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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朕最討厭別人覬覦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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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沅呼吸一滯, 不是因暴君忽如其來的動作,而是因深深插在了她頭頂床欄的那枚匕首。

只要季淵動作慢上一分,想必此時那匕首已徑直插進她的腦門裏,要了她的命。

季淵低眸掃了眼此時嚇得花容失色的燕沅, 劍眉蹙起, 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下意識救她。

可現下並不是思考此事的時候, 耳畔似有細微風聲劃過,他反手扯下一大片床幔向外一甩, 霎時纏住了身後那把欲刺向他的長劍。

沿著鋒利的劍身看去, 燕沅不由得怔楞了一瞬, 驚得朱唇微張,“王嬤嬤!”

分明還是那張略顯蒼老的臉, 可此時的王嬤嬤臉上全然沒了方才的慈祥和善,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殺意。

她面色沈冷, 看向季淵的眼中滿含憤恚。

好不容易借著今日伺候侍寢妃嬪的機會實施刺殺, 卻接二連三受阻,她眉目深鎖似有些不耐煩,手掌一翻,數枚毒針脫手而出,往季淵的方向而去。

這種雕蟲小技在季淵眼中不值一提,輕易便可躲過,可今日他卻怔了一瞬, 竟沒先躲,而是回身揪住燕沅的衣領一把丟出了榻外。

燕沅猝不及防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氣,但看向那幾枚深入墻面的毒針,她摸了摸胸口, 只慶幸命還在。

再一擡頭,就見季淵也不知從哪裏抽出了一把長劍,正與王嬤嬤纏打在一塊兒,季淵的武功燕沅是見過的,四五個人都奈何不了他,就別提一個王嬤嬤了。

要不了一炷香的功夫,王嬤嬤便被打得沒了還手之力,季淵挑斷了她兩條腿的筋脈,讓她只能狼狽地跪倒在地,站都站不起來。

“誰派你來的?”季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王嬤嬤勉強撐著上半身,只冷笑了一聲,“你季淵大逆不道,殘暴不仁,天下人皆欲誅之,我不過是替天下人除害罷了!”

“大逆不道,殘暴不仁?”季淵唇間噙笑,靜靜凝視著王嬤嬤。

遠遠看著這一幕的燕沅只覺腳底一涼,暴君這樣的笑容她見過太多,每回看見都沒什麽好事兒。

果不其然,他話音剛落,隨著王嬤嬤的慘叫,那柄長劍已然刺穿了她雙肩的琵琶骨。

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在殿中蔓延。

季淵緩緩蹲下身,“你說得倒是不錯,只可惜現在坐在這個皇位上的依然是我季淵,朕才是正統,那些無法殺了朕取而代之的都不過是廢物。”

“你!”王嬤嬤聞言忽而激動起來,“季承嗣沈溺美色,暴戾恣睢,你作為那暴君的兒子,同樣濫殺無辜,生性骯臟,算得上什麽正統,你根本沒資格坐上這個皇位……”

看著季淵眸中的笑意愈濃,本破口大罵的王嬤嬤倏然止聲,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中了季淵的激將法。

“那你覺得有資格坐上這皇位的該是誰呢?”季淵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趙王,秦王,還是……誠王”

王嬤嬤的眸光微微顫動了一瞬,但很快恢覆正常,她嗤笑了一聲道:“季淵,你父親當年罪有應得,你決計也會落得個眾叛親離,不得好死的下場,南境將來定會有個明君!”

話音剛落,她忽得嘔出一口黑血來,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後,很快就沒了動靜。

季淵看著王嬤嬤的屍首,不為所動,死士便是如此,任務不成寧願將藏在口中的毒藥咬破,也絕不背叛主子半分。

“愚蠢。”

他輕嗤了一聲,稍一側目,便瞥見蹲坐在那裏瑟瑟發抖的燕沅。

與暴君目光相觸的一瞬間,燕沅嚇得一個哆嗦,看著王嬤嬤睜大眼卻已悄無聲息的身體,她全身跟個蓑笠一樣抖個不停,殘餘的幾分酒意此時也已是煙消雲散。

眼看著那雙金絲龍紋繡靴停在自己的面前,她害怕地閉上眼,死死咬著唇,可嗚咽聲還是忍不住漏了出來。

看著眼前蜷縮著身子赤腳坐在地上,面色慘白,已嚇得不成樣子的燕沅,季淵微一垂眸便見她一雙精致小巧的玉足此時已被凍得通紅發紫。

他劍眉微蹙,倏然覺得心裏有些不快,本該提起劍的他卻先一步將空著的手伸了出去。

男人的氣息越來越近,屏息間,燕沅就覺衣領一緊,下一刻整個人又像貓兒一樣被提了起來,毫無憐惜地扔在了綿軟的衾被上。

她睜開眼,不由得擡眸茫然地望向他。

榻邊,昏黃的宮燈將燕沅的側臉染成誘人的蜜色,她昂著頭,盈滿了不解的眸子如湖水一般瀲灩清澈,使她顯得分外玉潤冰清。

季淵不覺心下微動,眼神躲閃間,稍低下眸,卻看見燕沅淩亂的寢衣間若隱若現的春色。

南境沿用前朝舊制,侍寢一貫讓妃嬪著這些薄如蟬翼的衣衫,為的是讓帝王從中得到更多的樂趣。燕沅今日穿的就是一件銀紅的外衫,裏頭是繡著鴛鴦戲水花紋的小衣,原本穿的還算齊整,可經歷了剛才那一遭,如今卻是香肩外露,纖細的系帶堪堪掛在那兒,一片春意闌珊。

燕沅清晰地看見季淵喉結上下滾了滾,他湊近了一步可下一瞬卻是劍眉微蹙,退了回去。

一股濃郁的香氣鉆入季淵鼻間,令他驟然清醒了過來。

“身上抹了什麽?”他沈聲問。

燕沅懵了懵,“是,是香膏……”

想起自己方才一瞬間的失神,季淵穩了穩呼吸,心下升起幾絲煩亂。

見季淵看著她面露嫌惡,燕沅心下一咯噔,朱唇微啟,正欲說什麽,便見季淵提起右手的長劍,直往她指來。

“啊!”

她扭過頭低呼一聲,心下還在嘀咕,早知道暴君這麽不喜這香氣,沐浴後她就不該多此一舉。然等了半晌,她卻未迎來想象中的疼痛,反覺身上一沈,轉過臉一看,手邊的那條衾被此時正牢牢蓋住了她的身子。

而季淵不置一言,折身離開了側殿。

看著大敞的殿門,直到確定暴君不會再回來後,燕沅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可提著的心卻沒有放下。

晚風自院外刮進來,拍得門扇轉動啪啪作響,也吹熄了殿內的燈火,整個側殿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窗外風吹芭蕉發出的聲響像極了鬼魅之聲,想到屋內還有具屍首,燕沅縮在床榻一角,害怕得用衾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她在心中反覆默念經文為王嬤嬤超度,還嘀咕冤有頭債有主,要報仇就去找暴君好了,千萬別來害她。

膽戰心驚地縮了幾個時辰,許是真的累了,也或是方才的酒意上頭,燕沅的眼皮沈得打架,也不知何時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翌日天未亮,趁著季淵還未起,孟德豫帶著十幾個小黃門,提著灑掃用具徑直往司辰殿側殿而去。

聽昨日守在殿外的小黃門說,裏廂動靜還挺大,似有打鬥之聲傳出,看來那燕貴人此時應該已經走完黃泉路,準備喝孟婆湯了吧。

孟德豫沒想到,那燕貴人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實則身手了得,還真是哪家派來的細作。也是,先前也不是沒有過,這些披著美人皮的往往最善偽裝,手段最是毒辣。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往側殿,遠遠就見殿門大敞著,孟德豫招招手,示意身側一個小黃門先進去探一探。

那小黃門遲疑著進了裏頭,很快便跑了出來,大驚失色道:“孟孟孟總管,裏頭……”

孟德豫還以為是季淵出了事,眉頭一皺,忙快步往裏去,只見離殿門不遠的地方,躺著一具屍首,他湊近一看,卻是面色大變。

“王嬤嬤?!”

看到這情形的幾個小黃門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一個意外的人。

孟德豫鎮定地最快,立刻吩咐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擡出去處置了!”

“是,是。”

兩個小黃門應聲上前去擡屍首,然過了一夜,屍身已然變得又硬又沈,兩人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搬了出去。

孟德豫環顧外間,卻沒有看見應該看到的人。他掀開珠簾入內,直到將視線落在了床榻拱起的衾被上,才算了然。

只他很疑惑,前幾個來侍寢的嬪妃下場都極其慘烈,屍首周圍盡是淋漓的鮮血,可今日的內屋除了部分器具翻倒之外,並未有哪裏異常。

以他季淵的了解,並不像是會讓人體面地死在榻上,還用衾被給她遮蓋的性子。

孟德豫眼神示意身側的小黃門,小黃門不能不從,只得大著膽子上前,顫著手去掀那衾被,他半閉著眼,畏畏縮縮,生怕瞧見血肉模糊的慘象。

可衾被還沒掀開,卻被一股力道扯住,一個勁兒將它往回拉,與此同時,衾被裏還傳來嬌滴滴的嚶嚀聲。

“啊!鬼啊!”

小黃門嚇得跳起來,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燕沅還困倦得很,她不滿被人打擾,嘟著嘴,扯著衾被坐起身,迷迷糊糊間看見站在床榻前孟德豫,下意識以為自己又變成貍奴了。

看到這麽個大活人,孟德豫同樣嚇得面色刷白,但畢竟是在季淵身邊伺候多年,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他只驚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湊近喚道:“燕貴人?”

聽到這三個字,燕沅一下清醒了過來,她伸出手瞧了瞧,又望了望窗外的天色,這才反應過來,這廂還沒到變成貍奴的時辰呢。

見燕沅怔楞在那裏,孟德豫又喚了她一聲,問:“昨夜您這是……”

燕沅抿了抿唇,聲若蚊吶,“昨夜有人刺殺陛下……幸得陛下英武,才沒讓那人得逞。”

“哦,原是如此……”孟德豫半信半疑,有好多話想問可到底不能問,下一瞬,他忽而將視線定在了燕沅身上。

見孟德豫盯著自己眼神怪異,燕沅低眸一瞧,便見手臂和胸口多了好幾片青紫,想是昨夜季淵和王嬤嬤打鬥,她四處亂躲時無意間磕碰的,她忙赧赧地將衾被往上扯了扯,低聲問:“孟總管,天快亮了,我能……回去了嗎?”

想到昨夜的事兒,燕沅仍心有餘悸,現下她只想趕緊逃離這裏,回到凝玉閣去。

“這個……奴才也不能做主。”孟德豫想了想,恭敬道,“請燕貴人稍等片刻,奴才這就去請示陛下。”

燕沅點了點頭,目送孟德豫緩緩退了出去。

孟德豫領著幾個小黃門到主殿時,季淵已起身,正一人著手穿戴朝服,許是在軍營待了數年,他向來不太喜讓人伺候,凡事親力親為。

季淵很遠便聽到了孟德豫的動靜,卻是一言不發,直到孟德豫假模假樣地過來伺候,才道:“側殿都收拾好了嗎?”

“奴才正命他們收拾呢,想必很快就能收拾好了。”孟德豫替季淵掛上腰飾,沈默少頃道,“陛下,那王嬤嬤的屍首倒是好處置,可燕貴人……”

伺候季淵那麽多年,孟德豫還真未遇見過這種情況,多少有些吃不準季淵的意思。

方才在側殿時,他隱隱瞧見那燕貴人身上有幾處紅腫發青,不免心生猜測。畢竟那燕貴人生得招人,且過了一夜未死本就已是反常,被幸了不是也沒這般可能。

季淵整理衣袍的動作一滯,昨夜瞧見的旖旎一幕又在眼前閃過。

他呼吸沈了沈,心下透出幾絲煩亂,他從來不是仁善之人,寧可錯殺絕不放過,可卻一次次放過了那個來歷不明的女人,連他自己都覺得反常。

沈默少頃,他淡淡道:“派人將她送回去。”

簡簡單單的一句,孟德豫也從中推斷不出什麽來,他老老實實不多問,只恭順地應了聲“是”。

因要陪季淵去朝明殿上朝,離開前,他還特意喚來了李福送燕沅離開。

雖不知這位燕貴人大難不死的緣由,但孟德豫這人向來謹慎,看他家陛下對這燕貴人並不像其他妃嬪那麽厭嫌,無論如何,先巴結著總歸不會有錯。

側殿那廂,燕沅坐在床榻上,等了一會兒,才見一小宮婢端著托盤進來,盤中赫然是一些女子衣物,她將托盤擱置在榻旁的小桌上,低身施禮道:“燕貴人,轎子已在外邊等了,這是孟總管為您準備的衣裳,奴婢伺候您起身。”

這是可以回去了?

燕沅心下一喜,身子頓時也不難受了,忙利索地起來,換好了衣裳,匆匆洗漱了一番,迫不及待地出了側殿,總覺得晚一步小命都會不保。

李福正站在殿外等她,“燕貴人,奴才送您回去。”

見是李福,燕沅心中的緊張不免舒緩了些,白日當貍奴時,都是李福在照顧她,因而燕沅對他難免多了幾分親切,她微微頷首,“多謝李福公公了。”

聽燕沅清晰地叫出自己的名字,李福微有些詫異,沒想到燕沅還記得自己,畢竟兩人先前只見過一面。

“貴人客氣了,這都是奴才應該做的。”

他領著燕沅出了司辰殿,將她扶上了小轎,一路隨著轎子去了凝玉閣。

轎子顛了一陣,直到離司辰殿遠了,燕沅倚著轎壁,提著的一口氣才算徹底放松下來。

晨光熹微,暖黃的日光爬上轎簾,天逐漸亮了,燕沅掀開轎簾一角往外望,看見冗長的宮道兩側朱墻被照得金燦燦的,倏然忍不住鼻尖一酸。

昨夜她是真的做好了打算,覺得自己應當看不到翌日的太陽的。

她背手揉了揉眼眸,放下轎簾,卻覺頭暈目眩起來,她將身子後傾,閉上眼絲毫沒有慌亂。

看來,是時辰又到了。

天兒才亮,燕沅侍寢後活著被從司辰殿擡回凝玉閣的消息很快不脛而走,傳遍了整個皇宮。

眾人詫異議論之時,坐落於皇宮一角的珍秀宮中,不時傳來碎物的聲響和低吼,宮婢和太監在殿內跪了一地,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

任淑妃發了會兒脾氣,貼身宮女如蘭才捧著茶盞,戰戰兢兢地靠近道:“娘娘,您喝口茶消消氣,生氣傷身,為了那燕貴人,不值當。”

一提到燕沅,淑妃好容易平緩了些的怒火又如澆了油般止不住地往上竄,她將手一甩,驟然揮落了如蘭手中的茶盞,滾燙的熱茶濺在如蘭的手上燙得她一哆嗦,忙跪倒在地。

“賤人,賤人。”淑妃氣得臉都扭曲了,“打她進宮的第一日,乍一看到那賤人,本宮就知道她手段不同一般,昨夜定是靠著那副皮相勾引了陛下,居然還活著出來了!她憑什麽,憑什麽被陛下寵幸……”

如蘭強忍著手上的痛,慢慢地膝行靠近,“娘娘您別生氣,就算這人好端端從司辰殿出來了,也不定是被陛下寵幸了,奴婢聽說,昨夜那司辰殿裏是死了個人的,指不定陛下不殺那燕貴人,是另有打算……”

這一番話似是稍稍撫慰了淑妃,她面上慍色稍緩,低眸看向如蘭,半信半疑道:“真的?”

“是真的!”如蘭篤定道,“司辰殿當值的其中一人與奴婢有些交情,是他親口同奴婢說,他們進去時,陛下並不在側殿,昨夜是睡在正殿的,想必陛下與那燕貴人並沒有發生什麽事兒。”

聽到季淵與燕沅並未睡在一起,淑妃的臉總算是好看了些,她瞥了眼如蘭道:“起來吧。”

“謝娘娘。”如蘭站起身,示意宮人再為淑妃上一盞茶,待茶水上來了,她恭恭敬敬端到淑妃手邊,輕聲細語地安撫道,“奴婢知道娘娘愛慕陛下,可這事兒到底是要琢磨著慢慢來的,您說是不是?”

淑妃啜了口熱茶,一張臉登時又耷拉下來,似是並不同意這話,“慢慢來,慢慢來,本宮都已經進宮三年了,卻連陛下的面都沒見過幾回,你教本宮如何不急!”

“娘娘……”如蘭警惕地往後瞥了一眼,對殿內的宮婢揮了揮手道,“都先下去吧。”

宮婢們應聲魚貫而出後,如蘭湊到淑妃面前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娘娘還記得,大人前段日子托人捎給您的東西嗎?”

淑妃先是蹙眉楞了一瞬,旋即雙眸微張。

“你是說……”淑妃頓了頓,不滿地扁了扁嘴,“可本宮接近不了陛下,如何用得了此物。”

她又不是不想在季淵面前多露面,可季淵整日不是在朝華殿上朝,就是在禦書房處理政務,從不踏進後宮一步,甚至極少去禦花園,連個偶遇的機會都不給她。她根本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煩躁時也只能拿宮裏這些狗奴才和後宮嬪妃出出氣。

如蘭聞言笑了笑,低聲道:“娘娘,奴婢教您慢慢來,是教您先別心急,這機會過兩日不就來了嘛。”

淑妃擡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什麽意思?”

“北域太子雲漠騫來我南境,陛下定是要盛情款待的,聽聞幾日後陛下要在禦花園設宴,按從前的規矩,嬪以上的宮妃都是要前去的,這不就是老天賜給娘娘絕佳的機會嗎?”

淑妃心下暗暗一思量,驚喜地笑了笑,“對啊……”

她牽起如蘭被燙紅的手,一改方才的刻薄慍怒,和顏悅色道,“如蘭,你這手疼得厲害嗎?你跟了本宮這些年,也知曉本宮的性子,本宮無意傷你,就是一時沖動了些,你莫怪本宮。”

如蘭搖了搖頭,“娘娘說的哪裏話,奴婢怎會怪娘娘呢,奴婢既跟了娘娘,就會一輩子誓死效忠於您。”

“幸好父親派你陪在本宮身邊,才不至於讓本宮孤立無援。”淑妃欣慰地看著如蘭,取下腕上的和田玉鐲改套到她的手上,“這是賞你的,你專心為本宮辦事,本宮將來入主中宮,立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定不會虧待了你。”

“多謝娘娘。”如蘭屈膝施禮,然垂頭的一瞬笑意頓散,柔光倏然銳利了起來。

這一幕淑妃自然沒有看見,因她此時正滿意地笑著,沈浸在當皇後的美夢裏難以自拔。

睜開眼瞧見禦書房熟悉的布置後,燕沅在小榻上翻了個身,只覺耳畔的鳥啼聲清脆悅耳,格外動聽。

心下直感慨,活著真好!

那日從司辰殿回到凝玉閣,夏兒可謂是又驚又喜,看到她平安回來,哭得涕泗橫流,但轉而發現她昏在轎中,又嚇得趕忙請來太醫。

想起那位柳太醫每回看自己的眼神,燕沅便覺得心慌,這位柳太醫也不知怎麽了,這幾日晚來給她請脈,總會用奇怪的眼神偷偷瞥她,看得燕沅額間直冒冷汗,莫名生出一股心虛來。

不僅僅是柳拓,甚至連季淵也是如此,處理政務的閑暇,看到她在他身側滾著藤球玩,總直勾勾地看個沒完。

不過季淵這一陣似乎有些忙碌,禮部的人進進出出,一直在同他稟報什麽。

燕沅隨意聽了一耳朵,暴君似乎是要在宮中為那北域太子雲漠騫設宴以迎他千裏迢迢出訪南境。

這事兒,夏兒也同她提過一嘴,說珍秀宮那位正為此大張旗鼓地為自己準備出席宮宴的裝束,順帶還派人去一同出席的妃嬪面前敲打警告了一番,讓她們都規矩些,莫想著蓋過她的風頭。

燕沅也就只是個小小的貴人,這般宴會與她無關,她不必出席,也絲毫沒將此事放在心上。

今日便是宮宴,季淵忙起來,禦書房的人也跟著忙,李福抽不出閑暇管她,看她乖巧,餵過她後,就讓她自顧自睡在禦書房的小榻上。

宮宴是午宴,季淵下了朝徑直去了司辰殿更衣,此時的禦書房只有幾個看守的小黃門而已。

燕沅實在無趣,趁著無人註意,從小榻邊的窗子跳了出去,想著去外頭溜達一會兒就回來。

今日不用顧及身後跟著的李福,燕沅在屋頂樹梢和小道間竄得極快,這些日子,因著當貍奴的好處,她已將皇宮大部分地方甚至於一些犄角疙瘩都摸遍了。

不消一盞茶的功夫,便到了她最喜歡的禦花園。

宮宴就設在禦花園的碧水湖邊,因而往日寧靜的禦花園今兒顯得格外有人氣兒,宮婢太監步履不停,來往穿梭,忙得可謂腳不沾地。

貍奴的聽覺異於人,小小的動靜在此時的燕沅耳中變得格外喧囂淩亂,吵得她頭疼,她晃了晃腦袋,轉身跑進了一片偏僻的薔薇花叢裏。

馥郁的芬芳令她神清氣爽,她四腳朝天愉悅在花叢中的空地打了個滾,就聽不遠處傳來有些熟悉的氣味兒。

她好奇地站起來,朝著氣味的方向而去,就見一涼亭中,有人端坐飲茶。

積石如玉,列松入翠,一舉一動盡顯高雅矜貴,這人燕沅認得。

雲漠騫面容端肅,靜靜望著在微風下碧波蕩漾的湖水,若有所思,卻聽耳畔一聲輕軟的“喵”,順聲看去,便見亭下的薔薇花叢間,鉆出一個毛茸茸,圓滾滾的腦袋。

“是你啊……”

看到貍奴的一瞬,他眸中的寒意退去,轉而被和煦所取代。

他含笑微微低下身,“過來!”

燕沅架不住這如玉質一般清潤的聲兒,提起步子忍不住向亭中的男人靠近,待她行至雲漠騫腳下,就被動作輕柔地抱了起來。

雲漠騫將她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大掌撫了撫她的脊背。

燕沅不習慣地挪了挪身子,相對於腦袋和下頜,她並不喜歡被摸這個地方,甚至下意識有些排斥。

她很疑惑,先前在禦書房聽沈澄說過,她現在附身的這只貍奴應當是雲漠騫的愛寵,可既然這麽疼愛這只貍奴,難道連它喜歡被摸什麽地方都不清楚嗎?

不僅如此,他連抱貍奴的手法都有些生疏。

著實奇怪得很。

正當燕沅疑惑之際,卻聽雲漠騫忽而在她耳畔幽幽道:“你可知孤有一個妹妹?”

妹妹?

燕沅茫然地擡眸看向他,既是妹妹,那應當就是北域的公主了,可此事與她並無幹系,雲漠騫對一只貍奴說這個做什麽。

她傻楞楞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卻見他的眸光逐漸暗淡下去,用幾不可聞的聲音道:“孤將她給弄丟了……”

雲漠騫看著懷中貍奴不為所動的模樣,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一只貍奴如何聽得懂他的話。

他母親當年千辛萬苦入藥王谷求藥,雖求得了命蠱,但谷主風遂安也說過,此蠱能不能生效尚未可知。

就像他妹妹雲漠卿出生時,國師的預言一樣,也許並不一定完全靈驗。

雲漠騫的父母即北域帝後琴瑟和鳴,鶼鰈情深,他父皇的後宮自始至終也只有他母後一人。

打生下他,他母後身子便一直不好難以再生育,皇家子嗣單薄,不少朝臣進諫勸他父皇再納妃,他父皇都堅持不肯,直到雲漠騫六歲那年,他母後又為她生下了一個妹妹,即北域唯一的公主,雲華公主。

他父皇大喜過望,為這個孩子取名為“卿”,卿同慶,即祥瑞福澤之意。

然公主滿月那日,他父皇請來國師為公主祈福蔔算,卻得到了一個意外的結果。

國師言公主雖生來尊貴,卻與其名相反,註定命途多舛,災禍難斷,更言她十六歲那年會遭遇一場死劫,或難以活過二八之年。

預言並不一定完全準,可北域建國百年以來,幾任國師占蔔的預言成真者十之八九,北域帝後擔憂公主,不敢存著僥幸之心,經歷了幾年的打探,終於聽聞在北域與南境交界之地,有一谷名為藥王谷,谷主風遂安研制出了一種可救人性命的蠱術——命蠱。

皇後大喜過望,想帶著年僅三歲的公主前往藥王谷,北域皇帝因政務眾多不能隨意離開,只得派出手下精兵暗衛護送皇後和公主,雲漠騫放心不下母後和妹妹,一再堅持下最終讓他父皇同意一塊兒跟去。

藥王谷與世隔絕,處在層巒疊嶂中,一行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進入此地,讓風遂安同意交出命蠱,並將母蠱種在了公主體內。

雖不知此蠱會不會生效,可北域皇後的心卻因此放下了幾分,心忖著只要能逃過死劫,縱然命途再多舛,雲漠卿作為公主,被呵護著過著金枝玉葉的生活,定也不會太難。

回程的路上,他們途徑南域邊城,正值南域一年一度的千秋節,百姓為慶祝豐收在街上舉辦燈會,一片繁華熱鬧之象。

九歲的雲漠騫為之吸引,懇求母後讓他帶著妹妹出外賞燈,那時的他並不知道,這會成為他此生做過最後悔的事。

那日的街上人群摩肩接踵,川流不息,雲漠騫牽著雲漠卿的手猜燈謎,買糖糕,流連於攤肆之間。

玩得不亦樂乎時,忽而有一群受災北上的流民哄搶引發恐慌,百姓四處逃竄,登時一片亂象,那些暗衛竭力保護雲漠騫和雲漠卿的安危,可面對大片混亂的人潮多少有些力不從心。

只稍稍松手的功夫,本一直挨在雲漠騫身側的雲漠卿就這樣消失在了人海中,怎也尋不到了。

那夜的千秋節數十人因踩踏而亡,雲漠騫和皇後曾強忍悲痛去官府一一認過屍首,只慶幸其中沒有一個是雲漠卿。

因是北域人,再加上身份特殊,在南境邊城尋了足足半個月後,他們不得不先行回了北域都城,留下幾個暗衛在此繼續找尋。

此後十三年裏,北域皇帝一直派人苦苦追尋雲墨卿的蹤影,可如何也尋不到。看著母後的身體因悲傷過度每況愈下,雲漠騫沒有一日不責備自己。

而就在幾個月前,出關的國師夜觀星象,再以自身元壽蔔算,言公主所處之地與南方紫薇星相近,紫薇星是帝星,那公主應當是在南域都城。

雲漠騫正是為此才來到了南域,雖身邊不少人勸他放棄,但他還是願意相信他的卿兒還活著。

就算她如今已是二八年華,不再是那個喜歡坐在他腿上,將糕點塞進他口中,軟軟喚他“皇兄”的小姑娘了,可雲漠騫篤定,只消見到她,他定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她來。

沈思低落之際,雲漠騫只覺胸口被什麽蹭了蹭,垂眸便見那貍奴用毛茸茸的腦袋拱了拱他,沖他長長地“喵嗚”一聲。

雖不知雲漠騫到底經歷了什麽,可看他的模樣,似乎很難過,燕沅便忍不住想安慰他。

他的妹妹丟了,燕沅也找不到她娘了,說起來,他們還有些同病相憐呢。

看著貍奴的舉止,雲漠騫微微楞了楞。

他見這只貍奴的次數屈指可數,只一年前暗衛將它抱來,說尋到了適合放子蠱的宿體時,他伸手摸了摸這只貍奴。

命蠱雖能起死回生,但起效的條件極為覆雜嚴苛,母蠱需種在三歲及三歲以下的稚童身上,可長期存活,而子蠱一旦種下,最多只能活一年,也就是說,若這一年內,宿主平安無事,子蠱便會自然而然死去,命蠱也隨之失效。

因而為了應國師當年為雲漠卿蔔算的那個劫,他們等到一年前才真正將子蠱種下。

雲漠騫又在貍奴背上撫了撫,他從不知貍奴竟還懂得安慰人。

是所有貍奴都這麽聰慧嗎?還是命蠱已經起效了……

雲漠騫倏然將臉緩緩湊近,將燕沅嚇了一跳,他用那雙如幽谷般漆黑深邃的眸子緊緊盯著燕沅,似要從中看出什麽來。

燕沅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心下忍不住嘀咕。

最近這是怎麽了,周圍這些男人一個兩個都愛這麽盯著一個貍奴看。

她眼見雲漠騫薄唇微張,囁嚅了半晌,似乎不知該怎麽開口,少頃,低聲問,“卿兒,是你在裏……”

“太子殿下!”

他話音未落,便聽一陰沈的聲音驟然響起。

灼人的目光刺過來,背對著的燕沅下意識背毛豎立,如坐針氈。

看見來人,雲漠騫起身,小心翼翼地將貍奴放在石桌之上,淡淡頷首,“陛下!”

季淵掃了貍奴一眼,似笑非笑,“看來,朕的圓圓甚是念舊情啊。”

這話說得不鹹不淡,可入了燕沅的耳朵,總覺得有些怪異,就好像暴君在譴責她背著他,私會情郎一樣。

雖說她作為暴君名義上的妃嬪,按理確實不該面見外男,可再怎麽說,她如今也只是只貍奴啊。

正當燕沅在心中莫名其妙為自己辯解開脫時,就被季淵嫻熟地抱了起來,還伸出右手在她兩耳之間輕柔地撫了撫。

燕沅愜意地將頭枕在季淵的臂彎裏,只覺這力道不輕不重,舒服得她頓時沒出息地從腹中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不得不承認,暴君這人雖有些喜怒無常,可在這方面確實更合她的心意。

一側的雲漠騫始終抿唇不言,只默默盯著季淵懷中的燕沅,若有所思。

季淵面色愈發黑沈,不豫的氣息連站在他身後的李福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片刻後,季淵忽而低笑了一聲,眸中的涼意仿佛能冰凍三尺。

“太子殿下可能不知,朕最不喜旁人覬覦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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