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舊事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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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歲末寒冬,杜齊月丁憂已近兩年。

在青城百姓的眼中,杜齊月是個本地出身的優秀子妹,自是人人敬愛有加,但在眾我汲汲於官場的大人們看來,此人是個不大不小的五品官,游走於溫黨秦黨兩邊“暧昧不清”,個性嘛,又頗為“特立獨行”,你不找她,她也不來找你,加上正值丁憂解職,無權無勢,大家也樂得不去找她攀交情。

但在某些官員或文人家會場合,還是會邀請她參加,畢竟人家丁憂期滿後,仍會覆職,官場是圓的,調來調去,難免會再見面,即便她覆職不成,那就當作個雞肋,不差多請她一個人來喝一口茶。

今日知府衙門拜早年,青城的大官小官都來了,眾人自然是一陣寒暄,相互吹捧標榜,杜齊月盡完禮數後,正想離開,有人喚住了她。

“杜大人。”來人態度謙恭。“下官是青城縣丞陳東林,近日拜讀您寫的‘律政釋疑’,能否請教您書裏的一些問題?”

“好。”杜齊月爽快答應。

她向來寫的是冷僻文章,即便過去在工部,除非真正對刑律有興趣的同僚會找她討論,鮮有知音分享,如今有人主動求問,自是高興萬分。

而丁憂以來,她讀書,寫書,由於時間充裕,竟也寫成了兩部《刑律釋解析說》和《歷代疑案集成》,她本來只在給鄧寬容,衛子辛幾位粗熟朋友的信件中,摘錄部分文字分享,她們讀了,認為在斷案方面很是受用,來信懇求拜讀其餘內容,她索性出錢刊印,寄贈友人,聽說大家輾轉傳看之後,又有人不斷傳抄出去,幾部著作已在各地衙門廣為流傳。

果不其然,又有兩個刑名師爺過來,也想請教一二。

四個人便找個僻靜角落,據了一張茶幾,開始討論起來。

不知談論了多久,大家嘴都有些幹了,一位師爺起身去找人送茶。

紙窗落下幾團黑影,大概是四。五個官員嫌屋內氣悶,相偕到外頭屋廊吹風,透過薄薄的紙窗,她們的談話聲一字不漏地傳進屋裏。

“啊,你們有沒有聽說佟家老三佟錦軒回來了?”

“有啊有啊,天大的消息,聽說她在月桂酒坊當苦力。”

“真有其事?”

“真的假不了,回來好一陣子了,好像差點凍死在月桂酒坊後門,是給當家的簡公子救起來,後來她就躲在月桂酒坊裏,恐怕簡公子也不知道收留了這麽一號人物,還是她在路上被以前的仆人認出來,大家才知道,原來佟三小姐回來了,不然還不知道要瞞多久呢。”

“唉呀呀。”

“怎地,為佟錦軒嘆氣了?”

“昔日翩翩風流權貴小姐,今朝竟是落難淪為賤役,可嘆呀,可悲呀,怪就怪她母親大姐太貪心,提早耗盡了佟家錢財福分。”

“她那林夫君早跟人跑了,聽說杜齊月娶的那個,紅杏出墻的李家二少爺也是佟錦軒的前夫?真的嗎?”

“我說你是在哪裏當官?那是佟錦軒為了要娶林家公子時,而故意毀謗人家李家二少爺的清譽,方能達其休棄之理由的好嗎?啊,我忘了,你一個月前才調來的。這等事青城老小皆知,話說咱青城一百年來,出了三個進士,第一個進士佟老大人,後來心愛的三女兒佟錦軒娶了第二個進士李恒的二公子為夫,後來呢,佟家三小姐休了李家的二兒子後,李恒又費了一番心思,再將二兒子改嫁給第三個進士杜齊月為續弦夫了。”

“哦,原來如此。三個進士都有裙帶關系呢。”

“李恒把個二兒子嫁來嫁去,先攀上佟家,再從杜齊月這邊攀上了溫太師,保住她好幾年的尚書官銜,說起這老泥鰍呀,也真滑溜,趁著溫太師失勢,這兩年又倒向秦菊元這一邊來,呵,這下可又給她投靠對了。”

“溫太師快完了,她一心出兵薊州,沒必要啊,邊防守軍就夠用了,何必勞師動眾?不過是借機給自己那身為二皇女的兒媳婦-----懿親王,奪回兵權罷了,皇上自然看得清楚,這兩年來,駁回的奏折比批準的還多。”

“溫太師呀,簡直是佟老大人的翻版,只差沒汙錢而已。她仗著是先皇的授業,又有太君撐腰,那氣焰說有多狂妄就有多狂妄!也不想想皇上是敬重她,不是縱容她,她當皇上是初登基的二十歲小妮子嗎?不過,最主要的是皇上心裏惦記的那位佳人,也原本該是皇上側君的溫彩霞,正是溫太師的小兒子,誰知半路卻被二皇女這位懿親王給吞了,想也知道,皇上能對溫太師有好臉色看嗎?”

這些皇室與大臣們之間的貓膩,本就是個人盡皆知,但不能公開言論的秘密而已。

“茶來了,”找茶找了半天的師爺終於回來,這聲叫喊驚動了外頭聊天的官員,又隨意談了幾句,便各自散去。

杜齊月始終眼觀鼻,鼻觀心,默默坐定,不為所動。

陳東林和另一位師爺“不小心”聽到了杜大人的閑話,早就渾身不自在了,忙使個眼色,道,“那麽……杜大人,天晚了,今日相談獲益甚多,能否過年後,我等找個您方便的時間,再來與您共論刑章?”

“沒問題。”杜齊月露出笑容,拱手回禮道,“歡迎隨時上門找我,若我不在,再跟杜家門房約個時間,我必等候諸位大駕光臨。”

“多謝杜大人。”

三人先行離去,杜齊月仍端坐不動,喝完一口熱茶後,這才起身。

走出門外,厚重灰雲壓得天空陰沈沈的,看來就快下雪了。

難怪天氣這麽冷,光喝外面的熱茶取不了暖,心頭虛虛浮浮的,不怎麽踏實,好像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或許是朝廷,也或許是溫太師的,還有李墨涵的……還是快快回家,準備過個好年吧。

細雪飄飄搖搖,落到樹梢,覆蓋整片大地,漸次地將庭院著上了白妝。

涼亭的那邊,杜齊月才回了府,三個在小橋上釣魚玩耍的孩子便纏上了母親,說說笑笑,熱熱鬧鬧地進了屋。

涼亭的這邊,一個歷盡滄桑的女人悄然獨立,淚流滿面,癡癡地遙望她的親生女兒,聽她喊著另一個女人為娘,而孩子長得這麽大,過得這麽好,自慚形穢的她,即使沒有李墨涵的阻擋,她又哪敢認女兒?

一座小亭,隔出兩個世界,那邊,合家團圓,這邊,淒涼孤寂。

簡清幽憂心地註視著他帶來的“夥計”,柔聲喚了她,再跟李墨涵道別。

“墨涵哥哥,今天謝謝你的安排,我走了。”

“嘯春,送客。”

嘯春領著簡清幽往後院走去,女人則是低頭緩步跟在後面。

一直刻意不看那女人的李墨涵站起身來,目視著她們的離去。

他從來不知道那女人的背影可以如此地孤獨,悲傷,沈重,她昔日的逍遙,自大,狂傲呢?哪兒去了?都被什麽消磨殆盡了?

四年的時光過去,回來了一個幾乎是截然陌生的佟錦軒。

雪花飄落臉頰,濕濕涼涼的,他也不去拂,任眼前水霧茫茫。

“二少爺,進屋了。”嘯春回來,輕聲喚道。

“等等。”他走回涼亭,坐了下來。

“外頭這麽冷……”

“你冷就進去。”

“我陪你。”嘯春執意站在他身邊。

李墨涵楞楞坐著,看那綿綿白雪下得鋪天蓋地,仿佛就要將自家院子,或是青城,甚至是整片天地都覆沒了。

嘯春輕嘆一聲,他知道二少爺心情仍然激動,可坐在這邊,不是辦法。

他都是生了兩個孩子的老侍了,二少爺也早就“辭”了他,只要他專心照顧華笙和孩子,而他持家之餘,有空就會過來陪二少爺坐坐,聊聊,已是多年的老兄弟,他有話一定要直說。

“二少爺,既然你見過她了,也算是一個了結……”

“不是我要見她的。”李墨涵還是很激動,立即反駁道,“是清幽一再求我,要我給她見見孩子,見一眼就好,我,我……唉,我怎會答應了呀?!”

“是二少爺也想見她吧。”

“我才沒有!”李墨涵更激動了,用力握緊了拳頭。

“好吧,給她見見小姐,就像剛剛安排她這樣遠遠看著,也就夠了,你杜主君何必出面,還拖我一起出來扮這黑臉?”

“我之所以出面,是提防她跑去認小孩。”

“她不會認,她也沒有能力認。”嘯春又是大嘆一聲。“姑奶奶變了,完完全全變了一個樣,相貌是沒變,可那神色呀,要我在路上遇見她,我還不敢說一定能認得出來呢。”

“不要再說了。”

“二少爺,有些事情說出來,你心裏才會好受些。”

“沒什麽好說的。”

“不說就不說,你從以前就不肯說她的,心事全藏在心底,半句罵她,恨她的話也不肯跟我說,唉,你這樣悶著,我如今回頭想想,你難受啊。”嘯春那幾年不敢說的想法,現在全說了。

李墨涵抿嘴不語,只是扯緊指掌間的手絹,凝看亭外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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