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蜜糖裹(上)

關燈
太極宮, 紫微殿。

已經好幾月不曾來了,竟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我在門口站了站,才重新提步, 準備踏進店裏。

但徐安泰卻忽然攔住我, 看了看我身上的喪服,低聲道:“這樣面聖……不合規矩。”

都到了殿門口, 徐安泰說話聲音再輕先帝也能聽見。他話音剛落,先帝便在裏面道:“讓他進來吧, 不妨事。”

於是我看了徐安泰一眼, 大步邁了進去, 單膝點地,行禮道:“罪臣霍徵見過至尊。”

“平身。”先帝背對著我,淡淡地說著。

“罪臣不敢。”

“不敢?抗旨不遵都做出來了, 還有什麽不敢的?”先帝轉過身來對我揶揄著,“朕讓你起身你就起來,要不然,可有你跪的。”

我這才站起身來。先帝滿意地一點頭, 下巴一揚,點了點旁邊擺好的食案,“坐。”

本來十分想拒絕, 但我又怕他生氣,到底還是坐了。

“也累了吧,桌子上有蜜糖裹,先吃點。”先帝負手踱到上首, 在禦案前跪坐好,用銀筷從面前的碟子裏夾了一枚精致的點心送進嘴裏,細細咀嚼後咽下,才滿一地道:“唔,嶺南的荔枝果然是好,漬成蜜餞也這麽甜,切碎和進糯米裏滾上蜂蜜做蜜糖裹卻比別的好多了。”

他這事什麽意思?我有些拿捏不準,不敢擅動。

先帝微微皺了眉,“叫你吃便吃,你以為荔枝這麽難得,朕還會在裏頭下毒不成?暴殄天物!朕還是想起皇後說你喜歡吃這些甜點,才叫人特意做的。”

提到皇後,我這才想起自回長安之後,我還沒去向表姐請過安。走的時候她剛剛痛失愛子,也不知如今……“敢問至尊,皇後殿下……”

“轅兒是朕的嫡子,更是朕的第一個孩子,朕尚且心疼,何況皇後?”先帝神色有些哀傷,擱下了銀筷。

我心裏亦是十分痛苦,忍不住就拈了一枚蜜糖裹放進口中,便被甜得一哆嗦。論起做點心,還是淩波做得好,從不會甜得齁人。只是先帝吃得如此坦然,難道……他比我更嗜甜?

還在胡思亂想,忽地聽先帝叫我,“伯英,真是出息了啊,竟學會當街鬥毆了!”

“回至尊,不是鬥毆,是……”

“朕知道,六郎的身手哪能和你比?他身邊的護衛也不行。聽說是被擡著進宮的,朕還來不及去看一眼。”先帝涼悠悠地說著,也不知是喜是怒。

“請至尊降罪!”我又要站起來。

先帝卻將手一胎,“坐下別動!朕要問你的事太多了,一回回都起來,朕看著眼暈。”

我只好悻悻地坐著,口中卻還是道:“冒犯皇親是大罪,臣知道,請至尊責罰。”

“為什麽動手?朕記得伯英和六郎從前關系還不錯的。”

曾經我的確將楚煊當做朋友的,得知他心悅娉婷之後,還千方百計地讓她倆外出相會。我恨聲道:“是臣有眼無珠!”

先帝屈指在案上扣了扣,冷笑道:“看來六郎的戰報果然有問題。伯英你說,究竟是怎麽回事?”

“信都侯一到檀州,便下令緊閉城門,突厥來襲時在城上反擊,突厥退走絕不追趕。範陽節度使李冠英與臣不忿,商量著帶兩萬人私自出城,夜探突厥大營。但手上沒有詳細消息,軍備人馬亦不足,反倒被突厥埋伏,兩萬人馬幾乎全軍覆沒,李都督……不幸戰死。”每每回憶一次,我都恨得怒火狂燒。

先帝一拍桌案,怒道:“豈有此理!朕還是頭一次聽說兩軍作戰竟閉城不出的!六郎想幹什麽?”

我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想,只是盡量讓自己語氣平靜地道:“臣身受重傷,與殘部躲在山谷中,毫無戰力又害怕被突厥發現,不敢擅自行動。檀州守將李信冒死遣回求援,信都侯卻以叛軍之將不值相救而拒絕派兵。沒有傷藥也缺少糧草,多少幸存的兄弟也折在山裏。幸而……至尊派安國公馳援。”

這次先帝沒有說話,卻是緊緊扣住桌案。

“後來檀州突厥殲滅,卻有一隊突厥攻破幽州。安國公馳援臣之時命糧草輜重押後,是以當時他身邊並無多少人馬。臣與李信請信都侯借兵,未果。臣請幽州團練使秦儀同往,信都侯也沒有遣人的意思。最後是臣強行帶走了秦將軍。”

“哈,真是好得很!”先帝咬牙道。

“突厥偷襲易州,臣再次前去求援,信都侯怕檀州失守,仍舊不肯開城,倒是有幾千人馬自請出城。後來怎樣……至尊都知道了。”

先帝面色鐵青,驀地冷笑一聲,“好得很吶!朕的六弟一向以仁孝守禮聞名,卻原來是這樣仁孝的!數萬人馬,難道不是人生父母養的?李卓、謝公這樣的國之棟梁也敢這樣……也敢這樣算計!朕還以為褫奪王爵降為縣侯已經算重罰了,沒想到還是便宜他!”

我沈默不語。雖然我知道先帝恨不能把楚煊一刀斬了了事免得留下禍患,但也只是想想罷了。

沈默半晌,先帝忽然嘆了口氣,懨懨地揮手,“罷了,罰都罰了,也沒有無事而追究前因的道理。”

“至尊,此事可是半個長安城的百姓都知道了。”我不動聲色地覷他神色。

“知道又如何?他們卻不知道朕是才明白的。”

“只怕民間的物議會更甚。”我忍不住站起身來,“至尊,信都侯所犯,都已不止是督戰不利,而是瀆職。至尊可還記得從前督戰不利是怎麽判的?”

先帝忖了忖,一付即將發作卻又無能為力的模樣,最後終究道:“你都已經將人打成這樣了!”

“臣所犯之罪,一點也不會抵賴,出宮之後臣立刻去刑部領罪。可信都侯……卻決不能到此為止!陣亡的將士那裏,又該如何交代?”

“先皇臨終前有旨,不可廢黜六郎,朕也不敢違背先皇的遺詔將他廢為庶人。”先帝有些無奈地扶額。

我卻絲毫不肯退讓,“從前若有因戰獲罪的,至尊怎麽罰的,卻都忘了嗎?那可是斬首示眾的!譬如劍南節度使謝……”

“你說謝翊是嗎?”先帝對謝翊此人竟是十分敏感,“他的確罪不至死,但朕的好國丈領著一群門生天天上奏,朕能怎麽辦?可你信不信,今天你打了六郎,崔槐即便是站在當場看著你動手,明天也不會上奏職責六郎半句,倒是會請旨讓朕重重罰你!畢竟六郎碰不得,便一定要想法子遮掩過去,皇家顏面丟不起!”

按照我對姨夫的了解,既然不能給楚煊加更大的罪責,那就只能遮掩過去,他方才任由我打了楚煊一頓出氣,之後就一定會奏請治我的罪,罪名是我為瀉私憤,不與師父有半點關系。如若不然,百官與臣民便會深究先帝為何不追究楚煊,引出遺詔之事,就更會有人猜想為何會有此遺詔,難道是篡位逼宮不成?

那遺詔我也聽說過一二,大概就是保護楚煊周全不讓先帝對他下手的。楚煊有沒有野心我不敢講,但若是先帝好生將楚煊安置才京兆做一個閑散王爺而不是讓他到邊關去還讓他做了主帥,他也不會折騰出這麽多事情來。但自古帝王,哪一個會痛痛快快承認自己的錯誤呢?

“朕都已經叫你進宮了,也就不勞他上奏了。你自己去刑部領罰,杖責……三十,就說是朕的口諭。”先帝在量刑之時,還是認真思索了一番。

盡管我想明白是怎麽回事,但私心裏卻是又急又怒。可我知道與先帝爭執無用,也就不想再多說什麽,只是走到殿中向他行禮,“臣遵旨,臣這就去刑部領罰。”說完一甩袖子就要走。

“你站住!”先帝卻出聲叫住我,“朕還有一事要跟你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