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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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士誠望著遠道而來梅子淵,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去面對他。

一個多月前,他們還是朝中死敵,這位才華橫溢的狀元與自己政見相左,是陳氏的眼中釘。平日裏兩派鬥的你死我活,連累不少官員掉烏紗。

雖說這次出征宣府也是兵部尚書的本分,但陳士誠心裏明白,明德帝並沒安什麽好心。

但他沒想到,在陳士誠在快餓死的時候,真正帶著糧食站在他面前的,卻是梅子淵。

他一直覺得那個帶著糧食救他與水火的人,可能是陳軒、可是能太後,甚至可能是天上的神仙,就是沒想過會是梅子淵,

“梅總督....我....”

陳士誠紅著眼眶,握緊梅子淵的手,“前日我就聽說,這次送糧來的是朝中大臣,沒想到竟是總督大人您。”

梅子淵看著滿臉血汙,手臂還在淌血的陳士誠,腦海中先晃出潘春迎風握刀的身影。

往日在朝堂上,他曾無數次指責這些武夫不懂水務不會理財,只會打打殺殺毫無政治遠見,如今只覺得慚愧,“陳尚書,晚輩一介書生,從未經歷生死,往日在朝堂上口出狂言,還望您海涵。”

就像他經歷過潘春的生死才能理解潘春的不易一樣,梅子淵只有站在宣府的城墻上,才明白陳士誠為何總是說他們這些念書的,只會紙上談兵。

他向陳士誠深深鞠了一躬,反倒讓陳士誠眼眶更紅,“這話說的....梅大人快快請起!”

梅子淵忙問起:“前方戰況如何了?”

“多虧你這批糧食送得及時!”陳士誠忍不住笑起來,“原本韃靼人想熬死我們,他們雖然兵強,但騎兵亦有騎兵的弱點,咱們只要有糧,延長戰線,分散布陣剿殺,遲早讓狗韃子有來無回!現下漠北七部跑了四個,哈蘇圖的親軍死傷過萬,已經撐不過三日!”

陳士誠坐在凳子上高興地捋著胡子,“這幾日餓怕了,我這心裏老是不踏實,一定得親眼看看糧食才放心,真是沒想到啊,你竟運過來這麽多糧,比我猜的還要多,還這麽快!”

“漕糧改道海運北上,並不是我的功勞,而是青安幫主動建議。”

“哦?想不到這些民間義士竟如此有勇有謀。”

梅子淵彎著嘴角靜靜聽他說話,眼前一身鎧甲的陳士誠,笑容比朝堂上多了一分可愛。

“你等我三天,”陳士誠越說越興奮,“不,兩天!兩天就夠!兩天內我一定打的哈蘇圖那老賊滿地找牙!咱們一道凱旋回京!”

宣府大捷的消息很快傳回京城,潘春還是從京郊土地廟外的包子鋪聽到的。

“聽說宣府大捷了?京城裏頭都在傳,陳家軍殺了十萬狗韃子,很快就要班師回朝了。”

“我還聽說陳士誠一開始因為缺糧,險些餓死在宣府,後來陛下日夜祈禱,感動了天神,將百萬石糧食變去了宣府!”

“扯淡吧你!糧食又沒有翅膀還能飛去宣府啊!”

“那你說說,一百萬石糧食,怎會不到十日就從京城調去了宣府?往年入冬,北去宣府這條路少說也要走上兩個月。”

“這....那也不能是神仙變的。”

說話這人把包子塞進嘴裏,雖找不到合適理由懟對面的同伴,但面上依舊不服。

潘春一臉不屑地聽著他們說話,嘴角翹了翹。

總而言之,她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個神。

她吃完最後一個包子,把銀子放到桌上,拿起一旁的撲風氣起身上路。

這次進京她走了五天,不是不想走快,而是真的走不快。

“咳咳咳。”潘春掩了下口鼻,側臉避過來收拾桌子的小二。

這幾天乏力感日甚,一到夜裏便咳的睡不好覺。臨行前林大先跟她說了三遍不能北上要徹底休養,潘春走的時候還沒當事兒,如今只不過騎了五天馬就累的日夜咳嗽。

不過只要撲風在手,潘春就沒什麽好怕的。

她望著皇城的方向,把帽兜罩上,迎著陽光瞇起眼來。

陳家軍還未回朝,這仗到底是勝是敗只是傳說。

潘春是不會拿談資當消息的。

除非朝廷張榜,或者梅子淵親口告訴她。

怎麽又想到了梅子淵?潘春有點鄙視自己,如今她是越發沒主見了,凡事總愛扯上梅子淵。

這個毛病不好,得改。

潘春略想了想,就算她不指望梅子淵,也不能這麽提著刀進大理寺的門,得找個熟人探探路。

於是,潘春找到了尹冬冬。

“潘幫主?!”尹冬冬抱著一只銅盆,驚訝的看著正在拍他家大門的潘春,“你怎麽在我家門口?”

潘春一回頭,險些被銅盆裏的金首飾晃瞎了眼,“你這是做什麽?搶金店去了?”

潘春順手拿出一支金簪,工藝繁覆款式精美,一見就知價值不菲,“你哪弄這麽多首飾?”

“買的。”尹冬冬將盆放到腳邊,“送人的,不知道她喜歡哪種,金店的老板就勸我多買兩樣。”

潘春無語的看著那盆金貨,不知這傻子又被誰坑了。

不過她沒工夫管尹冬冬的事兒,急忙問他道:“你可認識大理寺的人?”

“認識啊,修竹不就在大理寺嗎?”

“修竹?”潘春猛地亮了眼,“你是說宋赟?”

“是啊!” 一說起這茬,尹冬冬高興道:“還是你上次帶著他給滕尚書送禮,才把他安排到大理寺去了!修竹還說要好好謝謝你呢!”

“謝就不用了,我正好找他有事!”

潘春揚起眉,拽著尹冬冬就走,“你快帶我去大理寺!”

兩人順著主街快步走去,白浪悄悄從墻邊站了出來。

他安置完兄弟們一路快馬加鞭,終於趕在潘春進京城前追上了她。

潘春說過不讓他跟著自己,白浪就不敢站在她的面前。

見她咳得厲害,白浪悄悄買了梨膏,本想等潘春投店的時候找小二送過去,不料潘春竟連歇都不歇,一進京就直奔尹府。

白浪將梨膏揣進懷裏,一路跟到了大理寺。見潘春進了大門,自己便閃進隔壁巷子,找了間有二樓的茶館,坐在窗口,靜靜盯著大門。

一樓忽然人聲嘈雜,混著嬰孩的哭聲,一陣接著一陣,白浪抱起劍,不禁朝樓下看去。

夥計抓住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正在奪她手裏的糕餅,“好你個老妖婆,還挺會偷啊!咱們邢雲齋的牡丹酥可是禦用貢品!二兩銀子一個,你這一口袋少說偷了咱們五十兩!”

老婦人死死拽著口袋不松手,懷裏的嬰孩哭得撕心裂肺。

“你撒不撒手!”夥計有些怒意,“你買不起就別點啊,怎麽?這是打算明搶?!”

老婦人紅著一雙眼,咬著牙死死不放手,夥計大為光火,直接向門口幾個夥計吼道:“報官!快去報官!這裏有個瘋婦,光天化日之下騙吃不成又要明搶!”

不知是不是報官兩個字嚇到了她,老婦人忽然松手,抱著孩子跑了。

“現如今真是什麽樣的神經病都有!”夥計將口袋打開,把牡丹酥倒了出來,不料點心被兩人拉扯太久,碎了大半,他惱怒地將整碟牡丹酥倒進了泔水桶,“真晦氣!”

白浪冷眼看完,轉身重新站回窗邊,抱著劍盯住大理寺大門。

宋赟將重審後的卷宗遞給潘春,頗為無奈,“潘幫主,這個案子疑點頗多,寺正昨日已經重批,只要秋娘說出實情,大理寺必然秉公辦事。可她一連幾日什麽都不說,這麽下去就算我想給她翻案,也翻不動啊,既然你來了,不如去勸勸,不要放棄希望。”

潘春對著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字紅字皺了眉,她根本就沒有耐心看完,將卷宗卷了卷,重新塞回宋赟懷裏,“咳咳~~這事兒怪我,之前是我跟她說的,不要對翻案抱太大希望。秋娘是個死心眼,定是覺著沒活路了,才什麽都不說。你趕緊帶我去見見她,我去勸。”

宋赟請示寺正後,帶著潘春進了大理寺的大牢。

潘春本來還想說秋娘兩句,但在見到她枯瘦背影的那一刻,突然就說不出話來。

一種很難形容的心疼梗在喉嚨,“咳咳.."

秋娘聞聲回了頭,那雙幹涸枯竭的眼睛,只有在見到潘春的那一刻,才亮起一絲光,“幫主?您怎麽來了。”

宋赟還是第一次聽見秋娘說話,嗓音沙啞卻清泠軟糯。

潘春看著宋赟,頗為負責地對她說:“這位大人是個好官,你有什麽委屈就跟他說,相信我。”

秋娘雙眼完全亮起來,她怔怔盯著宋赟,一滴熱淚隨著她的話音一同落下:

“大人,我沒有殺人。”

宋赟很快將新卷宗整理妥當,按程序報於玄古之後,送潘春和尹冬冬出了門。

“正好我也下值,不如咱們一同去對面的邢雲齋吃個飯,後續還要去臨清提些證供,潘幫主若能提早準備齊全,最好。”

潘春一聽這個,緊張起來,“這個你放心,你只說需要什麽,我即刻讓分舵飛鴿傳書回去,馬上準備!”

尹冬冬一聽是去邢雲齋,立刻推著兩人往巷子裏走,“走走,邊吃邊說,咱們邊吃邊說。”

三人一落座,尹冬冬便迫不急待地喊來小二,“先來一碟牡丹酥,要今日現做的!不要隔日的!”

小二躬腰賠笑,“三位客官,實在是不好意思,今日的牡丹酥都賣完了。”

“啊?這才中午,怎麽就沒了?”尹冬冬非常失望,只好草草點了幾個菜,吃的很不盡興。

白浪一直躲在二樓,見潘春要走,便抱起劍下了樓。

拐到巷子偏僻處,忽然聽到一陣熟悉的嬰兒啼哭聲,白浪往屋後的夾道看了一眼,見到方才偷牡丹酥的那個婦人。

她抱著啼哭不止的孩子,拿著一只破碗給他餵水。孩子不知是病了還是餓極,喝進幾口水又吐了出來,哭得更大聲。

“乖乖~不哭,不哭,你再忍忍,等天黑了,祖母就去給你拿牡丹酥。不哭不哭~”

白浪微微皺起眉,這一對祖孫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怎麽看都不像能吃得起貢品點心的人家。

孩子哭得愈發厲害,白浪本來想走,但那哭聲太過刺耳,老婦人手中的碗又太破,他停下腳步,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朝她扔了過去。

老婦人呆呆地望著地上的銀子,楞了片刻才怯怯地蹲下,待她撿起那錠銀子,想說聲謝謝時,方才那個清秀的年輕人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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