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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二十四氣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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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病愈歸朝後, 先帝又將我留下說話,問起遇襲細節。

禦醫來過,我中毒之事瞞不過去。但盧浩可以不說長孫霓裳之事, 我也懶得多事, 只說是無意間誤食兩種相沖之物,恰好在遇襲之時發作。

至於李家和楚煊, 雖然棄了李信來頂罪,但先帝也不是傻子, 當然不會被騙住。而他們殺我的動機, 卻是為了爭儲, 我便力勸先帝,不如及早立儲,絕了他們的心思。

先帝並不想太早立儲, 只是形勢逼人,也不得不做打算了。

徐安泰做了大總管多年,倒真是把宮禁掌管得滴水不漏,先帝與我的談話, 一點也沒洩露出去,第二日在朝堂上驟然提起此事,原本還在討論其他大事的朝堂, 便如同是一把被澆了熱油的烈火,短暫地靜默了一瞬,便討論得更加激烈。

最先開口的,自然是李家之人, 口口聲聲請求立四皇子楚轍為太子,只是翻來覆去,除了說楚轍好學之外,也說不出什麽來。畢竟楚轍的弱點太過致命,身體孱弱又不習武,楚煊便是有此一點才敗給先帝。不過說來他也是執著,挑了個人幫,竟還是這樣。

不僅如此,楚轍雖說好學,聽說又得韓謹偏袒,但到底歲數小,進學的時間不長,莫說是楚輅,便是楚轅也能做出比他更好的文章。

盧瀚有些不屑,出列道:“稟至尊,臣以為,二皇子轅堪為儲君。二皇子乃是皇後所出,是嫡子,又是長子,本就當立,此其一;且此前看二皇子的文章,行文流暢工整,而霍將軍也說二皇子弓馬嫻熟,可謂文武雙全,此其二;聽聞月前皇後生辰,二皇子親手書寫‘百福’為賀,足見其仁孝,此其三。凡此三種,臣以為,二皇子當立。”

自楚煊回朝後暗中支持李家和四皇子,先帝竟是對表姐和楚轅態度緩和不少,盧瀚說了這麽許多,先帝竟還若有所思地點頭。

李家裴家的人不可避免地又和崔家盧家吵了起來。先帝忍無可忍地喝道:“住口!朝堂之上,豈容爾等咆哮?列位還是我大酈重臣,便是這樣為天下表率的?有辱斯文!成何體統?”

“臣知罪,請至尊責罰。”眾人這才收斂,齊齊告罪。

先帝沒有理他們,只是道“諸位愛卿,還有什麽人選?”

“啟奏至尊,臣有本。”我正準備出列,但站在文臣前列的中書舍人王兆忽地站了出去。這位王閣老1乃是三朝老臣,雖然是盧瀚之妻王氏的叔祖、太原王氏的領軍之人,但也是出了名的剛直不阿、清正廉潔。

“講。”先帝的神色十分平靜,但眼神卻有些疑惑。

王兆行了個大禮,然後沈聲道:“老臣以為,儲君最合適的人選,應當是三皇子楚輅。”

先帝也有些意外,“哦?此話怎講?”

“三皇子乃是淑妃所出,而淑妃出身陳郡謝氏,乃是不輸清河崔氏的百年大族,母家也十分顯赫;而三皇子本人聰穎好學,所作文章雖仍顯稚嫩,但字裏行間所透露出的謀略與見識都十分難得;聽霍將軍說,三皇子無論拳腳功夫在諸皇子中也算得出類拔萃。故而,依老臣愚見,三皇子當立。”王兆道。

既然王閣老都說話了,我也樂得不去蹚渾水,便安心地站著。反正會有許多曾經師父重用提拔過的武將接二連三地站出來,高聲說“臣附議”。

王兆的一番話,幾乎把楚輅的好處都概括盡了,也沒什麽好補充,何況楚輅的優勢是將其他幾個皇子所具備的都囊括一身,旁人也無法反駁。

朝堂上靜默了一陣,先帝才輕咳一聲,問道:“眾卿可有異議?”

我明顯看到好幾人都腳下挪了挪,似乎準備出列說話。但到底也沒什麽好說的,到底也只能站了回去。

“眾卿都無異議,那好,中書省便著手擬旨吧。”先帝心情大好,十分輕松地說道,“還有何事要奏,若無事,便退朝了。”

“至尊……”李信之父到底還是出列來,有些口不擇言地道:“至尊春秋正盛,皇子們年紀尚幼,此時輕言立儲,未免……為時尚早。”

先帝輕笑一聲,“李卿,從前朝著讓朕早日立儲的是你,今日讓朕暫緩的還是你。到底是立儲之事可行與否值得商榷,還是……你對朕立的太子不滿?”

“臣不敢!”原本先帝還是笑著說話的,但到了最後卻是語氣森然,李信的父親嚇得連忙跪下磕頭。

“既然如此,就這麽定下了,都散了吧。”先帝起身,拂袖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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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之後,我便火速回府,閉門謝客,吩咐霍禮就是誰來都說我抱恙。

如此五六日,立儲的詔書可算是頒了,同時對諸皇子也有分封——封二皇子楚轅為齊王,四皇子楚轍為魏王,五皇子楚驛為蜀王,與太子楚輅同時舉辦大禮,太子入主東宮後,諸王便需離京之蕃。

朝中自然議論紛紛,但先帝卻格外強硬,倒也沒鬧出亂子。

楚煊在這個過程中一直很平靜,半點動作也沒有。可他越是如此,我便越是擔心他有什麽舉措。

也該找個時候把他一手經營的紅袖招一舉拔除。只是紅袖招裏有個公孫霓裳讓盧浩萬分掛心,不能擅動,還須好生籌劃。

立儲之事定了,原本應當賀一賀淩波,其他同僚的夫人都紛紛帶著禮品去拜會淑妃。我以為過去了這麽些年,淩波不計較,娉婷也該釋然才是,但出乎我意料,娉婷竟是無論如何也不願進宮。不得已,我只好讓旭輪在入宮伴讀之時將賀禮轉交給楚輅。

交接禮物之時,我忽然想到,楚輅做了太子,旭輪也便成了太子侍讀,身份地位與往日不同,底下有無多眼睛盯著,自然更是要小心行事。待那日旭輪回來,我足足在書房裏訓誡他了一個時辰,告訴他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也告訴府裏今後他什麽能做什麽得管著,還命他須得自己動手穿衣吃飯等等,惹得娉婷又與我吵了一次。但我態度堅決,她也無可奈何。

神熙十五年四月初八,先帝為太子與諸王行晉封大典。

在大典上,我同時看到了表姐與淩波。與淩波的矜持中難掩春風得意相比,表姐憔悴得厲害,仿佛幾日之間便老了不少。畢竟皇後尚在,冊立太子卻不是嫡長子,任哪個皇後也不會受得住。只是無法,先帝主意已定,表姐若是去鬧去求,更會耗盡他們之間本就不多的夫妻情分。

五日後,三位藩王出京之蕃,只是先帝念著諸位皇子年紀尚小無法獨自上路,便一人指了一名武將護送。原本盧家還有盧浩在,護送楚轅很是合適,但也不知先帝作何想,命盧浩護送楚驛去蜀地,讓我去護送楚轅,至於楚轍便仍是由李家遣人護送。

我去椒房殿接楚轅的時候,表姐正在與他用膳話別。

楚轅見了我,連忙放了筷子,起身行禮,“霍將軍。”

“大王不必多禮。”這一路山高水遠,我要與他待許多時候,太過生疏也不好,於是我道:“若是大王不介意,可喚臣一聲‘舅父’。”

楚轅回頭看了一眼表姐的神色,見她點頭,才有些別扭地叫了聲舅父。

其實能叫我舅父的孩子也不少,但終歸不甚親近,倒是從沒人叫過。見楚轅這樣,我連忙道:“齊地離長安甚遠,非年節不得隨意回來,只怕以後大王與皇後相見的機會不多,且趁現在多與皇後多說說話,臣不急著走。”

“阿環,給霍將軍添副碗筷。”表姐自然求之不得,連忙吩咐。

待我在下首坐定後,我才發現雖然只有他們二人,但案上的菜色卻十分豐富,旁的不說,那道二十四氣餛飩,便是用的一年二十四個節氣的菜蔬做成二十四種樣式的餛飩,做一次極不容易。不過尋常都是生進2的,這裏倒是煮熟來吃,也還不算格外暴殄天物。

“福生,你最愛吃這二十四樣餛飩,但準備一次極為不易,便是在阿娘的椒房殿也是不能輕易得,你此去齊地,便是再難吃到了。來,多吃兩口。”表姐一面說著,一面就留下淚來。

楚轅歲數還小,又是生平第一次離開母親,自然更是難過。

但我卻暗自思量——難怪我教楚轅還盡心些他卻始終比不上楚輅,他原就不比得楚輅能吃苦。好容易得了個皇子,表姐定然是眼珠子似的寶貝著,旁的不說,二十四氣餛飩這樣覆雜的菜式,極難得做一回,但楚轅卻最喜歡這樣菜,可見表姐平日裏對他是怎樣寵溺的。

不過讓他之蕃也好,倒也是一次歷練的機會,倘若真的能歷練出來,日後也能當大用。

我寬慰道:“皇後不必難過,想來至尊也會念著齊王年幼,離不得照顧,會格外開恩多讓他返京的。”

“你不必拿這話安慰我,到底是我自己的夫君,我比你知道。”表姐連忙拿了帕子按眼角,“我嫁給他這麽多年,他有多厭惡我,多厭惡我們家,我會不知道麽?只怕他恨不能把福生丟在齊地,永遠不會來得好。”

“皇後慎言!”我連忙高聲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至尊對諸位皇子之心是沒有偏頗的。”虧得椒房殿由表姐主理多年,也不怕有外人聽了去。

“阿娘,兒子吃飽了,該去換衣裳了。”楚轅一向沈默寡言,但還是懂事,見勢不好,便找個理由要避開。

表姐連忙心疼地道:“真的不再多吃兩口了?”

楚轅搖頭道:“甌子真的吃飽了,阿娘放心吧。”

“那也好,你快些換了衣裳去拜別你父親,也不誤了時辰。”表姐戀戀不舍地放開楚轅的手。

見楚轅走遠,表姐才苦笑,“人心長在肚子裏,大家怎麽想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但他所表現出來給眾人看的,的確是他不待見我,也不待見福生。阿徵,想必你還記得,我是先帝離世前兩年嫁給他的,算起來,都快二十年了。尋常人家二十年的媳婦,膝下該有多少孩兒了?但我呢?算上早夭的那個,也不過兩個。都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亦拿捏不出錯處,如何就不願立作太子?”

我低頭,恭聲道:“雖然祖宗禮法如此,但我朝也不是沒有立庶立幼的先例。儲君將來是要做皇帝的,掌管天下大事,出身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還是德才能力。”

“我難道不知道麽?若不是大家天資出眾,父親再如何相幫也不會是今日的局面。素日我如何管教福生的你是不知道,逼著他練字讀書到深夜,不寫完便不許就寢,難道我不心疼?現在也福生不過十多歲,卻被我這麽逼了數年。可惜我生他的時候……到底是被催產藥壞了根本。”表姐搖頭。

為了爭長子的身份,究竟連累了多少人?雉奴成了癡兒,福生變得體弱而有些憨實,誰也沒有討到好。可就算爭到了長子的身份又如何,太子之位,不是仍舊旁落了?

何況表姐雖逼著楚轅讀書,即便不說天資,便是她在生活上對楚轅極其嬌慣,也不是在幫他啊。

只是這些話不能與她說,我只好沈默。

不過表姐似乎是將這些話在心裏憋了許久,如今正好我在,便也就一股腦地倒給我了。“父親當年如何籌謀才為我換來的後位,有拼了命想給福生爭個太子之位,我到底叫他失望了。”

“皇後此言差矣,身為臣子,本就是要為君為國盡忠的,而不該是為了自家的權勢。雖然人都去了,在身後嚼舌根不妥,但臣不得不說,崔公此舉,實在不妥。崔公襄助至尊登位有功,至尊一直記著,但後來……崔公因擁立之功便開始培植自己的勢力,又時時掣肘至尊。試問哪位君王可以容忍臣子欺到自己頭上?還有立儲之事,難道也是可以用來威脅至尊的?容臣說句不好聽的話,崔公這是……僭越了。”我不怕表姐與我發脾氣,因為這話必得告訴她,若是再不說,才是真的在害她了。

表姐聞言楞住,朱唇微微翕動,似是要呵斥我,到底卻說出口。良久之後,才道:“自我大酈開國以來,五姓七望雖不說淩駕皇家之上,但打心裏卻並不是十分敬畏皇家。大家因生母的緣故,從前名位不顯……父親只怕是習慣了。”

“崔公如此精明,竟會有如此失策的時候。”我搖頭。

“原本父親也不願擇大家的,倒是我苦苦求了許久菜勉強答應的。”表姐苦笑,“所以到底只是我一廂情願,也難怪他們矛盾重重。這個死結只怕是再也解不開了。”

我還不待說什麽,便聽表姐身邊的阿環進來通稟,“稟皇後,稟霍將軍,齊王已收拾好。”於是到了嘴邊的話也只好咽下去不說。

別離在即,表姐的淚水又一下子湧了出來。她擡手招過楚轅,摟著他淚如雨下,“兒啊,此去山高水遠,阿娘不能陪在身邊,你一定要好生照顧好自己。”

“兒子知道。阿娘也莫要太傷心,照顧好自己。”

“你此去之後,也不必太過擔心我……在你的封地上,做好自己的事情,別惹你父親生氣就是。”

“兒子記住了。”

表姐這才檫了眼淚,將楚轅推給我,“好了,趕快帶著福生去拜別大家吧,時候也不早了。”

“臣遵旨。”

我很是好奇一向疼愛兒子的表姐為何會不親自把楚轅送出殿,但皇後行事,還輪不到我過問。於是我只好帶著戀戀不舍的楚轅去了紫極殿。

楚轍與楚驛都去了,盧浩與李家的一名武將也在裏頭,聽先帝與幾個孩子說話。

見楚轅來地有些晚,先帝微微挑了眉,問我:“怎麽回事?”

“稟至尊,皇後愛子心切,留著齊王多說了幾句話。”我道。

先帝輕哼一聲,低聲說了句“慈母多敗兒”。但楚轅顯然聽見了,只是他眉頭輕輕一皺,並不曾說什麽。

似乎楚轅從小就這樣,雖然身份尊貴無匹,但先帝與表姐對他度十分嚴苛,又是普天之下身份再無能出其右之人,他從來只能聽話挨訓。故而楚轅一向都不愛說話,遇到不公之時也不會與人爭辯。

我有心說什麽,但畢竟是皇帝在斥責皇後,原就不該是我插嘴的事,到底也只能忍下,退到一邊聽先帝訓示幾個皇子。

好不容易說完話,楚轍與楚驛都帶著護送自己的將領出宮去,楚轅也才認真叩頭行了大禮,慢吞吞地走了出去。只是他一邊走,一邊還忍不住回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還有話說?”先帝自然也是看見了,便開口問他。

楚轅猶豫了片刻,才又行了個大禮,“兒子……有一事相求!”

“講。”

“兒子請父親……善待阿娘。雖然外祖與幾位表舅這些年總是惹父親不快,但阿娘並未做過什麽,只是一心關切父親。阿娘在椒房殿後面辟了一間小佛堂,時時祈求父親安康。故而,兒子希望日後不能盡孝父母膝下了,父親能對阿娘好些。”楚轅擡頭看著先帝,眼眸中流露出的情緒誠摯而純粹。

先帝的神色也柔軟了些,點了點頭。

只是一個“好”字還沒出口,卻被徐安泰打斷:“啟稟大家,大事不好……椒房殿的人來報,皇後殿下……薨了!”

“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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