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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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柯從未想過再一次見到肖白朗是在臨江省看守所。他胡子拉碴面色褐黃, 眼角還有細紋,短短半年老了十幾歲。

“一會拜托偷偷捎帶進來兩條煙。”肖白朗顫抖著伸出右手比了一個二。顯然他在裏面被揍的不輕,右臂端不穩了。

傅笙攤了攤手。

“不送算了。憑什麽一樣是滑花滑的, 你們享受著鮮花掌聲。我在臭水溝裏和老鼠為伍。”肖白朗面容猙獰。

“從你在第一場比賽的時候,想暗招傷人, 就註定了一切。”傅笙想起肖白朗想用燕式旋轉刮傷任柯,就心肝發顫。

“對,我當時還覺得沒必要,現在看他們確實是對的。你就是那個破壞一切的攪局者。”肖白朗低著頭狠狠地扣著分層的指甲蓋。

“攪局, 什麽攪局?”任柯疑惑。

“你知道曾經的花滑界是什麽樣嗎?啊對, 你那時候是廢柴,沒人真正帶你玩過。想知道, 我可以告訴你。律師說我能得到你的諒解,我的事情就有轉機。”肖白朗道。

“痛快點,有什麽籌碼?”傅笙說。

肖白朗深吸一口氣“你們一定很奇怪, 自己一路走來好像無形中和很多人對著幹吧。傅笙的成績一下滑就被人抓住把柄刻意放大。任柯出道的時候千難萬難。怎麽那麽多人, 都想給一個鄉下教練教出來的廢柴使絆子。”

“告訴你實話,是因為你們壞了規矩。你是不是覺得自己一直被叫廢柴,是因為長得高?也不全是。就算你只長到一米六, 沒有票子, 沒拜對山頭,在主教練眼裏依然是廢柴。”

“世上沒那麽多天才,很多運動員天賦只有80分, 在國際國內都沒有得牌的希望。他們的職業生涯某種程度上完全由基層教練決定。能去哪個隊裏, 能參加什麽比賽, 背後都有說道。你們兩個突然跑出來砸場子, 壞了規矩。我們明明發出了邀請信號, 你們卻裝看不見。你們橫沖直撞,毀的不但是趙教練的生路,還是一波人的生計。大家能看得順眼才怪呢。”

肖白朗盯著任柯的眼睛說道。“你以為現在處處鮮花掌聲的花滑是好時候嗎?我不覺得。這原是小眾項目,沒有無數的眼睛盯著。是一波人的樂園。反正國家終歸要發展它,大家就算再爛也有個全國冠軍。全國冠軍是很實惠的頭銜。久而久之大家都成了懂規矩的人。守規矩,會上供,排排坐分果果。”

肖白朗眼神怨毒“懂嗎?而你們倆的到來毀了一切。越來越多雙眼睛看過來,約定俗成的東西開始不能夠兌現。不然我犯得著去鋌而走險?”

“你們什麽都不懂。你什麽都不懂,為什麽能得到一切!”他神神叨叨地咒念著。

任柯冷笑一聲。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麽傅笙是花滑項目的領路人,卻會墻倒眾人推。

“你的籌碼就憑這個嗎?老實講,我們無所謂。我會用成績把這些惡心的規矩徹底擊破。我會把這裏的天花板捅破,讓世人的目光投進來,讓陽光照進來。C國花滑再發展下去,你可以隨便在一個商業冰場當教練,收入不菲。是你自己把所有的可能都作沒了。”任柯站起來作勢要走。

“等等!別走,求求你們別走。我在這裏一天都忍不了了。”肖白朗拼命向前探著身子,想抓住任柯,卻被鐵鏈絆倒。

“我的訴求很簡單,首先在二審開庭前征得你們的諒解。其次,我的所作所為都是趙教練指使以及威脅的,他是主犯我是從犯。”任柯和傅笙的腳步不停。

“孟琪這是一個非常幸運的小姑娘。但是被鬼盯上後,她能幸運一輩子嗎?”肖白朗拋出底牌大聲喊道。

“等等,你說孟琪。”任柯轉過身。

肖白朗接著說道“對,就是從臨江省隊出去的那個小女單,你的小師妹。坐下來聽我認真講講吧。”

“我從國家隊被發配到省隊,成天被肖洋那幫二流子尋由頭欺負,沒事喜歡溜出省隊玩。可是那幫王八蛋,看著後面柵欄的那個出口,說我從那裏走一次就揍我一次。我只好另尋他路。有一天恰巧被我找到了一個能出去的狗洞,外面用層層野草樹枝掩蓋,偽裝極好。外面是一個白磚老房子。”

任柯想起來,這個洞應當是自己當年挖的那個。奇怪,是什麽人把狗洞可以偽裝上呢?他做事向來隨性。挖後門從來不屑刻意掩蓋。不過那裏雜草叢生,外人極少會發現。任柯在隊時,就算有人發現,也不敢從那裏走,觸了任小爺的黴頭。

“你知道臨江省隊後面的老房子是什麽嗎?”肖白朗一臉神秘。

“是老體操館,總是說那裏鬧鬼。”任柯確定他發現的狗洞就是自己挖的那個。

話一落聲,任柯敏銳地覺得這段對話莫名的熟悉。他心跳在一瞬間暫停,呼吸變得困難。傅笙輕輕安撫他的後背。

肖白朗撐著桌子站起身,腳鐐發出當啷一聲。他在警察的暴喝中陰沈一笑,“不是鬼,是比鬼還可怕的真人。”

肖白朗漫不經心地講述道“這兩年肖洋長大了,和他爸一樣,最喜歡玩小姑娘。外面的姑娘哪有隊裏的幹凈?於是他專門挑隊裏成績一般性格乖巧的隱形人下手。把人騙到體操館裏欺負。”

“他們事情做的隱秘。正常從省隊到體操館會走正門留下證據,走欄桿洞根本瞞不過人。唯有這個狗洞,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體操館,不留一點證據。若不是被我撞個正著,誰都不知道。”

“估計現在玩出了事情吧。今年省隊和體操館的圍墻被重砌了。他們手段夠果斷,更證明裏面事情不小。有人想用這點事情找肖洋麻煩也挺難的。除了我手裏的照片和我這個人證,所有證據都煙消雲散了。”

“肖洋的爸爸是臨江省首富,就想給兒子混個冠軍。主教練的兒子從出國留學到結婚生子都是人家一手包辦的。我不知道主教練是否知道這些事。我想就算知道,他也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出手幫忙壓下來。誰都不希望隊伍在自己的任期下出亂子。何況還有那麽深厚的哥們情誼。”

“我在那個罪惡的體操館裏發現了孟琪的照片,上面沒有挑上對鉤。我聽過肖洋的跟班麻子說,她本是肖洋的第一目標,漂亮聽話不起眼。他們騙她去體操館,接受教練的獨家教導。不想她竟然沒去,撲了個空。他們那陣也出了岔子,沒心情再布局。等緩過神來,孟琪已經退隊了。真是個幸運的小姑娘呢。”

任柯雙手顫抖,心中巨大的驚駭已經抑制不住。

不,那天孟琪本應該乖巧的在體操館,等“教練”來開小竈的。重生而來的自己去找吳夏和曲盛,恰巧碰到肖洋一行人。他怒把網球砸到院墻上,驚到了體操館中的孟琪。

若自己沒有重生而來呢?任柯鋒利的眉眼露出狼一樣的目光。

“別瞪著我。我能把事情都說出來,就代表我是幹凈的。我本是要用這個秘密去找肖洋老爸,換得退役之後的生計保障。沒有什麽比共同保守秘密,更能拉近關系的了。現在只好拿一生富貴換得自由。孟琪一個小姑娘名聲多寶貴啊,夠分量吧。”肖白朗一臉自信。

“把照片交出來,還有你手上所有的證據。”傅笙沈聲道。

肖白朗好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我把事情都告訴你,只是讓你帶著孟琪避開變態。你要證據幹什麽,你不會傻到去管閑事吧?”

“去報案,去給警方提供證據。”

肖白朗啐了一口痰。“算我倒黴,找到你們兩個人幫我。今天的事當我沒說。”

“這不可能,我都錄下來了。你答應出庭作證,我們就考慮二審開庭前諒解的事。”任柯揚了揚手機。

肖白朗用看傻子的眼光盯著二人,“你們瘋了嗎?知道肖洋爸爸怎麽起的家嗎?那位是真狠人,我在他面前半點馬虎眼都不敢打。你們不要命,我還要命呢。”

要命?任柯心中一震,傅笙擔憂地看向他。

一切都說得通了。

任柯重生而來回到花滑賽場,本意是破解重生之謎。慢慢地,他又一次愛上了花滑,開啟了全新的人生,還碰到了那個人。前世種種像蒙了水霧一樣模糊不清,很久沒有想起過。

任柯腦中像電影膠卷一樣倒退,穿過了時間的洪流,回到了上輩子最後一天。拿著酒瓶故作輕松的肖白朗,和面前穿著囚衣的人重合在一起。

前世一無所有的任柯,沒有任何可以圖謀的地方。除非,他那天透露出自己知道些不得了的秘密。

肖白朗用秘密換取了一份穩定的工作,也被馴服成肖洋的爪牙。任柯知道狗洞的秘密,便讓肖洋的不在場證明出現了漏洞。肖白朗發現後,反手出賣了任柯,讓他惹來殺身之禍。

臘月河水的寒冷慢慢從腳底爬到了任柯的全身。他仿佛又重溫了一遍死亡的感覺。何其無力,何其可怕。

任柯猛地抓住了傅笙的手勉強定住神。“不,這件事我是非管不可了。”

肖白朗說道“任柯,我好心勸你一句。你現在是最出名的體育明星,上個飛機都能腦上熱搜。別沾這種渾水,”

任柯撐住傅笙的手臂站起來朗聲說道“你說我和傅哥是花滑界的攪局者,那就對了。這才到哪?很快C國花樣滑冰會有商業聯賽和商業冰演。冰童的開支可以收支相抵,小選手有的是機會滑出頭,名將會成為體壇明星。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愛上花滑,一波一波的孩子走上冰場。”

“一潭死水總會滋生垃圾的,大量的活水進來,你們早晚會被沖刷走。抱著“規矩”鼠目寸光的人們,會被這個項目的永遠的淘汰。你在監獄裏睜大眼睛看,我們會把你們的陰暗角落,攪得天翻地覆。”

“至於肖洋的事情,我會管到底。今年是奧運賽季怎麽樣,有威脅又怎麽樣?只要需要我出庭,我任柯義不容辭。”

任柯緊緊地拽著傅笙的手拉他走出看守所大門。他表情緊繃,傅笙輕聲叫他的名字都沒有反應。

馬路對面,戴教練和孟琪一幹人在等他們出來,啟程回訓練基地。

吳夏戴著耳機靠著曲盛聽歌。孟琪正在叉著腰神氣活現地和帕西鬥嘴,戴教練見怪不怪地笑瞇瞇地瞧著。孟琪眼尖看到任柯和傅笙的身影,朝他們用力揮手。小姑娘的蘋果臉吵架吵得發紅,眼睛裏都是星星。

任柯回過神來看向身邊的人。傅笙依舊是溫柔自持玉樹臨風的模樣,眼中含著關切。

冬日的暖陽灑在任柯蒼白的臉上,把揮之不去的濕冷慢慢趕跑。任柯猛地勒住傅笙的脖子,把自己深深地埋在他的懷裏。問他也不答話,就是抱住人不讓走。

馬路對面的隊友們發出一聲嫌棄的“噫——”戴教練搖了搖頭,仰頭看天。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兩更,明天爭取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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