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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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寶詠慶突然覺得這千秋殿的熏香,也不是很刺鼻。

“梅子淵。”太後輕輕拂了衣袖,口氣近乎央求,“他是皇帝最信任的人,又連中三元,論才學可謂無人能出其右,梅家也是書香世家,家世什麽的雖然比咱們雲珠差了那麽一點點,勝在梅子淵這人有能耐,前途無量。”

寶詠慶突然亮起眼,“可是前日在大殿上暴揍陳軒的那個梅子淵?”

“啊...這....”太後扶額,努力讓自己笑得體面,“這件事實屬意外,陳軒與他有些私人恩怨,年輕人嘛,做事沖動,但梅子淵往日不是這樣的,他自小進宮伴讀,哀家看著他長大,人品...”

“好!那就他了!”寶詠慶猛地站起來,恭恭敬敬向太後行了禮,“明日我就請他過府與雲珠相看!只要梅子淵點頭,雲珠這邊我替他做主!”說完轉身就走。

“啊?”陳太後有些恍惚,剛還說寶雲珠上吊他也不管,這會兒又替她做主了?

“姐夫,唉~”陳太後站起來追了寶詠慶幾步,“這臭脾氣,怎麽說走就走。”

嘴上嗔怪著,臉上的笑意卻掩飾不住,陳太後擺了擺手,一旁伺候的陳德貴立刻上前,扶著陳太後,坐在妝臺前。

女官們依次上前脫了她的衣袍,陳德貴小心地拆著她發髻上的金簪,突然發現了一根白發。

他不動聲色的將那根頭發剪掉,接過女官遞過來的漱口茶,端到陳太後面前,“娘娘,怎麽好端端地要給梅子淵說媒?”

“你看不出來?”

陳太後瞥了一眼垂眸含笑的陳德貴,似笑非笑道:“那你就猜猜,哀家這麽做是為何。”

陳德貴接過小太監端過來的琉璃空盞,遞到陳太後面前,輕聲道:“娘娘良苦用心,不知陛下能否體會。”

陳太後將漱口茶吐到空盞中,又端起另一杯茶盞呷了一口,頗有些欣慰:“就看哀家給的這個臺階,小皇帝他怎麽下了。”

寶詠慶的夫人是陳太後的胞姐,梅子淵要是跟他孫女寶雲珠湊一對,基本等於自己也姓了陳。

陳太後指了京城最體面的姑娘給梅子淵,看起來是在捧他,實則這裏面大有文章。

梅正平拿到這張寶家宴會的請柬,飯都吃不下了。

寶詠慶是先帝親封的鎮國大將軍,陳太後的親姐夫。

以梅家的門第,實屬高攀不上。

可太後一牽線,這親不相,就是明著跟太後和陳氏過不去;相,就是一只腳踏進陳家,等於替皇帝先低了頭。

梅正平放下筷子,愁悶地看著請柬。

“爹,你看什麽呢?趕緊吃啊!菜都涼了。” 潘春一想起明天就能回臨清了,吃什麽都香。

梅正平長嘆一聲,把請柬放到一旁,“寶詠慶邀你去他孫女的生辰宴。”

潘春筷子一頓,眉頭一挑。

寶詠慶又是誰?

這一天天的,處處是雷,句句有坑。

還是趕緊回臨清穩妥。

她又不能問,只好提著筷子加速把菜夾進碗裏,把頭深埋。

梅正平越發看不明白兒子,“你還能吃得下飯?”

“啊?”潘春擡起頭來,一臉茫然,“挺、挺好吃的啊?”

“唉。”梅正平一臉無語地看著他,兒子不知是心大,還是真把頭砸壞了。

再一看潘春把整桌菜吃了個大半,梅正平胸中愈發郁結。

他拿起請柬扔到他面前,沈聲道:“這事兒你打算怎麽辦?”

昨日朝上兒子那番言詞早就傳進梅正平耳中,他震驚之餘也有一絲慶幸。

兒子顯然這幾日行事作風怪異,一會兒想巴結陳軒一會兒又把人家打成那樣,一會兒又站去陳軒的陣營,但總歸是不再刻意與太後作對。

梅子淵已經被暗殺過兩次,萬不能再有一點閃失,在梅正平心目中,自己可以為了公平正義犧牲,兒子則是一根汗毛都不能掉。

太後拋出的這根橄欖枝,也不是不能接。

潘春拿起桌上這張金色的請柬,刨去那些廢話,看明白了這是請梅子淵去參加一個叫寶雲珠的姑娘的十六歲生辰宴。

這種事潘春還是懂的。

不論當官還是老百姓,十幾歲小姑娘過生辰,喊個單身大老爺們去捧場,這特娘的不是拉皮條她都不信。

只是....讓她一個女的跟女的相親?

神經病!

“我才不去!”

潘春扔了請柬,拎起筷子繼續埋頭苦幹。

梅正平卻道:“你昨日不是主動向太後低頭了嗎?若是怕跟陛下無法交代,我可替你稟明聖上。陳氏一黨我雖也看不慣,可陛下終歸沒有親政,太後這是想拉攏你,借你之手緩和一下與陛下的關系,這個臺階咱們不得不下。何況...我跟你娘的看法一致,仕途前程什麽的,與你的安危比起來,都不重要。”

“對!”梅夫人附和道:“這世上最重要的就是命!什麽陳氏啊、黨爭啊,還不都是皇宮裏面那群人自己整自己?咱們是外人,少摻和,安安穩穩最重要。”

潘春手裏的筷子一頓,倒是沒想到眼前的“爹娘”是這樣一個立場,按理說官宦世家,前程不是比命都重要嗎

所以,這是要她去相親的意思。

“娘,我才二十五啊,不著急吧?”

“二十五還不急?你知不知,你再不娶妻,整個京城人都要說你那個不行了!”一說這茬,梅夫人就急眼了,“你看看人家戚言笙,孩子都五歲了!你大舅你二舅都當爺爺了!宋赟要不是...”

“咳咳,”梅正平清了清嗓子,“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潘春正琢磨著宋赟是誰,梅夫人又道:“娘知道,你心裏有人,可寶雲珠是京城第一閨秀,先帝親封的雲珠郡主,不比那孟家小姐差。”

孟家小姐?那天晚上轎裏的姑娘?

一聽還有這種八卦,潘春立馬撂下筷子,一本正經地盯著梅夫人。

梅夫人看著她真誠的目光,愈發覺得兒子這幾日與她親密無間,索性將壓在心底多年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你等了思雨這麽多年,她卻總吊著你。娘知道,再怎麽說你也是不信,可事實擺在眼前,孟家若不是存了進宮當皇後的心,你中狀元的時候她怎麽不嫁?你提正三品的時候她怎麽不嫁?咱們大晟滿朝還有哪個能比過你的良婿?”

潘春想起在臨清聽過的一則坊間傳言,說皇後重病,活不過明年春天,竟然是真的。

梅夫人拉過潘春的手,語重心長道:“下個月就過年了,過完年你就二十六了!莫要再等她了,不值。”

潘春咂摸出味兒來,想不到梅子淵還是個癡情種。

梅夫人見潘春發楞,立刻趁熱打鐵,“皇後已經沒多少日子了,孟家這幾日天天去宮中問安,圖的什麽你還看不透?要不娘跟你打個賭,今晚上我給孟家下帖,請孟家小姐過府一敘,她要是有膽子來,你想等她到什麽時候娘都不攔著你,倘若她不來,便是與你劃清界限,明天你老老實實給我去相親!”

潘春十分爽快地答應了。

她這個人最喜歡看熱鬧,這次能近距離、親身、實地體驗一下豪門公子的愛恨情仇,不禁有些雀躍。

何況明天就回臨清了,好兒子再裝一天就到頭了,何樂而不為呢?

可惜油燈添了換,換了添,潘春又坐在書房睡了好幾覺,吃了好幾盤蜜餞,這孟家姑娘終究是沒來。

窗外三更的梆子響起,夜算是白熬了,潘春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打算回去睡覺。

突然,一枚石子打在後窗上,她迅速抓起一枚棋,屏息凝神躲在窗後。

窗外之人氣息淩亂又虛浮,但窸窣聲卻近在咫尺,潘春掐準時機瞄準方向朝那人一擲,果然聽見一聲嬌脆的“哎呀”,人便從樹上狠狠摔了下來。

潘春推開窗子,見一個穿著桃紅色衫裙的小丫鬟,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餵!大半夜的,你幹什麽的?”潘春抱著胳膊,冷眼打量她一番,總覺得這人像是在哪兒見過。

“梅公子,我家、我家小姐...”地上的丫鬟忙把頭擡起來,指著樹後的院墻,小聲道:“在老地方等你。”

“誰?”潘春眉毛頓時豎了起來,“你說什麽?”

丫鬟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急急指向院墻外,“我家小姐就在外面。”

潘春想起來了,說話的這個就是那晚轎前打燈籠的,是孟思雨的丫鬟。

潘春撓了撓頭,怔了一瞬。

這位孟小姐一晚上不來,大半夜的在後門樹上扔石頭,擺明了不想讓人知道她來過梅府。

這會子還要把情郎叫到外面去私會,潘春嘖了一聲,品出了一絲隱隱的茶味。

梅夫人果然料事如神。

“梅公子!”丫鬟咬牙站起來,似乎摔的挺疼,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我家小姐可是趁著老爺夫人睡下,連夜跑出來的,天亮之前一定要趕回去,要是被老爺夫人發現,會被打斷腿的!”

“這麽嚴重?”

“是啊!”小丫鬟一臉著急地往潘春這般跑,“公子快與我出去吧!”

潘春伸手攔住要拽她袖子的丫鬟,“既然這麽危險,那就讓你家小姐趕緊回家去吧!”

“啊?”丫鬟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你是不是睡糊塗了?是我家小姐,孟思雨!她正在墻外等著你呢!”

潘春看著瞪起銅鈴大雙眼的丫鬟,一本正經道:“那又如何?她等我我就一定要去見她嗎?”

半夜私會官家小姐,這裏面大有文章可做。

潘春回想起梅夫人的話,忽然想起兄弟們曾經的遭遇,墻外面等著他搞不好是個仙人跳。

以孟思雨的名義把梅子淵喊出去,再換個衣衫不整的女子隨便哼唧兩句,梅子淵這個絆腳石就被輕松除掉了。

那臨清也就回不去了。

潘春一個激靈,把脖子一縮,“夜深了,讓你家小姐趕緊回去吧。”說完迅速把窗關上,吹燈拔蠟脫衣上床。

丫鬟驚得說不出話來,往日溫文爾雅的梅子淵,今日儼然成了一個陌生人。

她僵在窗外好一會兒,才道:“梅公子?梅公子?你這是怎麽了?我是小桃啊!”

見屋內連燈都熄了,小桃有些慌張,焦急地拍著窗:“梅公子,你就算不見我家小姐,那也得先把我送出去吧?”

潘春蹭一下坐起,這才想起來,不是人人都會翻墻的。

“你等等。”

潘春披上外衣,很快從窗子翻了出來。

在月色的映襯下,梅子淵的臉更顯白,更有一絲出塵的氣質,小桃看著松散地披著外衣的梅公子,心說裝什麽裝,哪次小姐來他不見?

不料潘春突然抱起小桃的腰,徑直飛上了樹梢。

“啊...”小桃驚訝的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剛才扔石子的地方。

潘春本打算好人做到底,再把小桃送到墻外,不料她見到了樹杈與院墻交匯處,有個木梯。

小桃就是從這兒爬上來的。

“你趕緊下去吧。”潘春沖梯子努努嘴,覺得這事就算辦完了。

小桃翹著嘴角,急急爬下梯子,畢竟只有自己把路讓開,梅公子才能下來。

她三步兩步跳下木梯,抓起等在一旁多時的孟思雨的手,“小姐,梅公子來了!”

孟思雨一張嬌羞的臉,笑得如春風般柔媚。

她盼望著朝樹上看去,不僅沒有盼到情郎,反倒看著木梯直直倒在自己腳邊,咣當一聲。

笑容僵在她的臉上,“子淵...”

小桃連忙朝樹上看去,梅子淵早沒了蹤影。

孟思雨的眼眶裏馬上泛起水,小桃只好安慰她,“小姐,你別急,可能、可能是梅公子被府裏人發現了吧。”

孟思雨的帕子還沒舉到眼前,豆大的淚水就滾了下來。

小桃一顆心揪起,又怒又急,卻又無計可施,“小姐,夜深風冷,別凍壞了身子,咱們先回去再想辦法。”

潘春推完梯子就下了樹,脫了衣裳安安穩穩鉆進被子裏。

讓她見孟思雨?不可能的。

見了面說啥?

娘子相公?

你儂我儂?

還是為了愛鼓起私奔的勇氣?

這要是梅夫人在場,她還能順著說兩句,這會子大半夜跟她一個人獨處,潘春是一句都編不出來。

她才不給自己找這種麻煩。

兄弟們還等著她回去開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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