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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禦醫變獸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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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兒估摸著時候,自禦膳房端來溫熱的膳食,推開房門,果見床榻上的衾被動了動。

燕沅白日昏睡的事雖讓夏兒有些憂心,但太醫院的柳太醫來過幾回,說是她家姑娘脈象平和,身子一日日見好,應當沒甚問題,她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她將托盤裏的飯菜端出來,擺好碗筷,卻見內間遲遲沒有起身的動靜。

夏兒掀開床幔,湊近一瞧,便見燕沅縮著身子,面向榻內,一張衾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將整個人都埋在裏頭。

“姑娘,您不餓嗎?怎還不起身。”她輕輕拉下被褥,只瞧了一眼,便驚詫地“呀”了一聲,慌亂道,“姑娘,您的臉怎這般紅,可是哪裏不適?”

夏兒作勢要去探燕沅的額頭,卻被燕沅攔住了。

此時的燕沅雙頰滾燙,如飛上兩片紅霞,她赧赧地自衾被中露出小半張臉來,眸光飄忽道:“我沒事兒,就是,就是在被子裏悶久了,給熱的……”

想起醒來前最後看到的場景,燕沅咬了咬唇,怎開得了口告訴夏兒她方才瞧見了男人的身子,且從上到下通通給瞧光了。

見燕沅這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夏兒忽而“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兒。

“你笑什麽!”燕沅扁嘴不滿道。

“奴婢是笑姑娘這模樣,跟人進門頭一日的新婦似的,羞羞答答的。”

“哎呀,胡說什麽呢。”燕沅擡手往夏兒身上輕打了一下,兩人旋即笑鬧起來。

表面上雖是主仆,可因兩人年歲相仿,又一塊兒在莊子裏長大,燕沅從來將夏兒當姐姐一般看待。

鬧了好一會兒,夏兒才伺候燕沅起身用膳,雖身子還是無力,但燕沅好歹能坐住了,和白日變成貍奴時不同,此時的燕沅並沒有太大的胃口,只簡單喝了些湯水。

晚膳用罷,她才瞥見擱在角落裏的幾個錦盒。

那盒子精致異常,擺在凝玉閣這個陳設簡陋的臥房裏多少顯得格格不入。

“夏兒,那是什麽?”

夏兒麻利地收拾著手上的碗筷,順著燕沅指的方向看去,答道:“奴婢忘了告訴姑娘了,午後淑妃娘娘派人來過,送了些滋養補身的藥材,說是姑娘服了病能好得快些。”

淑妃……

燕沅隱隱覺得這兩個字有些耳熟,但一時沒想起來,還是夏兒在一旁道:“姑娘不記得了?我們進宮的頭一日,那位送我們進來的公公還順道提過一嘴。”

經夏兒提醒,燕沅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有這麽一回事兒,可當時她中了迷藥,暈得厲害,便沒怎麽聽進去。

只隱約記得,那淑妃是個不好惹的。

可她自入宮第一日便中毒昏迷,一直呆在凝玉閣未曾出去,與那淑妃並無瓜葛,淑妃又為何要特意命人送藥材給自己。

“淑妃娘娘真的只是派人來送藥材?”燕沅滿腹狐疑。

夏兒聞言警惕地往四下一望,閉了門窗,湊到燕沅跟前壓低聲兒道:“奴婢瞧著不完全是,藥材奴才瞧過了的確是好藥材,可是淑妃娘娘派來的宮人有些奇怪,湊到姑娘榻前,喚了您好幾回,像是……”

像是在試探她是真的昏迷還是假裝的。

燕沅頓時了然,她雖素來膽怯,為了保全自己凡事喜歡退卻忍讓,但又不代表她傻。能明目張膽地利用禦書房的膳食給她下毒的人,定然在宮中有些權勢。

不管那人是不是淑妃,她都不得不防。

“將那些東西先都收起來吧。”燕沅低聲囑咐夏兒,“下回,若淑妃再派人來,你便表現得難過一些,越難過越好。”

最好讓她們認為她已是奄奄一息,無藥可救,回天乏術了。

只要她們覺得她的存在不是什麽威脅,她便能就此保下一命。

夏兒會意,重重點了點頭。

亥時前後,更深露重,夜闌人靜,然禦書房中,仍是燈火通明。

孟德豫候在書案側,方才在茶盞中添了茶,便聽耳畔一個低沈的聲音問:“醒了嗎?”

他微楞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季淵問的是誰,忙往東側的小榻上瞥了一眼,恭恭敬敬地答道:“陛下,這貍奴主子想是受了驚嚇,還未醒呢。”

孟德豫在宮中呆了十幾年,從一個任人欺淩的小黃門變成了如今的太監總管,其中艱辛旁人難以想象,可縱然經歷了那麽多,他也想不到有一日竟得把一只小貍奴奉為主子。

幾個時辰前,他本以為這只貍奴應當不可能活著從東殿出來了,不曾想,殿門一開,卻見那貍奴渾身毛發透濕,用巾帕裹得牢牢的,正窩在他家陛下的懷中睡著呢。

這樣都不死,以孟德豫對季淵的了解,清楚季淵根本沒有殺了這只貍奴的意思。

他家陛下都舍不得殺,他們這些做奴才的自然得將這只貍奴好好供著。

季淵聞言擡眸望了一眼,便見那貍奴團成一團,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軟枕之上,濕透的毛發已徹底擦幹了,經過篦子梳理,比原先看來更白凈順滑,遠遠望去,恰如小榻上臥了一團白雪。

孟德豫見季淵心下有幾分在意,便自作主張上去,想將那貍奴喚醒。

然伸手推了幾把,卻是面色微變,他猶豫半晌,轉身道:“陛下,這貍奴主子似乎……似乎有些問題。”

季淵頭也不擡,渾不在意道:“死了?”

“那倒不曾。”孟德豫蹙眉看了那貍奴一眼,“只是……如何都喚不醒。”

喚不醒?

季淵薄唇輕抿,擱下手中湖筆,起身闊步至榻前。

刻意裝睡,又何來喚醒一說!

他將大掌覆在貍奴的身上,正欲讓孟德豫取些貓食來,然感受到貍奴平穩的呼吸,卻是劍眉微蹙,涼聲道:“傳禦醫!”

柳拓今日正巧值夜,他與另一位趙太醫在接到旨意,匆匆往禦書房趕時,是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有被皇帝傳召的一天。

要說如今禦書房那位,當真是身強體健,繼位八年來,連個傷寒咳嗽都沒有,更不要說傳召太醫了。若不是後宮中還有那些個跟花兒一樣嬌弱的妃嬪,整日裏稱病喊痛,只怕他們太醫署早沒有了存在的必要。

柳拓和趙太醫在小黃門的帶領下進了內殿,便見一人坐在榻沿,垂眸望著榻上的貍奴。

雖知曉當今帝王不過二十有六,正值壯年,然真正得見龍顏,柳拓仍不免怔楞了一瞬。眼前的男人身姿英偉,通身氣度高華,赭色常服上用金線繡制的龍紋熠熠生輝,縱然只是坐在那裏,似乎與生俱來的壓迫感仍不免讓人心驚膽戰,不敢直視。

不得不說,雖天下人罵他暴戾恣睢,大逆不道,卻仍不可否認,季淵龍姿鳳章,生來便是帝王之相!

正當柳拓偷覷著這位年輕帝王,心下納罕這般好氣色並不像是得病的樣子,便聽季淵身側的太監總管低咳一聲道:“榻上的是北域進獻的貍奴,陛下愛寵。從午後起便一直昏睡不醒,兩位太醫給瞧瞧,看看究竟是何緣故。”

聽得此言,柳拓與趙太醫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落在了榻上,果見那只通身雪白的貍奴一動不動。

他們學得這一身醫術,向來都是看人的,什麽時候給貍奴看過病。

但在季淵面前,他們哪敢說一個“不”字,縱然沒看過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趙太醫在太醫院的品級更高,無奈只能先行上前,他緩緩靠近小榻,將手搭在貍奴的前爪上,裝模作樣地探了會兒脈道:“陛下的這只愛寵脈象平和,許是疲累所致,才會如這般昏迷不醒,多休息休息便好了。”

他吞了吞口水,企圖蒙混過關,卻聽面前始終沈默不言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朕的太醫院養的都是一幫廢物?連只貍奴都治不了?”

他語氣平淡,可聲音裏的寒意卻是嚇得殿內眾人渾身一凜。

已近天命之年的趙太醫聞言撲通一下跪倒在地,哆哆嗦嗦道:“陛下饒命,臣醫術不精,著實看不出陛下的愛寵究竟得了何病啊……”

季淵淡淡道:“既是醫術不精,往後也不必再來太醫署了。”

他話音方落,便有幾個小黃門上前將哀嚎著的趙太醫拖了出去。

站在後頭的柳拓見此一幕,嚇得背上冷汗漣漣,恐慌之際,只聽一個尖細的聲兒在他耳畔乍響。

“柳太醫可有什麽法子?”

孟德豫看著面前這個也不過而立之年的太醫,心忖著這位應當更是束手無策。

那趙太醫只是被逐出太醫署,丟了官銜,已是陛下仁慈,若他還是無法醫治這貍奴,徹底惹怒陛下,恐怕就不是離開太醫署那麽簡單了!

柳拓吞了吞唾沫,偷著擦了擦手汗,這才佯作鎮定地上前為貍奴探病。

所謂“望聞問切”,縱然他真沒給貍奴看過病,也得做出一副熟練的樣子來。

他湊近瞧了瞧,見那貍奴呼吸平穩,卻始終沒有睜開眼睛,就像是沈睡了一般。以柳拓所知,貍奴雖嗜睡卻又是極其警覺的動物,沒道理這麽大動靜仍是毫無反應,的確有些奇怪。

他大著膽子轉向一側,“敢問陛下,您這愛寵近日有曾受過什麽傷或是什麽驚嚇?”

面前的男人眸光銳利如鷹,盯得柳拓脊背發麻,他原以為季淵不會答他,少頃,卻聽一個低沈的聲音道:“午後曾落了水。”

柳拓聞言,眼眸暗自轉了轉,他跪在小榻前,小心翼翼地將貍奴全身各處都檢查了一遍,過程中始終眉目蹙起,神色凝重。

裝模作樣了好一陣,便聽季淵問道:“究竟是何病癥?”

柳拓哪裏曉得是何病癥,他思索了片刻,一本正經地躬身稟報道:“臣瞧這貍奴瘦弱,想是極易得病。貍奴本就俱水,臣猜測許是午後落水導致貍奴受了驚,才至於一時昏迷不醒,不過貍奴恢覆得快,再睡上幾個時辰應當就會好了。”

“哦?”頭頂響起一聲冷笑,“幾個時辰?”

聽見這聲瘆人的冷笑,柳拓只覺腦中轟得一下,終於反應過來,他拙劣的演技早已被眼前人識破了。

他抿了抿發幹的嘴唇,半晌,一咬牙道:“明日寅時前,當是能醒過來。”

殿中一片死寂,許久,只聽衣衫摩挲的聲響,一雙雲紋繡金短靴停在他的面前。

“明日寅時前,若它醒不來,柳太醫便先一步去下頭等它吧。”

柳拓低身施禮,道了聲“是”,看著那個頎長的身影漸行漸遠。

季淵走後,柳拓癱軟在地,仍心有餘悸,他往榻上看了一眼,長嘆了一口聲。

是能繼續活下去還是只剩幾個時辰的活頭,可就看這一回他能不能賭得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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