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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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鶴遠雷厲風行,既然決定暫時安頓下來,當晚就帶著她去附近的商場添置必備的生活用品。商場新修不久,進門就是一家屈臣氏,裏面沒什麽人,好不容易來了兩個客人,店員們紛紛上前站在自己的貨架邊,排成一排,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尹蔓幾乎能想象進去以後的盛況。

兩人的腳步在門口生生止住,對望一眼,異口同聲道:“……要不去超市?”

他們達成共識,姜鶴遠推著購物車跟在尹蔓身後,看到她拿著一瓶護發素比了半天價,正想催她快點,她卻回頭問道:“看您平時好像不太在家裏吃飯?”

姜鶴遠不懂她是怎麽從護發素聯想到這上面的,答道:“偶爾。”

尹蔓問:“要不要買點菜回去?”

“你會做飯?”

“會一點。”她雖然平日懶得做,但以前常給外婆打下手,簡單的家常菜不成問題。

尹蔓在生鮮區挑挑選選了一堆蔬果菜肉,除了日常夥食以外,主要還是想好好做頓飯感謝感謝姜鶴遠。然而等兩人真的住在了同一屋檐下,尹蔓才發現他說自己“沒時間談戀愛”毫不摻假。除了上課以外,他要搞科研,做項目,帶研究生,有次她無意中聽到他打電話,好像還和人開了個什麽公司,連周末也要去外地開研討會、做講座等等,堪稱日理萬機。

尹蔓不知道姜鶴遠怎麽會有那麽多精力,總之她起來時他已經走了,他回來她早就睡了,她所擔心的“孤男寡女”四個字從中間對半劈開,兩人竟連著幾天沒說上兩句話。

這麽一想,他之前陪她的時間不知怎麽擠出來的,尹蔓更覺過意不去,怕太久沒做飯出菜不好吃,把自己當成了小白鼠,小白鼠快把菜都試完了,也不見正主現身,恐怕只有每日餐桌上孤零零的三明治能證明他們確確實實生活在一起。

不過尹蔓也沒閑著,網上的工作一眼望去全要文憑,她一個黑戶,只得天天往實地跑,挨個店面看招聘啟示,可人家見她什麽證件都拿不出來,哪裏放心和她簽合同,四處碰壁,就在腿都快跑斷時,終於在一家電子賣場找到了份賣手機的工作。?

手機賣櫃不大,老板大約四十來歲,姓王,腆著個啤酒肚,嘴唇一動下巴的肉跟著晃,隨著語調起伏顛兒顛的,是個節奏感穩當的胖子。尹蔓站在櫃臺前,他虛著眼將她囫圇一覷,身材苗條樣貌出眾,不錯;又拿了本廣告冊給她念,口齒清晰,可以;工資七百包午飯,賣出手機拿提成,沒有異議?很好。

王老板大手一揮,果斷道:“得,就你了。”

這場面試進行得異常順利,從見面到定下不超過五分鐘,與連日來的處處受挫形成了鮮明對比。王老板一聽她身份證“忘帶了”,敷衍著讓她有空補上,隨便扯張紙胡亂塗兩筆就當擬了個合同,完美闡述了什麽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就差套個袈裟對她說一句“阿彌佗佛,施主來去隨緣”了。

等尹蔓出賣場時還雲裏霧裏,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這麽莫名其妙就找到了工作。回頭望向電子城,好半天才接受這個現實。

王老板讓她收拾收拾明天來上班,下午回家她去附近菜市買了點肉餡和餃皮,尹蔓每天調著鬧鐘,總算研究出了姜鶴遠的作息規律,打算投桃報李,也起來給他做頓早餐。

主要是三明治實在吃得有點膩……

想起自己第一天的感動,她發自內心地感嘆,人果然是不知足的動物。

於是等到姜鶴遠晨起下樓時,映入眼簾的便是這樣一番景象:

尹蔓站在廚臺前,專心致志地包著餛飩,她的頭發松垮垮地束在頸後,秀頸微垂,手指纖如白芽,輕輕沾了點水,將餃皮邊緣抹勻,靈活地一掐,便是一個圓鼓鼓的形狀。

此刻天還未亮,窗外是黎明前的幽藍夜色,殘星七零八落,餐廳裏開著一盞昏黃的小燈,冒著熱氣的開水咕嘟咕嘟,聽見他的動靜,她擡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展顏一笑:

“起來啦。”

姜鶴遠的心臟猝然咯噔一跳。

十丈紅塵,沸反盈天。周遭的一切都化作了浮光掠影,唯有她籠罩著恬淡的清輝,站在流水盡頭,遺世而獨立。他的心脈成了盤錯的纏枝,沿著暾暾春日蓬勃生長,偶然勾住她溫柔的衣擺,挪也挪不開。

人間浪漫是平常。

尹蔓見他不動,疑惑道:“下來啊。”

姜鶴遠聲音微啞:“怎麽起這麽早?”

她興高采烈:“要給你講個好消息。”

“哦?”他走到她身邊,“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說。”

“什麽事?”尹蔓問。

姜鶴遠道:“先聽你的吧。”

尹蔓念及此處,揚眉吐氣地說:“我找到工作了。”

他一楞:“做什麽?”

“賣手機,”她將餃子下了鍋,知道姜鶴遠未必覺得這份工作好,提前打起了預防針,認真地說,“這麽多年第一次有份正常的工作,而且是我靠‘自己’找到的,感覺挺奇妙的,工資低是低了點,但我‘特別特別’滿意。”

姜鶴遠敏銳地聽出她的潛臺詞:你千萬別對我挑三揀四。

尹蔓給他從鍋裏盛出一碗:“對了,你要說什麽?……誒,小心燙。”

姜鶴遠見她興致勃勃,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開心,搖搖頭:“沒什麽。”想了想,又言不由衷地鼓勵,“加油。”

他咽下一個餛飩,肉餡包裹著騰騰湯汁,順喉而下,熏熱了五臟六腑。

尹蔓語含期待:“味道怎麽樣?”

“不錯。”

“那就好,”得到他的肯定,她幹勁十足,“以後別老吃三明治了,幹巴巴的。”

“嗯。”

他們不是一個方向,兩人出門後便分道揚鑣。賣場離姜鶴遠家有直達的公交,只有六站路,都不用坐地鐵,很方便。尹蔓坐在公交站牌前,聽見鳥叫聲清脆,身旁經過的人傳來隱隱約約的交談聲,太陽升起,昭示著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心中的踏實感難以言喻,這種踏實屬於忙碌的人群,忙碌的城市,是她曾經可望而不可及的,而現下自己也成為了其中一員。盡管這份工作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如她一晚上的小費,卻令人生出無限的希望,乃至有了一種錯覺——昨日種種譬如死。

她自殺失敗後,日子過得頹唐消極,無時無刻不念著下次怎麽樣才能死成功。邵江見她成日盯著墻壁楞神,舉止怪異,不知道從哪兒找了本破破爛爛的散文書扔給她消磨時間,真是正兒八經的“散”文書,紙張泛黃酥脆,堪堪釘在一起,背後標價四毛六分,一個不慎隨時給你表演天花亂墜。她戰戰兢兢地抱著那本祖宗似的書,一翻開,就是一篇史鐵生的《我與地壇》:

“一個人,出生了,這就不再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而只是上帝交給他的一個事實;上帝在交給我們這件事實的時候,已經順便保證了它的結果,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於求成的事,死是一個必然會降臨的節日。”

看見這段話時,尹蔓沈寂已久的心輪驀地轉動起來。她翻來覆去地念著這句話,猶如催眠,有個聲音開始每夜每夜地告訴她,不能再這樣下去。

一個人活著,要麽跌入谷底沈淪,要麽奮力向上攀登。痛而重生,人之本能。在死亡這個節日到來之前,老天爺讓你活著,你總得活出個人樣出來。

即便噩夢纏繞不去,生活也應當學會與創傷共存。

上班第一天。

尹蔓對電子產品一竅不通,老板拿了一大摞手機廣告書說明書給她,讓她先了解了解基本常識。他們這一層專賣手機,賣櫃縱橫排布,賣場氣氛嘈雜熱鬧,男人占了三分之二,沒生意的時候打牌的打牌,嘮嗑的嘮嗑,你一句我一句嘴碎得很,短短一上午過去,老王店裏來了個美女的事情就傳遍了整個電子城。

連樓上賣電腦的也跑下來找老王聊天,老王看透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搖著把扇子,拿腔拿調地說:“喲,稀客啊。”

賣電腦的“嘿嘿”一笑,斜眼瞟著尹蔓,覺得確實好看,一撞老王的肩,悄悄問道:“這妞有對象不?”

老王剛吃完飯,用牙簽剔著牙:“關我屁事,老子又不開婚慶網站。”

賣電腦的道:“就你狗屎運,搞個這麽招人的活招牌擺在那兒,我看你們一樓的男的魂都要被勾走了。”

電子城男顧客居多,老王本來用尹蔓也有這個考慮,不出所料,她站那兒一上午,來咨詢的比平時多了一倍多。

老王洋洋自得:“有本事你也去搞個。”

賣電腦的暗戳戳揣測:“你可別近水樓臺先得月,不地道哈。”

老王前不久才離婚,提到感情的事就犯愁:“滾滾滾。”

王老板是個不管事的,被人騷擾得煩死,囑咐尹蔓一句他要去隔壁麻將館搓兩把,讓她好好守著櫃,就悠哉悠哉地就走了,剩下她站在櫃臺前,望著他彌勒佛似的背影,難以置信他居然就這麽把店留給了第一天打工的自己。

果真是心寬體胖,萬事無憂。

坐鎮的一走,其餘的年輕小夥蠢蠢欲動,有幾個經不住慫恿,跑過來找她要微信,嘻嘻笑笑地將尹蔓圍在中間東一句西一句地打聽,隔壁櫃的李鈞看不下去,走過來解圍:“人家新來的一個小姑娘,你們這些老油條別太過分了啊。”

幾人油嘴滑舌地損他:“哦喲,就你會裝相。”

尹蔓在醉生遇見比這更過分的不知多少,知道越理他們越來勁,幹脆任由他們過嘴癮,只管做自己的事,穩如泰山。他們見尹蔓不怎麽搭理自己,過了會兒沒趣也走了。李鈞湊過來說道:“他們就這樣,是個女的都要撩一撩,你別介意。”

尹蔓朝他笑笑。

李鈞得到回應,心中雀躍,拉把椅子坐過來:“我聽他們說你不是本地人。”

尹蔓“嗯”了一聲。

“你叫什麽名字啊?”

“蘇憶。”尹蔓缺斤少兩地回答。

蘇憶。李鈞默念,真好聽,柔柔弱弱的,和她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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