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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就好像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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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禦書房,孟德豫跟著季淵一路回了司辰殿,伺候季淵就寢時,卻聽他驀然問道:“平素是誰在照顧那只貍奴?”

孟德豫脫衣的動作一滯,“是……禦書房伺候的王春。”

季淵坐在榻沿,褪了鞋襪,淡淡道了句:“處置了。”

在一旁侍立的李福身子微微一顫,旋即聽孟德豫恭恭敬敬地道了聲“是”。

司辰殿燈熄後,孟德豫神色冷肅,疾步往禦書房的方向回返。

打方才季淵問出那句話時,孟德豫便了然他要興師問罪,若不是為了貍奴昏迷之事,那就只能是因柳太醫說的貍奴瘦弱那話。

想那貍奴剛送進宮時,甚是圓潤可愛,這才不過幾天,相較於之前,竟是瘦了一大圈。

整日被關在籠子裏吃了睡睡了吃,還能反瘦下來!定是那些伺候的人不用心。

孟德豫心裏明白,季淵此番處置王春,其實並非因多喜歡那只貍奴,說到底,在季淵心裏,那也就只是個解悶的玩物罷了。

他更厭的是王春陽奉陰違的舉動,那對季淵來說,就是一種難以饒恕的不忠!

王春被幾個小黃門擒住時,還一臉茫然無措,得知是因那貍奴才惹怒了陛下,嚇得連連在地上磕頭求饒。

孟德豫能在季淵身邊呆這麽久,自然不可能因為王春的幾句求饒就輕易心軟放過他,他不但無動於衷,反嫌王春聒噪,擡手命人將他拖下去。

見難逃一死,王春掙紮著拽住孟德豫的褲腳,將手一指,“孟總管,都是他,都是李祿指使奴才的,是他說那貍奴就是只小畜生,不必太放在心上,奴才才會給那貍奴餵嗖的飯食啊,都是因為他……”

一旁的李祿聞言登時面色慘白,孟德豫置若未聞,只對著幾個小黃門低喝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把人帶走!”

王春叫嚷著被拉下去後,李祿忙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師父,您別聽他胡說,徒兒不是故意的,您也曉得先前陛下對那貍奴並不上心,所以徒兒才……”

孟德豫冷眼睨著他,“蠢貨,我從前說過什麽,你都當耳旁風了嘛,當奴才的最忌諱捧高踩低,宮裏風雲變幻,寵辱難測,誰知有朝一日會不會報應上頭!”

“是,師父說的是,徒兒記住了,徒兒記住了。”李祿連連應聲。

孟德豫在他肩頭狠狠踹了一腳,低喝道:“記住了有何用,自去領三十大板,好好長長記性!若下回再有此事,休怪我沒有保你!”

“是,多謝師父,徒兒這就去,這就去。”李祿邊說,邊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殿外。

看著這不爭氣的徒弟,孟德豫面露慍色,壓了壓怒火,轉頭對李福道:“陛下不喜有宮婢進殿伺候,你心細,今日起,便由你來照顧那只貍奴。”

李福聽罷,怔楞了一瞬,少頃,才緩緩答應:“是,師父。”

見李福一副畏懼忐忑的模樣,孟德豫在他肩上一拍道:“富貴險中求,做事勤快些,好好把握機會,明白了嗎?”

“徒兒明白了。”李福頷首。

孟德豫瞧著他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不由在心下低嘆了一聲,當初他之所以選中李福和李祿,正是看到了他們二人的出眾之處,可二人的不足亦十分明顯。

李祿有野心和手段卻少了份仁善,難以服人,而李福做事細致,善良有餘卻是膽量不足,不夠心狠手辣,則極易遭人算計欺淩。

看來這兩人都還需他再好生□□一陣才行。

孟德豫處置宮人的動靜極大,連殿內的柳拓都聽得一清二楚,可如今自身難保的他哪裏還有空去管別人。

榻上的貍奴依舊一動不動,可一側的蓮花更漏卻在提醒他時間已所剩無多。

眼看著殿內的燈燃盡又續,晨光自隔扇窗探進來,在小榻上投下窗欞精致的雕花影子,柳拓摸了摸腦袋,覺得自己離死應是不遠了。

幸好他至今未娶,膝下無兒無女,也算是了無牽掛,只恨他師父雲游四海後寫就的那本醫典還未編纂整理完,怕是無法完成他師父的遺願了。

寅時將至,正當柳拓唉聲嘆氣時,卻見榻上原紋絲不動的貍奴突然張開嘴打了個哈欠,伸展四肢,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醒,醒了!”

柳拓咋咋呼呼的一聲,讓守在殿外的幾個小黃門紛紛探頭往裏望。

看見好端端坐在那兒的小貍奴,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本以為這位柳太醫大抵活不到正午了,不曾想如他所說這貍奴還真在寅時前醒了過來。

有眼色的小黃門忙跑去尋孟德豫,將此事稟報給他。

燕沅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劫後餘生、歡喜慶幸的陌生男人,歪過頭,疑惑地“喵”了一聲,不過一個夜晚,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這是發生了什麽?

她擡起前爪舔了舔毛發,發現這還是頭一回醒來時沒被關在金籠裏,她站起來抖了抖身子,跳下了小榻。

燕沅已用現在這靈敏的鼻子聞過了,周遭並沒有那個討厭的暴君的氣味,他應是不在殿中。

她邁著步子,悠哉悠哉地往外走,輕而易舉地跳出了門檻。

門外的幾個小黃門沒一個敢上前攔她,看見她出來,還特意往一旁讓了讓,但又怕她跑丟了不好交代,只得遠遠在後頭跟著。

燕沅在院中摸索了半晌,鉆進了一片茂密的菊花叢裏,走了一陣,在一處遮掩得嚴嚴實實的地方停下,用兩只前爪在泥地上刨出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坑。

當了幾日的貍奴,燕沅也算是發覺了,她雖是人的神志,卻還存著貍奴的習性,且這習性有時無法控制,才至於有了先前她非禮暴君的那一出。

豎起尾巴解決了事兒,燕沅又麻利地將坑回填,悠閑地在花叢中穿梭觀賞起來。

因貍奴的身子低矮,行在錦簇的花叢間,盛放的花朵不時擦過她的頭頂和臉頰,雅淡清幽的花香在鼻尖縈繞不息。

正當燕沅愜意地欣賞著這片美景時,忽有一只藍鳳蝶自她眼前翩躚飛過,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兩只爪子便已不由自主地往前撲去。

季淵穿過冗長的廊道,偶一擡眉,便見姹紫嫣紅的菊花叢間,一只雪白的貍奴靈活地跳竄撲蝶,它時而舉起爪子往空中撲騰,時而埋伏在花叢中,等待蝴蝶降落,伺機捕捉。

他不自覺停在了步子,凝神望著這一幕。

不僅季淵在看,他身後的孟德豫也是看得移不開眼,不得不說,這一副靈動鮮活貍奴撲蝶圖,給一貫死氣沈沈的禦書房添上了一抹亮眼的色彩。

燕沅所以撲蝶,不單單是因為身體的本能反應,也是她自己好玩。從前在莊子裏無聊,看書練字外,她也常同春兒一塊兒舉著小網兜在園中追著蝴蝶跑。

那藍鳳蝶被驚動後,越飛越高,逐漸遠去,再也追不著了,燕沅坐下來,埋頭正欲打理一番身上的塵土,便有一雙大掌輕柔地將它抱了起來。

嗅著那股熟悉的氣息,燕沅不用擡頭就知道是誰。

孟德豫小心翼翼地將貍奴抱在懷裏,笑著對季淵道:“陛下,您瞧,這貍奴主子活蹦亂跳的,想是沒什麽大礙。”

燕沅看見暴君伸過來的手,下意識一縮,可想起先前浴池那事兒,她又緩緩將頭探出來,盡力迎合著他的動作。

季淵見狀,卻是微一蹙眉。

眼前一雙藍黃異瞳顫動,透著顯而易見的恐懼,可即便如此,還是在刻意逢迎討好他。

這般姿態季淵看過太多,可頻頻在一只貍奴身上看見,未免顯得蹊蹺詭異。

動物不似人,往往心思單純,若是害怕定會離那事物躲得遠遠的,而不是似這樣曲意逢迎。

就好像人一般……

這個想法浮上來時季淵自己都覺得可笑。

他怕不是戒備過度,才會生出這般荒唐的想法。

季淵眸中的冷意令燕沅分外緊張,經過上次的事兒,她算是明白了,忤逆暴君定是沒什麽好下場的,若想過得好些,還是得乖巧順從。畢竟她如今只是個貍奴,該做的只是讓主子高興而已。

見季淵的手落在了她的腦袋上,燕沅擡起頭蹭了蹭,軟綿乖順的樣子好似跟昨日打翻硯臺的根本不是同一只貍奴。

“看來,是還死不了。”

季淵輕笑一聲,收回手,折身進了禦書房。

柳拓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施禮,喚了聲“陛下”,卻見他步履未停,徑直而過。

跟在後頭的孟德豫止了步子,低聲對柳拓道:“看來閻王爺是還不想收柳太醫您的命,柳太醫守了一夜也累了,趕緊回去吧。”

“多謝孟總管。”柳拓懸著的心這才徹底放下來,孟德豫一走,他趕忙快步離開禦書房,一刻都不敢多留。

燕沅被用幹凈的巾帕擦了腳爪,重新放回了東面的小榻上,當李福畢恭畢敬地將香噴噴的魚肉擺在她面前時,她還頗有些難以置信,沒想到一覺醒來,不但沒被關進籠子裏,連夥食都與之前大不相同。

她在殿中環顧了一圈,並未看見先前負責照顧她的小黃門,燕沅疑惑了一瞬,但也沒將此事放在心上,只把頭埋進碗中大快朵頤起來。

吃飽喝足後,她舔著前爪慢吞吞地擦了擦臉,擡眼見那廂季淵正埋頭處理政務,並沒有搭理她的意思,這才放心地團起身子,躺在了軟綿的墊子之上。

暖陽自敞開的隔扇窗照進來,燕沅瞇著眼,愜意地打了個哈欠。

只要那暴君不來招惹她,這般舒服的日子燕沅還是很喜歡的。曬了會兒太陽,她四腳朝天在榻上打了個滾,就見一小黃門疾步進殿稟報道:“陛下,北域使臣已在殿外候著了。”

“宣!”

聽見“北域使臣”四個字,燕沅坐直身子,好奇地往外探,想看看老是被季淵掛在口上的北域,派來的這位使臣究竟是何模樣。

等了片刻,便見一著湛藍官袍的男子躬身進了殿內。

“北域使臣沈澄見過南境皇帝。”

那人背對著她,看不清楚模樣,可聽聲兒應當是個年輕的男子。

燕沅盯著那人,不自覺出聲。

一聲突如其來的“喵”在寂靜的禦書房中顯得格外清晰,站在書案前的使臣驀然轉身,在看到她的一刻雙眸微張,一臉詫異驚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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