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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紅雞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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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是當年一月被太醫把出一個月的喜脈, 淩波是前一年的十二月診出的兩個月喜脈,所以淩波臨盆已經足月,但表姐在那時滿打滿算也就八個月的身孕, 也不知為何竟同時臨盆。

上一次表姐有孕的時候, 我曾聽宮裏的老人說起過一嘴,叫“七活八不活”, 表姐這時候臨盆當真是危險的很。

但先帝聽聞宮人傳信表姐臨盆之時,面上的喜色竟然凝固了。他緩緩地坐下, 忽地厲聲問我:“霍徵, 建造明堂所用的木料都是什麽木料?”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住, 遲鈍地道:“杉木……”

“何處的杉木?”

“這……臣不知道……”

“不知道?好你個霍徵,你接手的是將作監的事務,竟不知道建造明堂的木料是產自何處的!”

這話說得很沒道理, 我是在將作監當差又如何?我只需要監督底下人如期建好明堂也就夠了,至於到底是用哪裏的杉木建成的,我似乎沒必要一清二楚。

那邊徐安泰見先帝又坐了下來,實在有些摸不清頭腦, 試探著問了一句:“大家?”

“叫底下人好生伺候著,待生產完了再報與朕。”先帝寒著臉道。

徐安泰小心翼翼地確定:“大家真的不去看著?”

“看什麽看?婦道人家生產,朕能幫上什麽忙?朕是穩婆還是太醫?”先帝忽地發怒。

“奴婢該死, 請大家恕罪!”大概徐安泰伺候先帝這麽久也極少吃到這樣的掛落,竟然楞了一下才跪下叩頭。

先帝不耐煩地擺手,“你替朕去看看。先去皇後那裏再去淑妃那裏。朕還有事要問霍徵。”

我嚇出一身冷汗,不知道先帝又會問出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明堂的瓦片準備用什麽瓦?”

連骨架偶不曾搭好, 哪裏想得到鋪瓦片的事?幸而盧瀚是個有遠見的人,一早的時候跟我商議過到底要用哪些材料,已經提早安排人去預備了。於是我小心翼翼地道:“回至尊,準備用藍田玉。”

“藍田玉?一般的瓦不都愛用琉璃?”

“稟至尊,臣與盧洋之商量了,一般佛寺佛塔愛用琉璃,但明堂是用來祭天地祭社稷祭祖先的,與佛門沒有半點關系,還是用玉比較好。”

先帝不置可否,又問道:“藍田玉作了瓦,又用什麽來做圍欄?”

皇家用來做圍欄的材料都是漢白玉,明堂也沒有什麽特殊之處,自然還是漢白玉。

我如實答了之後,先帝又問:“用什麽鋪地?”

“東陵玉……”我見先帝還想再問,連忙插嘴:“敢問至尊,皇嗣降生,至尊為何不去後宮看上一看?”

“住口!不該問的話別問!”先帝疾言厲色地道。

但我還是鼓足勇氣道:“自從皇長子夭亡,皇後便有了心結,這次生產,皇後應當是萬分緊張的,該特別希望有至尊陪伴。即便至尊不願意陪著皇後,淑妃頭次生產,至尊去看上一眼也好啊。”

“你知道什麽?”先帝有些惱羞成怒。

“事關皇嗣,大意不得。”好吧,其實我也是不想再被問一堆亂七八糟的問題了。

先帝睨了我一眼,“朕問你,是去椒房殿還是含露殿呢?朕也知道淑妃第一次生產要朕去瞧瞧也是應當的,可朕去了含露殿,皇後會怎麽想?崔槐及崔家盧家以及一幹文武百官會怎麽說朕?想必又是要許久不得安生了。可朕要是去看了皇後,謝家難道不寒心?若是皇後再產下個皇子,豈不是又要逼著朕立太子了?”

“至尊,立太子一事,實乃是至尊家事,旁人無法幹涉。”我行了一禮。

“家事?”先帝哂笑,“太子乃是國之儲君,是未來的皇帝,難道朕說是家事就是家事了?會有十個人二十個人告訴你,不,立太子是國事,理應由文武百官參與!”

這話一點都不錯,功勳之家確立世子還要奏表朝廷,何況是太子的確立。我也實在不知道再說些什麽。

“朕有要事處置,哪裏抽得出空閑去後宮?位分最高的兩人都要生產,無人主持大局,朕把徐安泰都攆過去了,還要如何?”

我忍了忍,還是小心翼翼地問道:“那……至尊可否招其他同僚進宮問話?臣……該說的都說了,實在不知能說什麽了。”

先帝忍不住笑,“無妨,這裏沒有外人在,朕與你說什麽沒有第三人知道。只消讓眾人都看見朕是與臣子有要事商議便是了。”

若日後有人查問究竟是與誰有什麽要事商議,我卻是不能找到什麽話來搪塞的,畢竟現在四海安定,沒有戰事,我所管轄的也無非是宮禁與明堂修建,這兩樣無論怎麽也編不出什麽十萬火急的大事,說出去也是沒人相信的。但是至尊都鐵了心要用我來做遮擋,那我也不能推拒了。

“伯英啊,朕聽說你新婚當日,連新房都沒進,讓新婦障面等了你一夜?”冷不防先帝問了我一句話。

這是我府上的私密事,原不好放到臺面上來講,但皇帝若是想知道大臣府上的動向,簡直是易如反掌。

“大家不好了!淑妃腹中胎兒過大,穩婆說不好生呢!”有宮女在門外高聲道。

禦前咆哮十分失儀,若是徐安泰在外面,就該拉下去掌嘴了。但如此不顧後果地高喊,想必情況十分危險。

我見先帝都攥緊了衣角,便用乞求的眼神看著他,希望他能去看一眼。

但先帝還是咬牙道:“回朕的話!”

“臣……拙荊尚在孝期……至尊也說了,是怕靖武公過世後拙荊孤身一人無人照拂,便命臣先接到府裏,待除服後再完婚。臣不敢抗旨,也不敢讓師父的愛女背負罵名。”我強迫自己不去想淩波的事,一心一意地回答先帝的問話。

外頭的宮人等不到回答,心急地一跺腳跑了。

先帝這才舒了口氣,無奈地道:“淑妃手藝好,在孕期又格外貪吃,常常做出許多東西,連朕吃下去都有些勉強,她卻能一氣吃完,吃了又不愛動彈,難怪胎兒過大……”

淩波雖然很會做菜,但其實她自己並不貪食。她自己說的,她喜愛鉆研吃食,不是為了吃,而是覺得好玩,也沒道理在有孕之後便食量暴漲啊。

但我口中還是安慰道:“至尊這樣想啊,個子大些,這孩子日後也就結實些的。”

“那你要一心等著謝氏除服,日後家裏的長子只怕是庶出的。若是日後封了公侯,又該讓誰繼承?”先帝一派鎮定地問。

我半點也不想碰娉婷,因為一看到她便止不住地憤恨,這些時日她在府裏雖然有著夫人額身份,亦在掌管大小事務,但在我眼裏,她就是形同虛設的。但先帝所說也不盡然。我認真地道:“有的士族家裏有規矩,在嫡妻正室生子之前,妾室是不允許有孕的。臣雖然是小門小戶出身的,但拙荊……臣就算不給她面子,但也要給師父面子的。”

“霍徵你這人……成親比旁人晚,連生子也比旁人晚。”先帝玩笑一般地道。

“大家……皇後那裏情況很不好!上次生產皇後就傷了元氣,後來又因為皇長子早夭傷心過度,至今也沒恢覆過來,此番怕是……兇險了。”外頭又有人來奏稟,我一聽,卻是徐安泰親自回來了。

他所說的俱是事實,何況他也是最明白先帝心意的人,既然他都這樣說了,想必真的是情況危急。

眉心皺出一個深深的印記,但先帝始終不肯起身,只是道:“那就多叫幾個太醫和穩婆去候著!告訴太醫院,若是皇後的孩子不能平安生下來,朕讓整個太醫院陪葬!”

“至尊……”

“朕都下了這樣的令了,真有什麽,崔槐也沒話說。”先帝厭惡地別開眼。

但我也忽然心生一股不滿,“那皇後怎麽辦?皇後若是有什麽不測……”

“你放心,哪怕是崔槐親至,也只會說與朕一樣的話。”先帝輕笑,“在崔槐看來,女兒是絕沒有外孫重要的。畢竟,一個是不管有無都不會影響他身份地位太多的人,一個……卻能讓他權傾天下。”

我緘口不語。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知道先帝說的很有道理,這很像我那姨夫能做出的事。

“大家……淑妃完全使不上力氣,只怕胎兒會在腹中憋悶很久啊!”這次是個禦醫親自來回話了。

先帝皺了皺眉,“憋久了會怎樣?”

外頭的人靜默片刻,才道:“會窒息而死。”

“既是這樣,那你們盡力保住淑妃便是,那個孩子死了便取出來吧。”先帝眉目冷淡,不帶半點情感。

待外面沒了動靜,先帝才仿佛說給我聽,又在說給自己聽,“謝家沒人了,淑妃必須保住……實在不成,皇後剩下嫡長子……也算實至名歸。朕總能收拾掉那些所謂世家大族!”

“臣……站在至尊這邊。”我行了一禮。

先帝又問我,“你和那謝氏從小一起長大的,為何不早些與謝公提親?他總不至不同意吧?”

這問題恍惚我回答過,先帝這次再問,不管是緊張得記不清了還是有意的,我都不能隨意回答。斟酌許久,我才道:“臣愚鈍,看不明白自己的真心。那些時候,拙荊為了刺激臣,才以信都侯為遮掩……臣信以為真,自然是不好意思向師父言明的。”

聽我提到楚煊,先帝的神色又變了一變,“這個六郎,放到封地朕看不到,始終不放心,在長安……也不甚安分,真是叫朕頭疼。”

話都說到了這裏,不報覆一把實在難解心頭之恨,於是我道:“信都侯與領兵作戰一道實在是沒有天賦……”把他放到軍中,只給個不上不下的權力,沒有實力使部下折服,亦沒有權力讓高官聽命,對他來講,是很難受的了。

“妙啊!”先帝撫掌,“既然上次他在範陽做出這樣的事,想必大部分的範陽軍官都恨死他的。朕還是恢覆他寧王的身份,將他放回範陽去。”

後宮裏遲遲沒有動靜,先帝便一直與我東一頭西一頭地聊著,從私事到國事無所不包,就是不肯放我離去,無法,我只能在那裏等著,連閉門鼓響了也不能回府去。

直到一更,我都忍不住地有些瞌睡了,徐安泰才一臉疲憊地回了紫極殿,道:“恭喜大家,賀喜大家,皇後生了個皇子,母子平安。”

先帝神色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嘗試了幾次,那嘴角才慢慢揚上去,“很好,我大酈的嫡長子!傳令下去,叫司膳司準備些紅雞蛋,明日早朝的時候分發給文武百官。”

“司膳司早就備好了雞蛋與紅曲,單等皇子降生。”徐安泰恭敬地道,“大家,熬了這麽久,聽說你晚膳也不曾吃好,這會也該餓了吧,司膳司現在有剛煮好的紅雞蛋,要吃點嗎?”

“拿上來吧,朕是真的有些餓了,想必伯英也餓了。”先帝一擺手,“給椒房殿也送一些,闔宮上下都辛苦了,早些休息,朕明日下朝再去看他們母子。給含露殿也送些,那邊也耗了大半天了。淑妃那裏到底怎樣?”

“奴婢這就去瞧瞧。”徐安泰一躬身,就要往外退。

然而此時,淩波身邊的蕊紅卻撲進殿裏,連聲道:“大家……淑妃生了,生了個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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