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長壽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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庖房裏原本是有人在打理的, 我一進去就撞見了幾個人,倒把他們嚇一跳。

我渾不在意他們驚訝的眼神,只是問道:“面粉在哪裏?”

那幾人仍舊楞楞地望著我, 沒有說話。

於是我就有些不耐煩, 加重語氣問道:“面粉在哪裏?”

他們這才慌忙指了。我順著他們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靠著窗戶的案板上還放著一只銅盆, 邊上敞開的麻布袋子裏白花花的正是面粉。大概是淩波做槐葉冷淘後還沒來的及收起來吧。

我揮揮手道:“你們幾個下去吧,別在這裏杵著了。”

這時終於有人回過神, 小心翼翼地道:“霍郎君, 這庖房……”

“怎麽, 你們二娘能進,我就不能?都出去,在這裏看得我眼暈。”我一邊說一邊往銅盆裏倒面粉, 忽然又想起一事,“等會,把豆腐、木耳、豆角、雞蛋和青菜找出來,再撈一把菹菜, 弄點蕎灰。”

“要那麽多東西做什麽?”人未至聲先到,淩波還是追了過來。

我弄好了面粉,掂了掂盆子估量數量, 笑道:“自然是做面啊,我答應你的,不能食言。”

淩波蹙了秀眉,“誰要你答應了?”

“好好好, 是我自作主張還不成麽?不過我來都來了,難道還要把我綁回去?我要是想賴在這兒,誰也弄不走。”方才已經做了一回無賴了,也不差再來一次,我很是有些肆無忌憚。

到底是世家大族出來的,淩波的性子有些正經,當著人就更是如此,我耍無賴,她卻不能,只是氣得跺腳,對庖房裏的人道:“快,快把這人叉出去!”

這麽久了,庖房裏的人早該和她混熟了,還敢跟她開玩笑,“二娘,這就是你不對了。霍郎君好容易殷勤一回,切莫拂了人家的好意啊。霍郎君稍等,你要的東西馬上找好。”

淩波氣結,索性綰了袖子,從櫥中抱出一只罐子塞到我懷裏,嗔道:“好,我就看你今天鬧出什麽名堂!”

她給我的那一罐正是收拾好的蕎灰,我估量著抓了一把灑進盛面的盆子,又從水缸裏舀了水,摻好之後便開始和面。我手勁大,把散面揉成一團也就格外地快。但光揉作一團還不算,還需得抻一抻才筋道,於是我將面揉成長條,一手拉住一端,在胸前一扯,拉得奇長無比,又甩著在案板上摔過兩下,再揉回一團,如此循環往覆。

大約揉了十來次,淩波終於忍不住出聲:“蕎灰擱多了,你再這樣扯下去,面都能硌掉牙了。”

屋裏屋外忽地響起一陣竊笑,原來不僅那幾人沒走,反倒招來更多人看熱鬧。

好在我臉皮夠厚,只是“哦”了一聲,將面團順手丟進盆裏醒,又轉去了竈臺。

火是早就生好的,他們不知道我什麽時候會用,只是燒了文火,正好我舀了一勺油脂放進去慢慢燒融了,順便將雞蛋敲進碗裏,用筷子打成蛋糊。蛋打好油也熱得差不多了,我又往竈裏填了把柴,待火旺了才將蛋倒進鍋裏,卻不立刻翻炒,而是等它大概成了餅,才用炊具切成一塊一塊的。

盛出炒蛋,我用燒火棍把塘子裏的火撥小了寫,又去了案板前,將他們洗好的豆腐、豆角、木耳和肉末都切成碎丁子,菹菜切細,蒜苗大蔥切段,又拍了姜,撿了幾粒花椒與胡椒,打了半碗醋,才回到竈前。

重新生了火,熱油,用蔥姜煸鍋,把肉末炒得半熟撈起,菹菜簡單炒制,再倒下醋去炒出香味,加了庖房裏一直就備著的大骨熬出的濃湯,丟進花椒胡椒,再依次加入炒蛋、肉末、豆腐、豆角、木耳、蒜苗等配菜,湯底才算起好。

趁著鍋裏還在慢慢熬著,我另起一竈燒水,拿起醒好的面團,迅速扯成細絲長面下進鍋裏,同青菜一道煮熟,盛進碗裏。待底湯徹底好了,舀起來澆在白面上,這一碗面才算真的做好了。

“呀,可真香!”

“想不到霍郎君的手藝這麽好,是二娘教的吧?”

“哈哈,來得晚你不知道吧?霍郎君一直都會做飯的,只是不輕易示人。”

“對嘛,只做給二娘吃。”

“哎,也不知道以後的相公會不會像霍郎君這麽好,還肯給我做長壽面吃。”

……

裏裏外外的人說話越來越大聲,越來越肆無忌憚,我倒是愛聽,只是看著淩波的神色越來越窘迫,才含笑道:“久了不做,生疏了,還請……謝娘子指教。”

淩波好不容易扭捏一次,沒有動。

我還想說些什麽,忽聽外頭有人道:“這是在幹什麽?想燒廚房了?”

“一娘。”眾人連忙見禮。原來是娉婷來了。

娉婷撥開眾人往這邊走,卻在門口堪堪停住,探頭往我這裏望了一眼,微微一楞,才慢悠悠地道:“阿兄多久都不曾自己動手做飯了,怎麽忽然想起來往這裏來?打了一頓板子,莫不是把腦子打壞了?”

我沒理會她,只是笑問:“不生氣了?”

“誰原諒你了?不過是怕霍將軍盛怒之下連小女家的庖房也掀了。”娉婷沒好氣地道。

這時,邊上有人笑著解釋,“一娘忘了?今天可是二娘的生辰,霍郎君在給二娘做長壽面呢。想不到霍郎君除了武功好,還這麽會做飯,拉出來的面……”她原本笑吟吟地說著,只是擡頭看了娉婷一眼之後又忽然住了口。

莫不是娉婷面色很不好把她嚇到了?逆著光,娉婷的神色我看不分明,卻想不出她怎的就不高興了。

但娉婷旋即又笑,“我這記性,真是太差了,竟忘了今天是妹子的生辰。”

淩波連忙向她擺手,“近日千頭萬緒,阿姊哪裏分得出心神顧及我?又不是什麽整生……”

“這是說的什麽話?好歹也是到了我們家過的第一個生辰,做姐姐的卻連一點禮物都沒準備。”娉婷淡淡一笑,又向身後的丫鬟吩咐道:“無射。”

“奴婢在。”

“淩波生辰,又是七夕,父親……也出殯了,也該大家好好坐在一起吃頓飯。今日不教淩波操勞,你去春風樓訂一桌席面回來,不拘價錢,要精巧的。”娉婷淡聲吩咐著。

淩波哪裏過意得去,一急之下連忙走過去道:“阿姊不必破費……”

“應當的。”娉婷的語氣無甚起伏,只是又道:“你叫太簇與姑洗上街去買些四線來,眼下不能用紅的,就買素凈的顏色。淩波的生辰賀禮,我要親手做。再讓夷則去買些磨喝樂2來分給家裏人,她們總歸是要過節的。”方才娉婷一氣點的幾人都是她的丫鬟,佶屈聱牙的名字卻是她從樂律十二律裏挑出來的。

“奴婢遵命。”無射領命去了。

“不必勞煩阿姊……”

“你也不必辭了,權當我替阿耶給你賀壽好不好?”娉婷不容置疑地道,“好了,我也不在這裏打攪你們討人嫌了,快去吃面吧,阿兄好不容易下廚一次,放幹了就不好了。”

說完娉婷便施施然地走了。

見娉婷都走了,其餘人也不好再賴著看熱鬧了,紛紛作鳥獸散。

我這才覺得自在多了,轉臉卻見淩波眉宇間有些憂色,忙問道:“你……生氣了?”

“我何曾生氣?”淩波勉強揚了嘴角,“只是覺得……阿姊好像不高興?”

“她?”我仔細回想了下方才娉婷的神情語氣,是有些與往日不同,卻又說不上來哪裏古怪,只好道:“大約是因為師父吧?”

淩波卻搖頭,“不是,這麽多天以來,阿姊傷心便傷心了,不會是這個樣子的。我覺得……她似乎在生我氣?”

我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為甚生你的氣?要氣也是因為我才連累到你。”

看著淩波仍舊有些擔憂,我便道:“今日是你生辰,自己開心便是了,管旁人幹什麽?這面再放下去可就真要成面餅了。謝娘子,賞個臉嘗一嘗某的手藝可好?”

“是,霍將軍不輕易下廚,奴哪敢不給面子?”淩波這才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到底拿了著挑了幾縷面細細品了。

見她閉目不語,我倒有些緊張,不敢輕易出言相詢。

倒是淩波自己笑了起來,“想不到霍將軍手藝這樣好,除了面有些硬,別的都很好。”

“當真?”我疑心她是在哄我。

淩波橫我一眼,“我哄你幹甚?於我自己沒半點好處。這湯的味道調得很好,我都做不出這樣的來。”

“得謝娘子如此誇獎,某真是不勝榮幸。”我裝模作樣地施了一禮,“某記得川蜀人很愛吃辣,謝娘子又是在劍南長大的,應當更是喜歡,便多放了姜蒜與胡椒花椒,謝娘子不嫌棄便好。”

“難為你有心了。”淩波又取了雙筷子,挑了一著遞給我,“嘗嘗你自己的手藝。”

我搖頭道:“這可是給你的長壽面。”

“我哪裏吃得了這麽多?方才的槐葉冷淘不多,你也才吃幾口,想必還餓著吧,一起來吃吧。”淩波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意,“我把福氣分你一半不好麽?”

“當然不好,你的福氣便是你的,為何要分給我?”我正色道。

淩波有些無奈,“那好吧,不是分你一半,是與你一同享了,好不好?”

這話才算說好了,我接過筷子道:“好,你的福氣與我一起享了,今後我的福氣也同你享,咱倆以後定是福壽雙全之人!”

“那就……承你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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