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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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鶴遠找原皓要到衛銘的聯系方式,原皓叮囑道:“這是我的潛在合作夥伴,你不要亂搞啊。”

“我是那種人麽?”

“我就那麽一說,”原皓支支吾吾,“那什麽,你啥時候有空,咱們出來聊聊。”

“聊聊?”

“溝通革命感情。”

姜鶴遠不知道他抽什麽風,和他定下見面時間後,他撥通衛銘的電話,當著尹蔓的面自報家門,大概說了下前因後果,坦然請求道:“您要是方便的話,她想見一見您。”

揚聲器裏傳來空氣微弱的雜音,衛銘一言不發。

尹蔓緊張地等待衛銘回覆,盯著手機快成鬥雞眼了,姜鶴遠把食指舉到她面前,往左偏移,她的眼睛跟著往左走,成了斜眼。

姜鶴遠再次征詢:“您願意見面嗎?”

過了良久,衛銘才道:“好。”

尹蔓松了口氣。

他們約在附近的一個咖啡廳,她穿著一襲長裙,精心打扮了一番,可惜姜鶴遠嫌她穿得太漂亮,臨走前勒令她換成了牛仔褲和T恤。尹蔓提前半個小時抵達卡座,默默打好腹稿,在沙發上坐立不安,喝了五杯水,跑了兩次廁所。

姜鶴遠坐在她後面,兩人之間隔著簾子,他悠然翻著雜志:“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穩重一點。”

尹蔓:“那你能不能再坐遠點兒,你聽墻角我不自在。”

姜鶴遠:“不能。”

他們閑扯了一會兒,尹蔓稍微放松了些,等到衛銘走進咖啡廳,她理了理衣衫,忙朝他招手示意,他在她面前坐下,禮貌地說:“久等了。”

“還好,我也剛到。”

衛銘點了一杯藍山,他戴著黑框眼鏡,坐姿端正,很溫和地對服務員說了一聲謝謝。尹蔓在見到他前曾預想過諸多戲劇化的情景:他們會說些什麽話,衛銘會不會對她橫眉冷對,她應該如何應付……

但是當他真的近在眼前,她卻放下了一切顧慮,他的氣場依然令她感到熟悉,仿若故交老友。

衛銘一貫註重保養,然而幾年不見,他的臉上也多了紋路風霜,時間被割裂拉開的空白給人一種踏錯時空的惆悵,尹蔓惘然若失:“你長皺紋了。”

他教會她怎麽用刀叉吃西餐,怎麽品嘗咖啡,帶她出入高檔商場,去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餐廳,教她怎麽和人說話不露怯,她跟隨他見識了繁華之處,知道原來世界上不只有芙蓉老街,不只有醉生夢死,舍了一畝三分地,還有人是這麽活著。

人之初,性本虧。每個人都帶著或多或少的缺陷,沒有完美的人格健全,去愛一個人,似乎能在一定程度上彌補那份缺失,追根溯源,將孤獨的感情投映在一個適當的人身上,讓對方成為自我情感的載體,看到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尹蔓沒有享受過父愛,後來愛上衛銘,亦在潛意識裏尋找一個人承擔起“父親”的角色,作為她遲來的帶路人。

渴愛,渴人,渴己。

人皆造愛,人皆如此。

“不止皺紋,我出門前還扯掉了幾根白發。”衛銘感慨,“你還年輕,我已經老了。”

他仔細端詳著她,尹蔓褪了稚氣,紮著高高的馬尾辮,看上去朝氣蓬勃,比十幾歲時還要開朗許多。曾經的她在他面前也很活潑,活潑得有點刻意,總讓他覺得哪裏不對,他那時候不明白,臨到結局才如夢初醒。

衛銘攪拌著咖啡:“你現在過得不錯,我很高興。”

尹蔓拘謹地說:“銘哥,你不怪我麽。”

聽見這個久違的稱呼,衛銘有一剎那失神,他平緩道:“活到這個歲數,能怪的人越來越少。”

全因他自己一時糊塗,腦子發熱,以為找到了真愛,不管不顧忘了分寸,結果畫虎不成反類犬,是現實給他得意忘形的警告。

尹蔓語塞:“那你……現在身體怎麽樣?”

衛銘笑了笑:“還行,活到八十歲沒問題。”

“那就好,”她醞釀著言語,“我當年……”

衛銘打斷她:“邵江呢?”

“我和他已經沒關系了。”尹蔓接著方才的話繼續說,“我當年並不是……”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衛銘道,“我今天來見你,也不是為了聽你道歉,只是單純想來看看你。”

想看看他當年心思縝密的小女孩變成了什麽模樣。

還好,沒有走歪。

尹蔓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衛銘換了個話題:“我過兩天就走了,有機會我們可以出去逛逛,畢竟你是……一個很合格的導游。”

她感覺到後背姜鶴遠的騰騰殺氣,婉拒道:“我對這裏也不太熟。”

衛銘沒有勉強,忖度著對她說:“你要和姜家的兒子走這條路,很辛苦。”

尹蔓始料不及:“你怎麽……”

“不難打聽。”

她毫不猶豫:“我做好準備了。”

“有些事不是你做好準備就可以的,”衛銘像一名仁和寬厚的長者,“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可以來找我。”

尹蔓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又簡單問了幾句她的大學生活,見她已走上正軌,他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便準備告辭:“公司還有人在等我,我該走了。”

“銘哥,”尹蔓知道他不想聽,但她非說不可,“我後來對你,不全是假意。”

衛銘站起身:“我知道。”

禍兮福之所倚,尹蔓是他的一個劫,劫歷了,波瀾不驚地過完後半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繞到她的後方,對坐在那裏的男人說道:“好好對她。”

姜鶴遠被他發現,倒不感到詫異,同他握了握手:“我會的。”

尹蔓那聲“對不起”到最後也沒能說出口,衛銘走後,她心情覆雜地問姜鶴遠:“你說他到底有沒有原諒我?”

“原諒你了。”

“你怎麽知道?”

“只有你才不知道。”

尹蔓如釋重負。

她這輩子最怕欠別人什麽,唯獨對衛銘,從始至終都虧欠他太多。如今心結一解開,她心裏有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姜鶴遠聽夠了墻角,和她秋後算賬:“你叫他銘哥?”

“是呀。”尹蔓把嘴湊到他耳邊,悄悄喊道,“有意見麽,小姜哥哥。”

她貓叫似的,在他心裏撓癢癢,姜鶴遠道:“我晚上和原皓出去,回家再收拾你。”

尹蔓挑釁:“成啊,不如看誰收拾誰。”

姜鶴遠把她送回家,來到和原皓約好的清吧,原皓一見到他,迫不及待地問:“怎麽樣,沒打起來吧?”

姜鶴遠看他那副“專用看好戲”的表情,懶得搭理他,叫人開了瓶紅酒。

原皓不以為意,和他小酌半杯後,直接切入正題:“你和她是認真的?”

姜鶴遠:“你覺得什麽才算認真?”

“和她結婚。”

他毋庸置疑:“我的確有這個打算。”

“鶴遠,我之前一直沒好說,”原皓很不讚同,“她是不是給你下了什麽蠱,你不覺得你有點沖昏頭了?玩玩兒就行了,和她結婚,真他媽有點扯遠了。”

雖然就他所知姜鶴遠為尹蔓做了不少,但並沒有正式承認過他們的關系,直到他把她以女朋友的身份介紹來吃飯,原皓才意識到這麽發展下去不太妙。

姜鶴遠覺得他聒噪得煩人:“我為什麽不能和她結婚?”

“這還用我說?”原皓不假思索,“首先你爸媽那一關就過不了,就你爸那樣,你覺得能瞞得過他?我要娶柳錦恩我家裏都不樂意,更別說你家是個什麽情況,尹蔓那種人根本是……”

姜鶴遠眼神懾人,原皓訕訕,沒把“汙點”兩個字說出來。

“你別嫌我掃興,”他硬著頭皮,“當你是兄弟才說這些,你總不可能沒有考慮過。”

姜鶴遠自然想過要怎樣才能讓他的父母順理成章地接受尹蔓,但沒必要跟原皓一一交待,他只道:“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是兄弟就不要再說了。”

原皓:“我就說這一次,你不聽我也沒辦法。”

姜鶴遠:“你看不起她?”

“我不是看不起她,相反我還挺喜歡她的,”原皓道,“但要是她和你在一起,那確實是……不太般配。”

不管原皓嘴上怎麽吐槽姜鶴遠,但他的優秀有目共睹,姜鶴遠從小腦子聰明,和自己的思想境界也不一樣,原皓其實一直都挺佩服他,要不然也不能次次被他慫恿,又不是真的缺心眼。

尹蔓能從醉生一路爬到重點大學,在婚禮上改頭換面,把邵江玩弄於鼓掌之中,原皓覺得這女人手段相當厲害,要讓自己的哥們兒和這麽一個前陪酒女在一起,他既是擔憂,也為姜鶴遠感到相當不值。

好白菜被豬拱了。

原皓苦口婆心地勸他:“我真沒想到你談個戀愛會這麽瘋,就算她早先是真的被逼無奈,但陪過那麽多男人又不是假的,連我都……總之逢場作戲還行,總之……這他媽的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姜鶴遠絲毫不認為自己哪點有發瘋的跡象,不耐煩地把酒杯一砸:“你叫我出來就為了說這個?”

“也不是……”原皓把他惹得發火,感覺自己像電視劇裏得不到理解的惡婆婆。

“那你要幹嘛?”

他暫且放過尹蔓,說道:“我和柳錦恩……”

“等等,”姜鶴遠手機震動,“我學生的電話。”

工作室裏差一份項目資料,前兩天被姜鶴遠帶回家研究了,他通知尹蔓,讓她從書房裏把那份文件找出來,等會兒學生上門來取。

姜鶴遠掛了電話,問道:“你和柳錦恩怎麽了?”

原皓悶頭喝酒,心裏憋屈:“我覺得她還是忘不了你。”

姜鶴遠莫名其妙:“我和她那一段都過了十幾年了,你至於麽?”

原皓憂愁地說:“不是都說初戀是最難忘的,我之前看《那些年》,沈佳宜她……”

“打住。”姜鶴遠深知原皓易受狗血情節荼毒,把他的想象扼殺在搖籃中,“你就沒想過是你們自己之間的問題?”

“我和她能有什麽問題?”

“我怎麽知道?”

“那你掐指算出來的?”

姜鶴遠一針見血:“旁觀者清,她看我和看你明顯不一樣。”

尹蔓收到姜鶴遠的通知,還不知自己被原皓定義為了“拱白菜的豬”,提前把文件找出來放好,那個男生來得很快,胡子拉碴,面容滄桑,看上去比姜鶴遠還老,尹蔓打開門,他冷不丁看到是個年輕貌美的女人,被嚇了一大跳:“姜姜姜……”

鏘鏘鏘鏘鏘蹦蹦蹦。

男生從震驚中找回語言,再三確認門牌號,結結巴巴地叫道:“師,師母母……?”

小夥子的心理素質著實有待提高。

尹蔓被這個老小夥叫得通體舒暢,擅自做起人家的長輩,撿了個大便宜,端著“師母母”端莊的架子,和藹可親地把資料遞給他:“辛苦了。”

老小夥還沈浸“原來老板不是單身”的驚天大真相中,趕緊給她鞠躬:“好好,麻煩您了師母。”

“不費事兒,”尹蔓邀請,“進來坐麽?”

“不了不了,您忙,您忙。”

尹蔓還沒過夠長輩的癮,那男生已落荒而逃,她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激動。

總不能……暗戀姜鶴遠吧。

老小夥心潮澎湃地站在電梯裏,他一直將姜鶴遠視為畢生偶像,難怪啊難怪!難怪最近姜教授如沐春風,自己居然窺破了偶像“金屋藏嬌”的秘密……老小夥暗自發誓,一定要替偶像做好保密工作,絕不辜負老板對他的信任!

一整瓶紅酒幾乎都灌進了原皓的肚子,姜鶴遠聽他訴說了一晚上“少年原皓的煩惱”,深深覺得這人一開始拿尹蔓說事純粹是個幌子,追根究底還是想讓自己免費當他的心理健康老師。

他喝得醉醺醺的,姜鶴遠只能打電話給柳錦恩,讓她來把人領回去,原皓一看到柳錦恩,立馬委屈地抱住她:“媳婦兒,你來了。”

柳錦恩尷尬地問:“他怎麽了?”

姜鶴遠:“好像心情不太好。”

柳錦恩一想便知,猶豫道:“他是不是說我忘不了你?”

“……”

“你別多心,”她無奈地說,“我只是很懷念以前的時光,但並不是……”

姜鶴遠:“我明白。”

原皓閉著眼裝死,不知道有沒有聽見他們的話,柳錦恩將他扶起來:“他總是不相信我喜歡他。”

姜鶴遠幫她把原皓弄上車:“他喜歡你太久了。”

柳錦恩付之一笑:“謝謝。”

他懂她在謝什麽,溫聲道:“好好過。”

姜鶴遠送他們離開,獨自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道路兩旁高樓林立,萬家燈火中,有一盞燈屬於他。

尹蔓第二天中午下課時被秦巖堵在教室,他找她們宿舍的人要了課表,遞給她一杯奶茶,殷切地問:“最近怎麽沒在學校看到你?”

“我出去合租了。”

秦巖問:“誰啊?”

她敷衍道:“一個學妹。”

他們慢慢走到教學樓底下的花園:“我那天去奶茶店找你,老板娘說你沒做了。”

尹蔓嘬著珍珠:“嗯。”

秦巖坐在長椅上:“你在忙些什麽,我好久沒有和你……”

遠處一個女生冷不丁看見秦巖,驚喜地跑過來和他打招呼:“秦巖,你不上課啊?”

秦巖不客氣地說:“你管我呢。”

女生帶著些敵意打量尹蔓,然而她看久了,卻發現越看越眼熟:“你不是……”

秦巖沒留意她的異樣,可能是被她纏煩了,拉著尹蔓說道:“你不是總說我騙你嗎,我告訴你,她就是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

尹蔓才不想卷入這種無聊的三角戀,正要解釋,那女生卻將信將疑地打開手機,反覆對了對:“你是不是貼吧上這個人?”

屏幕杵到她眼前,尹蔓只見學校貼吧的標題上赫然寫著:

《號外!男神的女朋友被扒出來了,就是新生舞會上那個女生!》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休息~後天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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