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栗粉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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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記不清有多久了, 我與淩波再沒私底下說過話。

這麽些年,她是皇帝身邊頗受寵愛的淑妃,是皇子生母, 而我是個遠戍邊關的小小司馬, 再後來又是羽林將軍,等閑不能見上一面, 即便見到,我還要規規矩矩地向她行禮“臣霍徵見過淑妃”。

一時間有些局促, 我移開視線, “不知淑妃……有何事吩咐?”

“聽說將軍不喜歡青翟?”淩波一向不愛拐彎抹角的, 開門見山。

我額上冷汗涔涔,連聲道:“淑妃誤會了,臣並不是……三皇子聰穎非凡, 又懂事,臣……”

“帶了青翟這麽久,你也知道他懂事,就更該知道他一向不會信口開河的。”淩波淡聲說道, “何況我也不是個偏聽偏信的人,不會青翟說什麽我就信什麽。”

淩波的性子我也是了解幾分的,雖然進宮多年也不知變了幾分, 但本性想來也不至變得如此徹底。我只能辯解道:“想必臣是對三皇子太過嚴厲,才讓三皇子誤會了……下次臣一定改正。”

淩波卻淡淡一笑,“可我看霍將軍對青翟寬松得很啊,教了什麽都讓他自去練, 也不知練得是對是錯。”

“淑妃恕罪,二皇子實在……一直學不會,臣便多分了些心神在他處,對三皇子便分身乏術了。若是淑妃覺得臣此舉不妥……不如建議至尊為三皇子再尋一人來教導。”

“這麽說,霍將軍不願意教了?”

“臣不敢!真知識不敢耽誤三皇子罷了。”

淩波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才道:“可你今日和唐國忠說,你不吃辣?”

這話怎麽也被傳回來了?我有些心驚。好歹當年淩波時常為我做些菜,自然很是了解我的口味,雖然我不是特別熱愛辣味,但並非不吃,不管是酸辣湯還是姜辣羹,淩波給我做過也不止一回,沒有哪次我是不吃的。

“臣……”

“霍將軍,為何如此不喜青翟?”淩波直視著我。

“臣不敢!”除了這一句,我實在不知再說什麽。

淩波回過身去,面對那一樹臘梅,信手撥了撥花枝,淡聲道:“也對,你不是厭惡他,而是在回避他。青翟究竟如何了?難道青翟不值得將軍用心一教嗎?”

我低頭道:“三皇子天資聰穎,乃是萬中無一。是臣駑鈍,不敢耽誤三皇子。”

“你也知道青翟聰慧啊。”淩波輕笑,“不敢說什麽萬中無一,但青翟……至少是比福生聰明多了吧?難道將軍覺得,青翟不比福生更適合做儲君?”

“淑妃慎言!”我連忙高聲打斷。

以前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我會語氣這樣嚴厲地與淩波說話,真是造化弄人。

半側了頭,露出輪廓優美的側臉,淩波神色依舊很輕松,“難道是我說錯了?霍將軍不是這樣想的?那為何還肯在福生身上花費這麽多心力?”

“至尊親自下旨……”

“大家下旨是讓你教導兩個孩子,不是讓你單獨教導福生!”淩波霍然回頭,眼神竟有些淩厲,“霍將軍,舊事不說,單看你對阿顯,自家孩兒也不太親近,便知你不是個有耐心的人,自然是會選著天資聰穎的孩子教授。兩個孩子的天資一見便知高下,為何會選福生而舍青翟?他哪裏不配?”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疾言厲色的模樣,哪怕在當年我與她提起入宮之事,也不曾這樣的。我將頭埋得更低,默然無語。

淩波深吸一口氣,又道:“福生是嫡長子不假,可大家對他什麽態度,霍將軍看不明白?難道也想學……有個擁立之功?”

“原來淑妃是這樣看臣的。”我默然冷笑一聲,心下卻尖銳地痛了起來。

“那霍將軍且說說為何如此?”

我略擡起頭,看著淩波的眼睛,“二皇子的確是嫡長子,但天資不高,母家又不得至尊喜歡。皇後也罷了,忠獻公臨終前想著殊死一搏為二皇子拼個好前程,反惹了至尊的嫌惡;崔家與盧家看著是權勢熏天,但也不過是困獸之鬥。至尊是絕不會立二皇子為儲的。可是崔家與盧家這些年來實在是樹敵太多,一旦皇後……二皇子也不能繼位,兩家也護不住他,臣只是不忍心,讓他陷入狼窩,想教他些安身立命的本事罷了。”

一時間有些安靜。淩波的神色也十分平靜,我竟看不出她在想什麽。

良久,她才別開臉去,笑道:“霍將軍真是好心腸。你想護住皇後的福生,可你對得起我的雉奴麽?”笑意逐漸變得森冷,說道最後,已是滿面痛恨。

雉奴……那個被我一手送到黃泉路上的孩子……

記得師父教導過我一句話,一生不必聲名顯赫,但求問心無愧。一直以來,我行事也不求順了誰的意,只求對得起良心。可我做了幾次有愧之事,全都應在淩波母子身上——一是將她送入宮中,二是幫著先帝加害雉奴,若要說第三,則是故意不好生教導楚輅。

“臣……死罪……”

“說什麽死罪?可當不起!”淩波冷笑,“大家都不曾判你死罪,我一個婦道人家豈敢?霍將軍,你也不必跟我說什麽罪不罪錯不錯的。”

我連忙道:“臣不敢開脫,做了便是做了……”

“好一句做了便是做了,倒真是坦蕩!可我要你認錯有何用?留著讓你怙惡不悛麽?”淩波的眼風有些凜冽。

我哪裏有堅持作惡不肯悔改的?莫不是……我出手幫楚轅便是作惡了?當年的案子聽說最後斷在了壽喜身上,最後不了了之,只是下旨誅滅九族,但壽喜是個孤兒,原沒九族可以株連。難道淩波還以為此事是崔家所為?

“稟淑妃,當年抱走小皇子,臣的確不是湊巧,而是有人授意。”我想了想,還是替他們辯解。

但淩波卻十分平靜地道:“我知道。”

她知道?那她為何有此一說

“雉奴是個癡兒,哪怕除了雉奴大家膝下再無其他子嗣,也不會立他。謀害皇子是何等大罪?崔家何必費力不討好?何況崔家與盧家就算是姻親,但對於福生來說,盧家到底遠了一層,這樣的蠢事盧家不會做。”淩波冷靜地道,“當年也是我傷心糊塗了,險些被糊弄過去。”

“既然如此……淑妃為何還記恨崔家?”淩波一向是個頭腦冷靜的人,為何會如此夾纏不清?

“若不是崔家一心想讓福生當儲君,惹了大家的不快,大家也不會利用雉奴來打擊他們兩家。”淩波微微低頭,自嘲一笑,“霍將軍是不是覺得我不可理喻,為了這樣的由頭也要遷怒於人?可我作為一個母親,我自然是會把每一個害死我孩兒的人都牢牢記住!”

她竟然……知道幕後真兇是先帝!我很是震驚。

大約是我沒收住神情,叫淩波瞧見了,她挑眉道:“很驚訝麽?這事不難猜啊。我的夫君……不,我都沒資格將大家算作是我夫君。和殺我孩兒的真兇在一處這麽多年,有時候我也很好奇,為什麽我沒一刀捅死他!”

我四下一顧,幸而旁近無人,才舒一口氣道:“淑妃莫要開玩笑。”

淩波卻笑起來,“開玩笑?我可沒開玩笑。我於大家而言,不過善解人意一些,家族也讓他願意親近,但其實也是個可有可無的玩物。若是一直這樣也就罷了,命該如此,我也不敢抱怨,可他不該拿我孩兒來當做致勝的籌碼!有了第一次就會有二次、三次!我不願讓我的孩兒再受到傷害!他已經是九五之尊了,若我要保護好我的孩兒,就要讓我兒子也成為九五之尊。阿徵,你明白嗎?”

激動之下,她竟然叫了我一聲阿徵,我恍惚片刻,才道:“臣……明白。”

淩波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失態,背過身去平覆半晌,才又轉回來看著我道:“霍將軍,我知道你與崔盧兩家淵源深厚,自然不會對福生坐視不理。但我只求你,看在伯父的情分上,莫要與我們母子為難。”

“淑妃……可否保證,若他日三皇子榮登九五,能厚待皇後母子?”

淩波微微一笑,“同在宮中這麽多年,我也知道皇後是個老實人。說來她也是可憐,對大家一片癡心,卻因家族而被疏遠,還要被家人迫著做那許多不由心的事。在我初進宮的時候,皇後對我頗多照拂,便是為此,我也不會與她為難。”

“臣替皇後……謝過淑妃!”果然淩波本性純善,事已至此,仍能念及表姐的諸多好處。

笑意有些苦澀,淩波擺手道:“你別忙著謝我,如今謝家人才雕零,沒有得用的叔伯兄弟,表哥他倒向了李家……倒是我在癡人說夢了。”

我想想也是,卻不忍附和,只是道:“三皇子天資聰穎,至尊也十分寵愛,淑妃不必太過憂心。”

“那就承將軍吉言。”淩波微微頷首,“時辰不早了,也該開宴了。快些去把小孩子都叫回來吧。”

“是……”

“哦,對了霍將軍,”淩波忽然又叫我,“青翟與阿顯似乎十分投契,我想請奏大家,讓阿顯做青翟的伴讀,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臣……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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