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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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昨夜一整晚的荼毒,青安幫所有人都會背兩句: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現在的青安幫比縣學都不要臉,三餐考過之後才能放飯。

眾人原本不想聽梅子淵這一套,奈何潘春這十年基礎打得好。

比如今日早飯,熊三背了三遍“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人,游與藝”都沒有背對。

梅子淵合上書,“志於什麽?”

熊三張口就來,“志於德?”

梅子淵唰一聲把書翻開,熊三撓了撓頭,“志於人?”

梅子淵站了起來。

熊三覺得幫主臉色有點不對,忙改口道,“志於藝!”

梅子淵的臉越拉越長,書背不下來也就算了,背書之時還一條腿踩在凳子上!

此等玩世不恭的態度,擱在他老師那裏,還不把他手心打腫!

啪——

梅子淵把整本書砸到了熊三的腦袋上。

要知道以往潘春發飆的時候都是直接扔刀,不論插在哪裏,管保離人面門一寸遠,殺傷力很大,威懾力極強。

這回誰都沒想到,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直接對著熊三的臉拍了過去。

堂中幾十口瞬間跪到了地上,熊三險些嚇死過去。

扔東西這人可是潘春啊!倘若今日她手邊擺了個碗,此刻熊三便是死人了。

大家再無任何戲謔之色,各個瑟縮著垂頭看地,幫主不發話不敢起來。

梅子淵也懵了。

怎麽突然就跪了?搞得他又不忍心起來。

梅子淵長嘆一聲,“我知道你們不愛讀書,但讀書是為了你們好。先不說大道理,就說這漕運單子,契約,憑證,銀票,別人不認識倒罷了,你們這些舵主分舵主若是不懂,哪怕是看漏、看錯,賠進去的可整船人的血汗錢。”

說罷,他從熊四手裏拿過來幾張年終匯總,“這張寫著一三七船運榆木十幾捆,十幾捆是十三十四捆?還是十七十八捆?我查了今年榆木的運費單子,上面寫得更籠統,有的直接就是榆木一船。榆木一捆的百裏運費為十三錢,若這船按十三捆算,運費為十兩六錢,若是十六捆,便是十四兩六錢,裏外裏差四兩銀子。”

潘世海忍不住道:“幫主,那些都是老客,咱們也得做做人情,不好算這麽清楚。”

“人情?”梅子淵拿了另一張單子,丟到潘世海面前,“你這裏寫的蠶絲一宗,燒毀之後要賠原主四箱,可今日這位老客找白浪討要賠償,說他找咱們運了六箱。那兩箱哪去了?”

“放屁!”潘世海直接站起來了,“明明就是四箱!媽了個巴子的,欺負到老子頭上,看我不把他頭擰下來!”

梅子淵冷笑一聲,“你又如何證明他的貨就是四箱?可有字據?可畫押蓋印?你要真擰了他的頭,是四箱還是六箱,就再說不清了。”

“我...”潘世海說不出話來,氣得他又跪了回去。

梅子淵又抽了一張紙,放到長桌上,看著紙上的鬼畫符,更是對這幫莽漢哭笑不得。

“一船撬棒要運去泌陽,你們卻把船開到了沁陽。裏外裏白跑一千裏水路,都不知道該誇你們勤快還是罵你們無知?”

熊三知道這件事,沁陽跟泌陽就差一筆,“幫主,那是個意外,那倆地名就差一筆,咱們日後再仔細一些就算是了。”

“僅僅是仔細而已嗎?”梅子淵面色微寒,“泌陽盛產鐵礦,這一船撬棒明顯是開礦必備工具,你們但凡有點見識,對貨單的時候也能看出問題!”

梅子淵看著面黃肌瘦的熊四也跪在地上,心中無限感慨,“我不是要你們讀書考秀才,我是想你們讀書明理開智!你們不認識泌陽,可以從《鐵經》裏讀到那裏盛產鐵礦,你沒去過嶺南,能在詩中了解那裏盛產什麽。你們學到的不是字,是前人的智慧、經歷和漫長歲月中被千千萬萬人檢驗過的道理!”

眾人默默擡起頭,發現自家幫主身上竟然閃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都起來吧。”梅子淵將雙手背到身後,“為了你們的子孫後代,一定要改改這看天吃飯,靠運氣掙錢的陋習!從今以後,青安幫得換一種活法。”

白浪站在大廳的柱子旁,微瞇起眼看著這個昂首挺胸侃侃而談的潘春,越發覺得她陌生。

潘世海也悄悄踱到白浪身後,附耳悄悄道:“老白,你沒覺得,這兩天咱們幫主越來越像男人嗎?”

白浪一絲一絲地轉過脖子看著他,抱著劍,目光如刀。

潘世海後背汗毛都要豎起來了,“不是、我不是說幫主不好。”他壓低聲音,急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雖然幫主以前挺爺們,但她也喜歡花,也愛買梳子,對俊俏書生也多看兩眼...”潘世海連忙捂住嘴,“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幫主現在走路那個姿勢!右手舉書,左手還被背在腰後,踱著四方步,我看著怎麽跟縣學的夫子一樣?”

白浪早就發現了,但他一直沒有講出來。

熊三也湊了過來,“老白,你覺沒覺著,幫主這次傷到腦子了?”

白浪心裏早就這樣想過。

熊三也愈看潘春愈覺奇怪,“幫主以前莫說讀書,看話本她都不願,你看現在,滿屋子都是書。唉老白,你說幫主這中的什麽毒?怎麽還能把人毒成秀才?”

“確實有些怪。”白浪抿了下唇,見潘春踱著四方步朝屋外走去,心中還有個更大的疑惑他沒說出口:

她已兩日沒有碰刀了。

白浪握緊劍,快步追了上去,“阿春,你去哪兒?”

梅子淵一回頭見是白浪,本能地退後一步,“我、我去趟閘口。”

“一起。”

白浪不由分說地推開了院門,走在了梅子淵的前頭。

梅子淵經過一整夜的深思熟慮決定:他現在沒有官職在身,又是個江湖草莽身份,自然無法找閘官理論,所以他想出了一個能解燃眉之急又穩妥的法子,那就是:寫萬民書請願。

大晟律裏寫過,漕河雖然獨立於各州縣有專門的漕務官管理,但遇到天災人禍時,相關漕運事宜可由州縣知府代為定奪。

臨清落閘多日,漕務官又不知所蹤,此時向臨清知縣呈上萬民書,知縣可越過當地漕官強行開閘。

一旦朝廷追究起責任,法不責眾,且有萬民書為證,知縣並不會掉烏紗。

梅子淵摸著袖中連夜寫好的萬民書,第二次登上臨清南面這道閘口。

閘口與昨日他看的一樣,依舊擁堵著無數船只,只是梅子淵第一次來時,震撼於堵船震撼的景象,未做細看。今日他決心找這些行船之人簽名,走近船只中,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只紅色小船是誰的?怎麽既不是漕船制式,又不是幫裏的。”梅子淵指著一艘不太大又有些舊的南船問道。

白浪奇怪的瞥了一眼幫主,對她不認得解戶的民船十分驚訝,但他對潘春向來有求必應,便解釋道:“民船。看樣子是儀真或者瓜洲那邊過來的解戶。”

“解戶。”梅子淵忍不住多了那小船一眼。

除了指定的漕糧,大晟每年征收的稅糧裏,還有一部分需要縣裏選出解戶,押運至京城指定糧倉。

解戶五年一選,一般都會選當地頗有實力的大戶人家,一年兩次,每次四百料,正好載運一船的量,自行顧船運至官府指定地點。

儀真或者瓜洲方向的解戶,指定糧倉也是通州倉,所以這會子都堵在這裏排隊。

漕河上的解戶並不少見,梅子淵之所以指著這艘民船問,是因為這船的船頭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杵在那裏一動不動,如石像一般。

“他在看什麽?”梅子淵看了他站了許久也不見頭轉一下,簡直懷疑那人是不是假的。

“他?”白浪順著梅子淵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道:“哦,應是想投河。”

“投河?”梅子淵震驚的看著白浪,怎會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一個人投河,卻聽見撲通一聲,再把頭轉回去的時候,那人果真落了水。

“這!快、快救他啊!”

梅子淵大驚,他急忙沖下岸邊,恨不得自己跳進河,白浪跟在他後面卻面無表情:“死不了,現在漕河裏人比魚多。”

果然,四周其他船上嗖嗖跳下幾人,中年男子很快被撈上了岸。

梅子淵心下駭然,急忙擠進人群,想看看這人是否還有氣息。

只見那人轉醒之後更為傷心,竟二話不說站起來又往河裏跳,眾人急忙拉住他,好話說盡才止住了他輕生的念頭。

梅子淵十分不解,擠到中年男子前,問道:“這位船家,為何如此想不開?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怎可如此輕賤?”

這話說完,除了投河的這位,圍觀眾人皆轉頭看向梅子淵。

一位大叔憋不住了,“潘幫主,你今兒怎麽說話一股怪味,咋還文縐縐的?”

“是啊。”納鞋底的老太太也很奇怪,“老蘇為啥跳河你不知道?還不是關閘鬧的!”

“潘幫主,你可是臨清的漕河娘娘,您快想個法子開閘吧!”

“是啊!”“快想想辦法吧!”

“不開閘咱們今年這糧就要白運了。”

眾人七嘴八舌的,反倒把梅子淵圍了起來。

梅子淵被這些人說的一頭霧水,心說他剛來沒有一刻鐘,哪知道這位“老蘇”為何要跳河。

老蘇頭此時緩緩扭過頭來,“潘幫主,這閘到底何時能開啊!盤纏早就花光了,若是糧食再凍壞了,我那什麽向朝廷交糧啊!”說完兩行清淚驀地淌下,人也跪在他跟前,搖著梅子淵的袍擺,嚎啕的哭聲再次蓋住了周圍人說話的聲音。

氣氛忽然變得壓抑,連梅子淵也不禁難受起來。

他雖然不是潘春,但他是漕運總督,冥冥中老天既然讓他來到了臨清,那開閘這件事他定要管上一管。

梅子淵忙扶起老蘇,揚聲向眾人道: “鄉親們!我這裏有萬民請願書一封,想開閘的咱們簽上名字按上手印,我即刻送去縣衙,咱們請知縣大人開閘!”

梅子淵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楞,連白浪也有些側目。

白浪重新將劍抱穩,擠到梅子淵身邊,小聲問道:“阿春,你搞什麽呢?”

比起送萬民書,還不如一刀捅了知縣陳書泉。

“陳書泉那個慫貨,你就是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開閘啊。”

梅子淵卻覺得萬民書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就是因為他膽小,所以才要寫萬民書請願,將來倘若朝廷查下來,於法於理都不會追究他的責任,他有什麽理由拒絕?”

白浪從梅子淵手裏拿過這封萬民書,工整雋秀的字跡讓白浪吃了一驚,“這東西你找誰寫的?”

這一等一的書法連錢豐都寫不出來,更別提行文中遣詞用句的專業和嚴謹。

白浪越發覺得眼前這個人不是潘春,“這篇文章連縣學都寫不出來,你到底找誰寫的?”

梅子淵拽回萬民書,並不回答白浪,而是高聲向眾人道:“咱們在這裏等也不是辦法!為何不試上一試!我保證,只要大家簽了這萬民書,我定想法讓知縣大人開閘!”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一向打打殺殺的潘大幫主,怎麽開始走文人路線。

昨日裏大家還在議論失蹤的姜文修是不是被她殺了,畢竟潘春的名聲向來是能動刀就不動嘴。

大家正拿不定主意之時,坐在地上哭的老蘇頭突然沖到梅子淵面前,當即咬破了手指,一指頭戳在了萬民書上。“我來!”

梅子淵即刻展開紙,在左半頁空白處指道:“大家還有想請願的請摁在這裏。”

老蘇頭後面的幾個少年人二話不說摁了下去,他們擡起一雙雙清澈的眸子,眼中閃著希冀又不甘的光,拉著梅子淵的胳膊道:“潘幫主,您一定要把這閘弄開啊!北邊眼看就要凍上了,咱們要是過不去,就要在這裏等三個月,那就真沒活路了!”“是啊,來年化了凍,船上的糧食也壞了!”

老蘇頭舉起袖子擦了眼,“為了押解這船糧,我把房子賣了才湊齊運費,現下運費早就花光,要是再凍上三個月,這船糧明年運到通州至少要扣我半船的耗損,再欠下官府的糧債,我便是賣地也還不起啊!只剩投河一條路了!”

梅子淵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我定當竭盡所能。”

大家見狀一一上前摁了手印,不消兩個時辰,梅子淵便集了閘口幾千人的請願。

白浪抱著厚厚一沓紙跟在梅子淵後面,心裏還是有點懸,“阿春,你確定這請願書呈上去有用?”

梅子淵堅定地點頭,“臨清離京城一千多裏,即便是請官驛八百裏加急,奏請朝廷開閘,等到回信也要七八日後才有消息。眼下只有這個法子最快。何況日後查清果真是漕務官失職,朝廷不僅不會怪罪當地官吏,還會多加褒獎,對知縣的前途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白浪半信半疑,“可當官的不都討厭別人教他做事嗎?他們都喜歡發號施令安排別人啊?”

梅子淵嘆了口氣,他在督察院為官六年,自然比臨清一個縣裏的幫派要了解官場,但有些話一句半句說不明白,“你跟我去縣衙便是。”

梅子淵端端正正站在縣衙門口,朝剛從大門出來的李捕頭恭敬行了一禮,“煩請這位官爺傳句話,青安幫潘春求見知縣大人。”

李捕頭一看是潘春,說話還陰陽怪氣的,嚇得連著向後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到地上,“潘、潘...”

待他回過神來連滾帶爬地跑回縣衙大院,順帶把大門轟的一聲關上。

又唰唰唰插了三道門閂,抻著脖子喊道:“母夜叉回來了!大家快把門窗鎖死!”

梅子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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