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長壽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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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刑部領完板子, 倒是沒什麽重傷,只是要好好地走回去就難了,刑部到底還是派了個小吏來攙我。先帝與我說的那些話, 我是要盡快告訴娉婷的, 便叫他送我去了謝府。

都進宮這麽久,又去刑部大半天, 送葬的隊伍早就回來了,剛剛散去。但門房報與管家我被架回來的, 他又趕緊迎了出來, 找了幾個護院把我送進廂房, 又封了一封銀子對那小吏千恩萬謝。

送走小吏,管事才拿著金瘡藥來了,關切地問:“至尊他……”

“師父的後事, 都安排好了?”我沒接話,反倒問了句別的。

管家楞了一楞,才道:“郎君放心,這麽多人幫襯著, 自然是處理好了。倒是郎君這裏,至尊可有說什麽?”

“不妨事,也就三十板子而已……”

“三十板子的確便宜你了!你……聽說你把六郎打的都要死過去了。”門外忽然有個女子的聲音傳來, 又氣又急,卻是娉婷。

我連忙道:“你別進來!正上藥呢!”

娉婷沒好氣地在門外道:“我還不想進來呢!只是二娘你要不要她進來?”

雖說都私定終身了,但淩波到底是個沒出閣的女子,這種時候怎麽能讓她進來, 於是我連忙道:“多大的事情,也值得你們二位一起過來?都回去吧,沒什麽大妨礙的。”

“沒妨礙就好。六郎怎樣了?”娉婷問。

師父的事情,我沒敢與她細說,只怕說起來她又傷心。但這時候她還一門心思只問楚煊,我不禁有些動氣,“你不問我就罷了,師父的事也不問,脫口就問信都侯的事……真是氣煞人了!”

娉婷反駁道:“管事回來了,難道還能是半途丟下所有事情回來的?你做什麽打六郎?當著長安那麽多百姓的面,霍將軍真是好大威風!你挨了板子都沒事,六郎現在卻生死未蔔……”

我從頭至尾,也就打了楚煊五拳,就算我的拳頭是鐵做的,他也不會有性命之虞。雖然我是武將,但我也不是銅皮鐵骨,三十大板下去,不養一陣,我也不能下地的。

但我還沒說話,外面的淩波卻道:“阿姊,我也挨過板子,不比挨打輕松。”

娉婷這才不說話了,哼了一聲,聽聲音大約是跑了。

我到底沒叫住她。聽她一開口就問的楚煊,我就知道在她心裏真是楚煊最重,若是驟然提起要她進宮的事,只怕要鬧翻了天。但我現在疼得厲害,沒力氣跟她爭,還是修養一陣再說吧。

管家上好了藥,替我蓋了薄被出去了,淩波這才進來,撲到床邊,一跌聲地問道:“疼得厲害嗎?除了挨板子,至尊還罰了什麽?”

“到此為止了,今後不會再提此事。”我閉了閉眼,覺得很是疲憊。

淩波仍是放心不下的模樣,卻還是道:“你傷重,先歇歇。我去給你弄點東西吃。”

我倒是很想開口讓她在這裏坐坐,可坐著又能怎樣呢?她看著難受,我有話講不出來也憋屈,只好點點頭,看著她出去,腦子裏一片亂哄哄的,想了一陣事情,又到底撐不住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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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便聞到了一股香氣,肚子竟忍不住叫了一聲。

但就是這麽一聲,竟驚動了淩波,她輕移蓮步走到床前,似笑非笑地問我:“餓了?”

“是你做的東西太香。”我誠懇地道。

淩波忍不住一笑,“看樣子你也不方便,還是我餵你吃吧。”說著又轉身回去,端來一只大碗。

碗裏是翠綠色的冷淘面,上面淋了一層油。這時節多半做的是槐葉冷淘。只是師父府裏的槐樹長得很高,也不知淩波怎麽摘下來的。原以為她會給我熬粥來的。

“才做的槐葉冷淘。天氣大了,吃這個最消暑的。只是你才挨了班子,不敢放別的味道太大的醯醢,只澆了用肥肉丁子煎出來來的熱油,連蔥都不敢放,你將就些吧。”淩波挑了一筷子,送到我嘴邊。

我從善如流地吃進嘴裏,細細攪碎咽下,口裏還留有一股清香,倒也別有一番風味,便笑道:“你餵的,白水都是甜的。”

“再這樣胡噙,我就丟下不管了!”白凈的面頰上暈開一抹薄紅,淩波這樣子真是格外好看。

只想再說幾句再逗逗她,又怕把她惹惱了。正思量著,冷不防聽她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事要說?”

“嗯?”被問得猝不及防,我險些被嗆到。

“若不然,你也不會這個樣子就來了,白白讓我看見。”淩波又夾了一著餵到我嘴邊,語氣仍舊淡淡的。

我默了默,只覺得娉婷的事還是不能兀地說出,只好反問道:“今日怎麽想起來做槐葉冷淘了?槐樹那麽高你摘葉子的時候沒有摔著吧?好像槐葉汁子不多,要搗出這麽大一碗,實在費工夫呀。”

淩波微微蹙了秀眉,“天氣熱了,總不至要下一碗熱湯面吧?”

“不是天氣,是最近你都沒什麽心思弄吃的,都是馬馬虎虎對付吃的,忽然這麽瑣碎地做了一碗……”我小心地覷著她的神色,“為何今日一定要吃面?”

淩波聞言頓了一頓,面上的神色似嗔似怪,又有些失落的模樣,到底白石垂了頭,掩去眸中的情緒,平聲道:“今日我生辰,自然是要吃面的。”

今日……七月七!忽然想起韓謹幾次叫她都叫的小名“七巧”,不是這一日生的人也不會叫這個名字!

我忽然有些懊惱——這算是認識淩波的第三個年頭,但前兩年不是與她不熟識便是出征在外,也不曾向她賀一賀。今年是我同她互通心意以來遇到的第一個生辰,恰好我也在長安,怎的就忘了?

“對不起……我……”

“不必說了,我都知道。”淩波柔柔地一笑,“伯父的事情千頭萬緒,你哪裏還有心思顧得別的?這次不要緊,以後記得便是。”

忽然覺得實在是虧欠淩波太多——偷著帶她出宮,身上便壓了一層欺君的罪名,總要避人耳目,都不敢隨意出去走動;我又時常在外出征,不能多陪她些時日;說好替她父親翻案,卻把一切都搞砸了……最後,卻連她的生辰都記不住。

我握著薄被的邊緣,“你先避一避,待我起來。”

淩波神色緊張,“想幹什麽?我替你去叫管事。”

“可千萬別驚動旁人!”我連忙拉住她,誰知慌亂之下竟捉住了她的手。一雙柔荑又白又嫩,被我完全包在掌心,觸手滑膩柔軟。

我與她都楞了一楞,良久之後淩波才猛地抽出手,別過頭去,紅暈延伸到了脖子根。

平覆了好一陣,淩波才轉回來,面上仍有紅暈,語氣卻是平靜了,“雖然沒被打得皮開肉綻,但內裏定是充血的,你不要亂動。”

我只覺得她現在的模樣十分可愛,便笑道:“不妨事,皮糙肉厚的,這點小傷不算什麽。我只是想……親手替你下碗面。”

“什麽?”淩波有些驚訝的樣子,大概是疑心自己聽錯了。

於是我只好放開嗓門又說了一遍,“我想親手替你下碗面!”

“你……會?”淩波錯愕的模樣仍舊很美。

“你是不是也太小瞧我了?”我有些好笑,“雖然遠遠比不得你的手藝,但總是風餐露宿的,難道我還不會點菜式來飽腹?”

“你小點聲,當心把其他人都叫過來了。身上有傷也不見你老實些。”淩波嘆了口氣道:“以後有的是機會,你還是好生趴著吧。”

我滿不在乎地道:“這算什麽?你是沒見著,我早檀州,這裏被捅出這麽大的窟窿,仍跟著他們抓過野兔老鼠。打仗哪有不受傷的?三十板子我真的沒有放在眼裏。”

“不要再說了,挑這些講,你是存了心思要我難過麽?”淩波別過臉,微微垂了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籠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相處這麽些日子,我發現淩波還是很倔的,一旦她認準的什麽事,任誰勸也沒用。於是我不打算再與她費口舌,只是薄被一掀,便準備站起來。

管家方便給我上藥,去了外衫與袴裈1,只餘一件半長的中衣勉強到膝蓋,腿還露在外面。淩波哪裏見過這陣仗,驚叫一聲用雙手捂眼,還背過身去,怒道:“霍徵!你要死了!”

若說方才雪白的脖頸上還是一片緋紅,現在則是漲成血色了。想必是真的生氣了,都開始連名帶姓地叫我了。

我卻哈哈大笑,撈過一旁袴裈,勉力站起來給自己套上,系好腰帶後再披上外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只是在路過淩波身邊之時湊到她耳邊輕聲道:“這還沒怎樣呢,你就罵我,以後可要怎麽才好呢?好了我不鬧了,先走了。”

“你站住!回去趴好!”淩波仍舊不敢放下手,只是嗔怪,但那聲線有一絲明顯的顫抖。

我只是朗聲一笑,便奔著庖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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