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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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出息的尹蔓跟著姜鶴遠回到家,他住的地方是個高端樓盤,占地極為廣闊,樹木蒼郁茂盛,綠化帶被修剪得平平整整,建築很有江南風情,雕欄亭閣,古香古色,月洞門隨處可見。浮雕廣場上坐著三三兩兩的人悠閑聊天,涼風習習,帶來草木與花香,路燈柔和的光線照亮了一旁的雕塑,時不時能見到坐著電瓶車巡邏的保安。

難怪姜鶴遠那麽嫌棄那家招待所。

兩人坐電梯直達二十樓,他進屋找了雙女士拖鞋給她:“我母親有時過來會穿,你先將就一下,明天再重新買一雙。”

“不用不用,”尹蔓見拖鞋還挺新的,忙道,“很合腳。”

鞋底彈性十足,不知道用什麽材料做的,有種踩屎感,她真想扳起來看看。

姜鶴遠見她站在門口不動:“?”

尹蔓指指行李箱:“怪臟的,您拿張毛巾給我,不要的那種就行,我擦幹凈再提進來。”

姜鶴遠去洗手間找毛巾,她這才開始觀察整間屋子。

房子是覆式的,高高的吊頂,客廳很寬敞,落地窗外有一個大大的陽臺。尹蔓以為他家裏應該也走中國風,不想卻是典型的Loft風格。格調簡潔明朗,總體呈灰白色,通透而空曠,布置得整潔有序,顯出一種理性的冷感,不像家,倒像什麽有設計感的辦公室。

不過卻和她印象中的姜鶴遠很符合。

他拎了張濕毛巾過來,蹲下給她擦行李箱,尹蔓怎麽好意思讓他動手,想搶過來自己擦,然而姜鶴遠命令道:“你先去把手洗了。”

這句話頗有家長風範,以前她每次從外面玩完回家時,外婆也總是這麽警告自己:“回來第一件事先洗手。”

待尹蔓從洗手間出來,行李已經放進了客房,她拘束地坐在沙發上,姜鶴遠問道:“喝什麽,茶,咖啡,飲料?”

尹蔓:“礦泉水就行。”

他給她接了杯熱水,主動提到:“帶你看看?”

尹蔓逛了一圈,他家很大,廚房是開放式的,一樓除了洗手間和客廳外,還有健身房,小會客廳,吧臺,客臥等。每個房間的燈都不一樣,吊著的,懸掛的,內嵌的,千奇百怪,造型各異,偏偏搭在一起很是協調。

“我平時都在二樓,你在下面隨意活動,不用太拘束,樓上有書房,感興趣可以去看看。”姜鶴遠介紹道,“但我不喜歡別人進我的臥室。”

尹蔓馬上保證:“放心,我絕對沒有打探別人隱私的習慣。”

時間不早了,他還有一個視頻會議,囑咐她兩句就上了樓。尹蔓雖然住的是客臥,但房間不小,有獨立的衛浴,旁邊擺放著圓形的三角茶幾與懶人沙發,窗前是淺木書桌和鐵書架。

尹蔓麻利地把床鋪好,她本來不想那麽麻煩,反正最多睡兩晚,可姜鶴遠不顧她的異議,仍然給她拿了套新床單。她關了燈躺在床上,這床柔軟而有支撐力,比酒店裏的還舒服,被子帶著陽光曬過的清香,也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因為和姜鶴遠身上的氣味有點像。

這麽一聯想,她趕緊放開被子,渾身別扭。

好變態啊。

房間裏一片漆黑,尹蔓盯著天花板。

等今天過完,邵江就該發現自己不見了。

陰霾如蓋,女人在遮天蔽日的森林中赤腳狂奔,眼前迷霧重重,身後的人如影隨形,她焦灼地想著快跑,再快一點。裙子被荊棘劃成了破布,灌木無止境地延伸,她腳底潰爛,一刻都不敢停歇,突然闖進一個動物園,裏面橫屍遍野,血流成河,正震驚之際,邵江已從身後一把抱住她,低聲說道:

“抓住你了。”

尹蔓猛地從噩夢中醒來,心中戾氣肆虐,足以摧垮整個世界。她坐在床上環顧四周,許久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白日的喧囂給人帶來安全感,令人無暇顧及潛意識中的懼怕,而夢裏,那些虛無的、荒誕的,一筆一劃地勾勒出她隱秘的恐慌,逼得人逃無可逃。

她把頭埋在被子裏,深深吸了口氣,臥室窗簾的遮光效果太好,一看時間都九點了。尹蔓洗漱完走到客廳,玄關處放著姜鶴遠的拖鞋,不知道什麽時候走的,路過餐廳時,她發現桌上放著蓋好的三明治和牛奶,盤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

早餐,即食。

雲破日出,清淩淩的陽光驟然從落地窗外灑進來,照耀在餐桌上,牛奶的斜影掩住了紙條上剛勁的字跡。三明治還帶著熱氣,冷冰冰的家具宛若沾染了相似的餘溫,融綿了糾纏一夜的怨恨。

她坐在桌前,怔了半晌。

本來昨天姜鶴遠說好陪她,尹蔓此刻卻改了主意,打電話給中介小哥將時間提前,咬咬牙又額外加了錢,讓他開車過來帶她看房。

她得盡快找到房子,不能在這裏待太久。

中介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看見她這麽漂亮,眼前一亮,聽出她在這人生地不熟,打起十二分的熱情,從物價到交通,滔滔不絕地講了半天,暗想就算今天沒談攏,說不定也能交個朋友。

他們走了好幾處,尹蔓要求不高,只是雲市的房價比昭市貴得多,租金遠遠高出一截,能達到和昭市價格持平的,要麽屋子臟膩,要麽一股老人味,要麽四周荒蕪一片,要啥啥沒有。

中介小哥見她都不太滿意,忍不住說道:“美女,你要這個價位的基本都這樣,我手上房源算多的,明明白白告訴你,不可能有更好的了,就算你找其它中介也一樣,有的話算我沒用。”

尹蔓遲遲不發話,他又翻了翻手機:“這裏還有一處昨天剛登記的,咱們去看看吧,要是這家還不行,那就真的沒辦法了。”

他帶她去的是一個城中村,房屋淩亂熙攘,周圍汙水橫流,稀糟糟的,行人道上坐了許多賣菜的攤販,還有人當街排排坐表演剪頭發。兩人穿進一個小巷子,裏面是村民修的自建房,外面環境雖然差了點,但巷子裏還算安靜,房間也比較新,設施基本齊備,除了水電貴一些,價格比市區便宜得多,而且不用半年付。

中介小哥見她神色猶豫,估摸著有戲,極力勸道:“這地方搶手得很,好多人都盯著,能有空屋算運氣好,你今天不訂可能明天就沒了。別看它是城中村,離市區也不遠,出門就是公交車站,周圍什麽飯店小吃超市都有,走幾步就能到,反正在市區肯定拿不到這個價格。”

兩人找了這麽多家也累了,尹蔓看中介背上都是汗,心裏有些過意不去。其實這裏和她之前在雲市租的房子差不多,衡量半天,幹脆一拍板,就此定了下來。

姜鶴遠在電話裏聽她說準備簽合同,顯然有些詫異。等到了看見城中村混亂的景象,眉頭簡直能夾死蒼蠅。他跟著他們走進巷子,一沒留神踩了個坑坑窪窪的水潭,皮鞋上沾滿了汙水,尹蔓瞥見他那個表情都替他受罪。

姜鶴遠打量著那個房間——家徒四壁,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這裏沒有物業?”?

中介之前看到他的車,正想著尹蔓這算個什麽狀況,聽他這麽問,說道:“您太擡舉這兒了,別說物業,有個保安都算好的。”

姜鶴遠聽著這邊的名字耳熟,在網上一查,果然,前不久才推送過附近搶劫強/奸、殺人拋屍的新聞。

中介連忙撇清:“哪個大城市沒死過兩個人啊,只要自己註意一點,晚上少出門,不會這麽倒黴的。”

姜鶴遠沈著臉對尹蔓說:“走。”

她沒動。

他不悅:“怎麽,你還想住這兒?”?

中介小哥都盤算好了簽合同拿錢,見這男人橫插一腳,惱火得很,不服氣地說:“您可別小瞧這裏,有人想住還住不了……”

姜鶴遠似乎忍耐到極點,掏出五百塊遞給他,一下堵了他的嘴,不分由說帶著尹蔓徑直離開。

兩人坐在車裏,姜鶴遠不容置喙:“明天重新找,起碼得是個小區。”

尹蔓無奈:“小區我都看過了,只有車庫改建房,你不知道現在車庫有多貴。”她說道,“姜教授,也許你覺得不可思議,但我住的一直都是這樣的房子,不想合租的話,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單間,你不能用你那套標準來要求所有人。”

“要求所有人?”姜鶴遠重覆,“除了你我要求過誰?”

尹蔓半天沒說話,他點點頭,明白了:“你覺得我那裏不好。”

“是太好了。”尹蔓苦笑,好得跟做夢一樣,好得一點都不真實,她輕聲道,“那不是我該有的生活。”

姜鶴遠頓了頓:“你該有的生活是什麽樣子?”

什麽樣子?

在醉生裏陪人喝得爛醉,爬上殘破的樓梯,回到出租屋,倒在床上把被子一裹,睡到半夜爬起來吐,醒了隨便吃點幹糧,坐在屋裏打開電視發呆,無所事事,虛度光陰,有時坐久了,連日光也讓人厭恨。

可是,她已經跑出來了。

姜鶴遠道:“沒有人的生活是一成不變的,你這是畫地為牢。”

“況且李老師那麽關心你,如果你在雲市出了什麽岔子,我怎麽和她交待?”

尹蔓最怕他提李悠雲,心中戚戚,然而終究有所顧慮:“萬一你女朋友介……”

“我沒有女朋友。”

“萬一以後有了怎……”

“我現在沒空談戀愛。你先住著,等你找到工作再搬出去也不遲,不急這一時。”

“那你還去……”

“你再說話我就把你送回昭市。”

尹蔓第二次面對他的威脅,再也不當回事,執著地把話飛快說完:“那你還去和關思媛相親。”

姜鶴遠:“……”

車子發動,她嘆了口氣,自己一直不想給姜鶴遠添麻煩,奈何兜兜轉轉卻又回到了他家,尹蔓暗暗下定決心,等手上稍微寬裕了,一定要及早搬出去,絕對不能這麽得寸進尺,放任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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