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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百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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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先帝與阿娘從不說起朕還有個兄弟的事, 原是這樣。”邊聊邊吃的,一桌子菜都要涼了,也就只有飯後的甜羹還能熱一熱, 便由著唐國忠重新叫人溫了溫又端上來。至尊一邊用銀湯匙攪著碗裏用百合羹曬幹碾碎又和面做的湯餅, 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著。

“臣罪該萬死!”憋了這麽些年,今日終於講了出來, 倒是不由得心底暢快。既然說出,也就不怕至尊責罰, 要殺要剮都是我改受著的。

至尊卻笑, “霍公這是說的什麽話?這是先帝的旨意, 朕要是嚴懲了霍公,豈不就是在跟先帝過不去?”

我訕訕的,沒有說話。

至尊吹了吹手上的碗盞, 慢慢吃了兩匙,又道:“小時候旭輪還總埋怨說他分明是夜裏生的,但父親取的名卻是‘顯’,連一早取的字也是‘旭輪’, 索性今日問問,霍公怎的這樣給他取名?”

這話與前頭毫不相關,我被問得楞了一楞, 才道:“是臣粗心,接到家書時,上寫‘寅時生,但至天將明才放聲哭’, 臣瞧得不仔細,只道是寅時臨盆,天明落地,故回信之時便取名為‘顯’,順便取字‘旭輪’。”

“家書?”至尊有些疑惑,“莫不是旭輪出生時,霍公不在府上?”

我有些慚愧,“犬子出生時,臣尚在金山都督府。”

至尊倒是好奇,“旭輪比朕小兩歲半,是神熙十一年生的。朕方才聽霍公說,神熙十年回朝……”

“神熙十年只是押解俘虜回長安罷了,之後臣仍舊要回任上的。”

“哦?先帝……竟沒讓霍公官覆原職?”

我搖頭道:“這一仗本就算不上什麽功績,先帝也不能因此讓臣官覆原職。何況臣一意要走,先帝本想平調也被臣拒絕了。”

“那霍公,是什麽時候回朝的?”

“是神熙十二年,那時臣的姨夫……也便是先帝崔皇後的父親、譙國公崔槐病篤,恰好那一年柔然也有些騷動,自不量力來犯邊,讓臣與盧浩然殺退,先帝便借著機會叫臣與盧浩然回長安來探病,並官覆原職的。”當年盧浩與我一道去金山都督府的時候,尚未加冠,也就不曾取字,那次回長安,才行了冠禮,取字浩然。

至尊忽地笑道:“難怪旭輪說,忽然多了個阿耶,卻是先去看了個翁翁才到府上來的。”

“是臣對不住旭輪……”我想起舊事,低頭道:“臣沒有看著旭輪出生,連拙荊有孕也是用家書告知的,臣實在沒有什麽初為人父的……等後來相處久了,臣想著要好生教育兒子的時候,兒子卻已經同臣很生分了。”

至尊仍舊笑意淺淺,“旭輪從來都聽話,也沒讓霍公費太多心。”

這話怎麽聽也不像一句好話,但我也不能與至尊辯駁,只好訕訕地道:“讓至尊見笑了。”

至尊不打算再與我說此事,又吃了幾口湯餅,才道:“朕當年只有三歲,還不太記得事,譙國公過世朕不太記得,只是記得……那段時日阿娘似乎很緊張,天天都把朕盯得很緊,唯恐有什麽閃失。霍公,可知道是怎麽回事麽?”

看樣子至尊分明是知道什麽的,但他偏要問我細節。

我只好沈聲道:“因為譙國公臨終前……曾懇求至尊立魏王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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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熙十二年三月,譙國公崔槐在朝堂上與人爭辯立儲之事,猝然暈倒,先帝令禦醫竭力救治,診出風疾1。自此後,姨夫頭痛頻發,常伴有頭痛眩暈、抽搐、麻木、蠕動、口眼歪斜、言語不利,甚至突然暈厥、不省人事、半身不遂等癥狀。至八月,已經臥病不起,眼見不久於人世。

那時與柔然之戰已接近尾聲,先帝便下旨,領金山都督府的其他將領繼續主持作戰,命我與盧浩先行回長安。

回長安的當日,先去崔府看過一眼,姨夫倒是還認得人,只是躺在床上,口齒也不甚清楚,想拉著我和盧浩說話,但也說不出所以然。

姨夫的頭發,幾乎全都白了。只是我仔細一想,姨夫也還剛過半百。

這樣一個癱在床榻上幾乎動彈不得的枯瘦老頭,與我印象中那個精明能幹強勢威嚴的姨夫,實在無法聯系起來。

我總是記著,姨夫從小到大老逼著我做不喜歡的事,逼著我念書、入仕,逼著我做個圓滑的權臣,逼著我與他瞧中的人家結親……雖說許多事最後也並未成真,但那不容置否的語氣神態,卻深深印在腦中。

但我竟險些忘了,最初姨母接我過府時,姨夫雖然板著臉,卻一氣囑咐好了我在崔家的飲食起居所有細節,無一遺漏;險些忘了,起先那些世家子弟總是瞧不上我,還總是欺負我,姨夫便親自牽著我去各家都走了一遭,與管事的男主人交談一番,從此之後便再沒人敢明著與我過不去了;險些忘記了我告訴姨夫要隨師父習武之後,姨夫雖極力反對,但終究送了我幾策典藏的兵書;還險些忘記了,我當年在將作監行走之時,姨夫曾多次借我得力的人手助我完成帝令;更險些忘記了,娉婷在家書中說,旭輪出生之後,姨夫親自幫忙操持他的抓周、滿月、周歲禮,還送了幾副純金打造的長命鎖……

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師父的確待我如同親子,但姨夫有何曾對我缺了半點真心?

我去看姨夫的時候,盧瀚也在,於是出了房門之後,我便與他站在花園裏說話。

我問他:“姨夫年紀大了,為何與人爭辯時你也不勸著點?”

“姑父不曾做錯,為何要勸?”盧瀚似乎聽到什麽笑話,一臉莫名地看著我,“姑父提議立儲,有何不妥?”

“皇後所出的二皇子今年七歲,淑妃所出的三皇子五歲,剩下位分不高的幾個妃嬪所出的皇子更是話都不會說,至尊春秋正盛,為何要提立儲之事?”

“若大酈的下一任皇帝不是崔後所出,那我崔盧兩家,便在這朝堂上在無立錐之地!”盧瀚皺了眉,沈聲說著。

許多年不見,盧瀚亦與我記憶中相去甚遠,說話的神態語氣,倒是越來越像姨夫與他父親了。

我皺眉道:“盧家與崔家何等根基?尋常誰人能撼動?怎會因太子的母親不姓崔而有所不同?”

盧瀚恨恨地道:“表兄啊表兄,大概是你真的離開長安太久了,連朝堂上的形式都不太清楚了,那我便說給你聽!自從上次至尊欲借淑妃長子之事嫁禍與我打壓我們兩家,崔家盧家與至尊之間的關系便岌岌可危,若不是還有個皇後在,只怕不撕破臉也十分緊張了。但我們兩家自然不能造反,至尊卻有千般萬般手段打壓我們。韓書毓名聲在外,近年來的新科士子多願意親近他;他的夫人是隴西李氏的女兒,而同樣出身隴西李氏的李誠望娶妻河東裴氏,河東裴氏還與滎陽鄭氏、河東柳氏是姻親;淑妃出身陳郡謝氏,與瑯琊王氏、陳郡袁氏、蘭陵蕭氏同為前朝貴族,自然也是同氣連枝的;至尊的親姑姑,乃是京兆韋家婦,韋氏當然也是倒向至尊的……這麽多人聯起手來,都想扳倒我們兩家分杯羹!你說,若是日後繼位的皇子不是皇後所出,究竟會是什麽下場?”

雖然近年的朝局我並不是很清楚,但我總歸知道,先帝對姨夫的不滿不是一日兩日了,遲早會有這麽一天。

只是越是如此,先帝就更不會傳位給表姐所生的皇子楚轅。

連我都知道的道理,盧瀚就不會不知道,混老了的姨夫和我那表姑父,就不會不知道,卻仍舊在孤註一擲。

原本崔家與盧家正當鼎盛,可謂權傾朝野,只怕姨夫與姑父都不願意讓一族的聲名榮耀在自己手上毀去。

“為何……不與至尊坦誠談一次?告訴至尊,崔家與盧家不參與爭位,至尊也不會要趕盡殺絕。”我幹巴巴地說著。

盧瀚卻氣笑了,“表兄,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至尊已然將我們兩家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連根拔起,即便我們什麽都沒做,至尊也能以親子為餌來陷害!何況這名門望族的位置,其實這麽好坐的?”

我也知道自己沒什麽好的主意,我對朝局如此遲鈍,我能想到的法子,只怕姑父姨夫與盧瀚早就想過了,或是我提的法子,他們根本就不願意如此。從姨夫肯幫助當時不得勢的先帝登位開始,就註定不能抽身了。

盧瀚卻在繼續道:“皇後所生的,是嫡子,又是長子,本就該立!自古以來,凡是想廢長立幼,必定會掀起波瀾。”

他一提起此事,我便想起了那日我在曲江邊,見著淩波一身素衣,在水邊放蓮燈來悼念早夭的孩兒,忍不住道:“洋之,你記不記得,淑妃與皇後本是同年有孕,淑妃還早些月份,何以讓皇後先誕下嫡長子?”

盧瀚楞了一楞,旋即又一臉不屑,“時也運也,怨不得人。”

“那我就告訴你!從一開始,淑妃就沒想過與皇後爭!淑妃千方百計地讓自己晚於皇後生產,為的就是不與皇後相爭,甚至讓小皇子因難產而成了癡兒。可她都如此退讓了,卻仍舊失去了孩兒……難道她就不該爭嗎?”

“你……不要信口胡說!”盧瀚猛地反駁我。

“是我親耳聽到的,信不信由你。”我毫不避讓地直視著他,“這些年也不曾聽到淑妃幹政作亂的話,說明淑妃也不是著意要與皇後相爭的。何況淑妃的為人……我很清楚,她就算是一時被蒙蔽,但這麽多年,事情有太過蹊蹺,早該猜出真相如何,自然不會與崔家盧家過不去。”

“表兄清楚?你憑什麽說這話?”

我定定地看著盧瀚,講出了我發誓再也不會隨意透露的話,“說來有些丟人,但我也不怕告訴你,在淑妃進宮之前……我差一點,就能娶她為妻。”只是,到底是被我親手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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