃了半個饅頭便搖搖頭。他回味著口中甜津,心頭湧起十二分暖意,卻聽漢子嘆道:“我先走啦,半夜瞞著小姐偷偷來,不能叫旁人發現。白天裏只能眼睜睜看你挨打,卻不敢吭一聲氣,你莫怪我。”程溏聞言一楞,慢吞吞道:“少爺知道我被關在這麽?”漢子道:“少爺知道,還將小姐數落了一通。你別擔心,說不定明日小姐心情好轉,便將你放了。”

屋中一時安靜得有些詭異。程溏擡臉看了漢子一眼,“劉大哥,你兩次三番救我,先前在碧嶺也是,這次也是,小弟真是感激得不知該如何報答你才好。”漢子憨憨笑道:“你我伺候小姐都不容易,我瞧你年紀輕輕,和我家中幼弟差不多大,總見不得你受罪。”程溏聽得一臉感動,略帶焦急道:“劉大哥,你快回去吧,我不要緊,你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那劉姓漢子便帶上門走出屋子。程溏在黑暗中靜了一會兒,忽然猛烈地搖起窗戶。他顧不上手腕鮮血淋漓,似是時間十分緊迫容不得絲毫耽擱,終於將那條爛了根的木欄拔出,整個人摔在地上。木欄脫出,繩索亦松了,程溏飛快掙脫,從腳踝處摸出緋紅小匕,握在手上。他被吊在空中大半日,雙腿綿軟根本沒力氣,只得扶著墻適應片刻,才慢慢往屋外摸去。

湖色山莊的人只當他被打得只剩一口氣,無甚防備,並未將屋門鎖上。程溏沿著墻走到門口,推開門出了屋子,面前是一個荒涼院子,鮮有人跡。他雖從未來過這處宅子,白日被眾人拖來時卻留心記住路線,此時定了定神,往東面主宅走去。

這處地方大約是湖色山莊在晶城的臨時落腳之地,布置得略顯粗陋。程溏經過馬棚,一陣頭暈,連忙扶住木樁。他晃晃頭睜開眼,湖色山莊那對兄妹的坐騎皆醒了過來,不知是嗅到濃濃的血腥氣,還是別的什麽緣故,躁動不安地噴著氣,卻沒有人來安撫。程溏伸手摸了摸胸前,傷口並未裂開,他暗自奇怪哪裏來那麽濃的血氣,腳下卻被什麽東西絆了一跤。

程溏吸了口氣冷氣,勉強擡起上身回頭去看,卻見馬棚轉角地上躺著一具屍體,眉心一支金鏢,面色一片青黑,正是平素莊中照顧馬匹的那個下人。程溏面色煞白,心中猜測被坐實,竟生出幾分力氣,一躍而起費力往眾人住處跑去。

走廊裏,池塘邊,矮樹下,程溏一連遇到三個死人,皆是眉心中鏢死於中毒。他心跳如雷,兩條腿卻跑得愈發快,滿身痛楚也被盡數忽略。程溏喘著粗氣,扶著門框站在湖色山莊大小姐的閨房外。她的兄長坐在椅子上,腦袋擱在桌面,雙目圓睜。大小姐死在地上,手中還緊緊握著莊主所贈的長鞭。

一夜之間,一眨眼功夫,這座宅子裏的人竟無聲無息盡數死光。程溏感到自己的雙腿微微發抖,卻強自站穩。湖色山莊兄妹二人功夫都不算弱,他放眼望去,屋中卻連一絲打鬥痕跡都無,皆在毫無防備之時被殺。背後傳來一陣篤定的腳步聲,程溏慢慢轉過頭,朝著來人虛弱地扯了下嘴角,“劉大哥。”

那劉姓漢子背光立著,這次換程溏瞧不清他的表情。他平靜站在廊下,雖不失防備,卻沒有殺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程溏苦笑一下,“只怕昨天那個劉大哥還是真的,但今夜你實在太過反常。”那人哦了一聲,“我不過怕你被打死了,順勢來看看你,看來竟是我多此一舉。”程溏搖頭道:“你餵我水食倒還未叫我生疑,但真正的劉大哥決不會說什麽眼睜睜看我挨打,因為昨日最後動手的就是他。”那人坦然點點頭,“還有呢?”程溏弄不清他的意圖,只得繼續道:“我心存懷疑,便故意出言試探。你果然是假的,扮作劉大哥一天不到,還不甚知道湖色山莊的事。少莊主十分寵愛大小姐,對她所作所為素來縱容,根本不可能將她數落一通。而你先前也未救過我,在碧嶺時,湖色山莊的人甚至還不曾遇到我。”

那人嗤笑一聲,“原來我漏洞百出,竟全叫你不動聲色看在眼裏。”語罷伸手揭開一層人皮,露出他本來面目。程溏站立許久漸漸體力不支,卻愈發將背脊挺得筆直,盯著這張陌生面孔,聲音也含了淩厲:“你為何殺光湖色山莊的人?你用金鏢,金鏢淬毒,難道出自魔教鈴閣?你既用鈴閣的暗器,多半也是魔教中人!”那人漫不經心瞥他一眼,帶著一種甕中捉鱉的輕視和自若,點頭微微一笑,“你說得一點不錯,不愧是紀雪庵身邊的人。”

程溏身體一陣搖晃,手指死死摳住門框,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咬牙道:“是誰告訴你?是沈荃,對不對?捕風樓早就和魔教聯手,他要借你之手除去紀雪庵是不是!”

程溏身體一陣搖晃,手指死死摳住門框,眼前一片天旋地轉,咬牙道:“是誰告訴你?是沈荃,對不對?捕風樓早就和魔教聯手,他要借你之手除去紀雪庵是不是!”那人嘿了一聲,卻不直接回答:“你可知道,我殺光湖色山莊那些廢人,全是為了救你小命。你既然喜歡亂猜,不妨猜一猜,我做甚大費周折來救你?”程溏聽得變了神色,“你待如何?”那人笑望著他,“自然是誘紀雪庵來尋你。”

這下輪到程溏失笑,他搖搖頭,語氣一派輕松,“恐怕你要失望。我算什麽身份,紀雪庵決不可能為了我赴險。沈荃到底是怎麽誆你的?這條消息花去你多少銀子?我雖與他睡過幾次,但難道紀雪庵是會惦念皮肉情誼的人?”那人卻道:“就算他不看重你,你如今卻是他的人。紀雪庵心腸固然冷硬,但男人皆是好面子的,爭口氣也要將你奪回。”

程溏瞬間冷下臉,“我是人不是一件物什。紀雪庵也許會爭回屬於他的東西,但他素來瞧不起無用無能之輩,斷不會為一個有手有腳的人負責。你與其以我為質要挾他,還不如去偷他手裏的連璋劍,怕只怕你沒有這個本事。”那人卻無論他說什麽,始終氣定神閑,“你既然知道自己為質,不拼命說些好話穩住我,反而處處與我作對,恨不得我立馬放棄計劃。你若失去用途,會有什麽下場,你難道不知不怕?”卻不等程溏回答,又志在必得地笑了一下,“還是你嘴上雖字字無情,心中卻隱隱預料,紀雪庵必會來救你?”

程溏微微一震,一時瞪大雙目不知該說什麽。他站在湖色山莊兄妹的屍體前與此人對話,神經崩得極緊,費盡十分神思,根本來不及深思熟慮,全憑飛快應答。他心底究竟在想什麽,是否如那人所說擔心紀雪庵落入圈套,卻連自己也不知道。

那人見他這般,笑容愈發擴大,擡起手指隔空點了程溏胸口兩處大穴。程溏身體一軟倒在地上,那人走近幾步,從湖色山莊少莊主的屍體上剝下件外裳,隨意套在程溏身上。他彎腰將程溏扛在肩頭,“今夜諸事皆在我計劃中,傍晚時我已給紀雪庵送去信,若想要回你,五更在城東望江亭相見。時候不早,是該動身了。”

事已至此,程溏無異於俎上魚肉,他雖設法從湖色山莊的囚室逃出,但黃雀在後,於那魔教之徒的計劃卻半點沒有影響。他身體不能動彈,卻未被點啞穴,抿嘴沈思片刻,開口問道:“你於我有餵水之恩,雖是孽緣,也總算奇遇一場,我還不知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扛著他已躍出湖色山莊的宅子,在晶城街旁屋頂上飛奔,聞言大笑道:“我被你們正道人士斥為魔教惡徒,你還敢打聽我的名字來歷?小子,你真的不怕死麽?”程溏只聽耳旁冷風呼呼而過,竟也笑了下,“待會兒紀雪庵若不來,我不就死了麽?你算是讓我死得瞑目,好去向閻王告狀罷。”那人朗聲笑道:“好,我便告訴你!天弛教鈴閣範聿,你只管說與閻王,且看他怕不怕我!”

鈴閣範聿。程溏默默在心中念了一遍,暗自吃驚。範聿在鈴閣地位僅次於韓秀山,且素來看不慣韓秀山那些齷齪變態的愛好,如今韓秀山死了,他無疑是最有可能繼任鈴閣閣主的人。尋思間,範聿已不知跑出多遠,天上星光漸漸黯淡,耳旁已隱約聞到江水拍岸的濤聲。範聿愈發提快速度,卻聽街巷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一下兩下……整整五下。

五更到了,範聿一刻不差趕至望江亭。望江亭顧名思義,建在江邊高堤上,每年觀潮的日子,十分熱鬧。而此時此刻,黎明前的天色分外黑,天邊月亮幾乎要沈到江中。亭外有人面朝大江負手而立,腰間配著一柄雕滿蓮花的寶劍。

範聿穩穩落在江邊,伸臂將程溏捉在手上。紀雪庵轉過身來,目光冰冷地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在程溏身上頓了半刻,神情不變覆又看向範聿,“魔教鼠輩,你膽敢約我在此,今日就別想全身而退。”範聿聞言仰天大笑,抓著程溏背心的力氣又緊了幾分,“原來這小子真的有用,竟能請來紀大俠。”紀雪庵擡起寶劍連璋在胸前,緩緩抽走玉雕劍鞘,劍身映著波光粼粼,冷聲道:“多說無益,動手罷。”

紀雪庵與人動手從不在乎虛禮,何況對手是魔教中人,話音落下,一道銀光便直撲範聿面門。範聿左手捉著程溏,雙足輕點靈巧避開。他帶著一人一口氣從城中跑到江邊,氣息卻絲毫不亂,顯然輕功極為出色。他出身鈴閣,並不善於近身格鬥,長處卻是鈴閣那些精奇武器,右手在袖中微微一彈,便有七八支金鏢疾飛而出,刺往紀雪庵渾身要害。

卻聽寶劍錚錚作響,一眨眼功夫將金鏢盡數擊落,昏淡月色下劍鋒泛著藍色幽光,卻是金鏢上的毒沾上了連璋劍。紀雪庵皺起眉頭,就著揮走暗器的劍勢,一招快劍不止,轉瞬又逼至範聿身前。範聿右手不斷放出金鏢,左臂一收將程溏擋在面前,大笑道:“你可忍心傷了你的小情人?”

他明裏以程溏為盾去阻紀雪庵的劍,實為遮住右手扣發暗器的動作。紀雪庵如何看不出來,一聲冷哼,劍勢絲毫不收,直刺範聿喉口的劍尖此刻卻對準了程溏的眉心。範聿嘴角噙笑,目露兇光,金鏢如暴雨般撲出。紀雪庵左手揚起寬袖,右手執劍,沖勢不止,神色不變,眼角眉梢俱是冷厲。

不過是電光火石一瞬之間,劍勢太快太猛,程溏根本無法用雙目對準,只定定看向紀雪庵。紀雪庵的眸中什麽也沒有,沒有自己,沒有範聿,甚至沒有連璋,惟有一片冰冷徹骨的寒意,亮如星辰。程溏閉上雙目,幾乎同時臉頰卻驟然一痛。

一滴血珠慢慢從他頰上傷痕滲出,卻是劍尖陡然轉向,鋒利劍風割破皮肉。一瞬高下,不過是比誰更輸不起,誰的心性更堅硬。範聿滿頭冷汗,最後那一刻,內心竟全是猶豫。他明知程溏在手中作為籌碼已毫無用途,今日無論如何也難逃一死,但仿若落水之人死死抓住救命稻草,竟不敢將他舍棄。陡然轉向的連璋毫無征兆地刺向範聿右腕,他嘶聲痛叫,隱住右手的袖口印出血跡。

紀雪庵冷笑一聲,“你看來已服過解藥,只好臟了我的劍。”他說話間攻勢不止,劍光如一團密網,將範聿和程溏圍在其中。範聿忍痛從右手滑出一把袖裏劍,勉強格開紀雪庵的寶劍,翻身向後躍出老遠。他無意間退至望江亭口,將程溏扔入身後亭子,左手藏在袖中摸出一只精巧圓筒,指尖輕輕一觸,竟又有十餘枚金鏢激射而出。

紀雪庵面露不耐煩,輕松提劍揮開,卻猛然聽見身後有異,程溏在亭中大喊:“小心後面!”他已來不及旋身,面上盡是冷冽,低喝一聲,周身真氣暴漲,竟在一瞬凝成一股氣墻,將那兩支從背後襲來的金鏢彈飛。範聿面色一片灰白,低笑一聲,“好厲害的無息神功。可惜被你發覺了,我還有同伴隱在樹林中,你即便殺了我,也自身難保。”紀雪庵眉頭緊蹙,身形一時定在原地,背後林中黑黝黝一片,他卻無法從中辨出呼吸聲。

卻聽程溏在亭中嘿嘿一笑,聲音略有些嘶啞,“他騙你的。韓秀山死後,鈴閣閣主之位懸空,按照歷來慣例,必然是替前閣主覆仇之人才能當上新閣主。如今人人爭著做閣主,沒有人會來幫——”他話音未落,範聿暴喝一聲,猛地跳起直撲程溏,“你是什麽人?竟知道我鈴閣之事?”程溏躺在地上無法動彈,眼睜睜看著一枚金鏢破空而來,範聿滿眼怒氣便要來殺他。千鈞一發的關頭,卻有人踢起地上一塊石子擊開暗器,旋即範聿的身體重重地壓在程溏身上,鮮血從他後頸湧出,沾滿程溏的衣服。

紀雪庵在原地立了片刻,才緩步上前走入亭子。他拔出連璋劍,被範聿的血噴了一身。紀雪庵一腳踢開他的屍體,彎腰拂開程溏胸口的穴。程溏方才被範聿一壓,胡亂裹著的外裳散落開來,露出胸前慘不忍睹的血痕,脅下的骨傷也開始作痛。紀雪庵靜靜看他片刻,程溏扶著亭柱勉強站起,“多謝主人出手相救。”

他擡頭望著紀雪庵,紀雪庵淡淡道:“你實在太會惹事。”程溏顧不上別的,有些急道:“主人莫再回到捕風樓,這人之所以抓我來要挾主人,全是捕風樓透的消息!”紀雪庵冷聲問道:“你是說捕風樓暗中與魔教勾結?”程溏重重點頭,目中滿是急切。紀雪庵撇唇似笑非笑,卻道:“我憑何信你?誰人能知,今日卻不是你與那魔教中人相互勾結,故意演的一出戲?”

他說完,低頭望著身上血跡和手中連璋,皺了下眉,轉身往江邊走去。程溏冷冷跟在他身後,看著他一路走下堤岸,在江水中洗凈寶劍,收回鞘中。江風獵獵,天已漸漸亮起來,再無一絲星光,唯有江水東頭現出紅雲。程溏站在高堤之上,腦中一片空白,過了許久才彎唇笑了一下。

紀雪庵出言質問的那一刻,他明明有滿腹解釋,下一瞬卻啞口無言。如何說得清?身上的傷自然可能是苦肉計,最後關頭的提醒相助也可能是他見風使舵背棄魔教同伴。捕風樓固然可疑,難道他不是更可疑?非要從頭追溯起來,若不是他擅自離開捕風樓,便不會遇上這一串事,這場是非,畢竟由他開始。比起來歷不明又處處透著異樣的自己,紀雪庵更信任沈荃一點也不奇怪。他既不能開口向紀雪庵言明一切,又憑什麽想要博得對方的信任?程溏如今卻終於確認,先前範聿問他的那個問題,他的確擔憂紀雪庵遭遇不測。但這兩件分明不相幹的事交雜在一起,為何卻叫程溏感到一絲難受?

他默默看著紀雪庵緩緩走上堤岸,朝陽在他背後躍出江面。紀雪庵擡起頭,晨光照得他發絲泛出金色,在風中亂飛。方才的質問,卻如同一如既往的猜疑,埋在他冰冷的表情之下,只字不提。

程溏只覺胸口凝滯的那絲難受更深更痛了些,他唇邊帶笑,輕聲問道:“主人既然懷疑我,為何昨夜還來赴約?”他抿住嘴狠狠咬著舌頭,提這種問題,既叫自己難堪,又犯了探查紀雪庵心思的大忌,可他看著一步步走來的紀雪庵,竟根本無法克制。

紀雪庵停住腳步,深深看他一眼,下頜微微擡起,帶著渾然天成的高傲,“我只知他約我是為殺我,同信不信你有什麽關系?我這次不來,他自然還會尋別的法子騷擾我,我何必留著這個麻煩?我只需來這裏殺了他,你就算是魔教的人,只你一人,難道能將我如何?”他直視著程溏,目中一片寒意,還有久居高位者十二分的自負,“除非你自己離開,我不會違背承諾,必將你帶至青浮山!”

程溏楞楞聽他說完,良久喉中湧起笑聲。他哈哈大笑,卻感到自己眼角濕潤。程溏緩步走到紀雪庵身邊,踮腳吻了他的嘴唇。晨風中,兩個人的唇都那麽冷。程溏聲音愉悅,眼眶泛紅,“多謝主人。不論主人信不信我,我願為主人傾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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