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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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淚從高山之巔而來,飄飄搖搖,固執地懸在她的臉側,黯淡的路燈照進車裏,粼粼閃光。

萬籟無言。

姜鶴遠沈默地望著她,仍由她的手摸著他的額際,不知道她把自己認成了誰,一股似曾相識的涼意猶如細小的雪花飄散,化成了浩渺煙波,融進他的皮膚。那滴淚緩慢地,緩慢地落下來,在她的臉上留下濕潤的旅徑。

他伸出手,接住了它。

淚水在他的手心裏,覆蓋了糖的痕跡,迸濺成水花,消弭於無形。

尹蔓怔怔地問:“我哭了?”

她摸了摸,沒有淚水。尹蔓的視線回到實處,倏然發現自己在做什麽,頓時被燙了般慌張挪開,訥訥不安。姜鶴遠避開眼,說道:“到了,回房間再睡。”

兩人進入旋轉門,酒店富麗堂皇。他沒有進屋,幫她把行李搬到門口:“我家在對面的小區,有事給我電話。”

尹蔓點頭,姜鶴遠轉身離開。

“姜教授。”她忍不住叫他。

“?”

“謝謝你。”她不知該如何表達,只能加強語氣,真誠得有些笨拙,“真的。”

“不客氣,”姜鶴遠道,“早點休息。”

他走了以後,尹蔓好奇地轉了一圈,這是有客廳的套房,寬敞舒適,窗明幾凈,比她那個小出租屋好了十萬倍。她疲憊地把自己放倒在床上,想起剛才簡直尷尬得要命,使勁抽了下自己的手:“該打!”

唉,姜鶴遠雖然沒問,心裏不會以為她占他便宜吧。

尹蔓滾來滾去,累得不行,還是強撐著洗了個澡。其實倒也不是很想洗,只是覺得住這麽好的房間,不洗怪浪費的。她浸在浴缸裏,上面覆滿了泡沫,熱水泡去了勞累奔波,讓人精神不少,尹蔓將浴室的簾子拉開,透過落地窗俯瞰這座陌生的城市。

雲市到底是省會,這麽晚了依然霓虹輝映。她除了上學時放暑假和大宛錢鑫坐火車去隔壁市玩過幾天,更遠的地方再沒去過了,不算小時候,這還是她第一次獨自離開昭市。

尹蔓忽然意識到,自己是真的跑出來了。

她跑出來了。

沒有周全的計劃,全憑一股沖動,居然成功了?!她心裏湧起強烈的不真實感,不可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

不是夢。

終於確認了這個事實,她卻並沒有放下心來,思慮反而接踵而至。

尹蔓心中有數,姜鶴遠嘴上說欠她一個人情,實際豬妹找事在先,真的要算,早就扯平了,自己這麽順桿往上爬,他沒有表現出不耐煩那是涵養好,外婆念了一輩子做人要識相,她不能再給人添麻煩,過了這兩天,後面的路到底得靠自己走,至於怎麽走,還沒來得及想。

還好上次偷出身份證辦銀行卡時順便辦了個新號,盡管為了降低邵江的警惕,又將身份證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但她一直用著這個號和姜鶴遠聯系,邵江一時半會應該查不到。尹蔓沒有給任何人透露她的去向,連大宛和尹澈都沒說,她走得太倉促了,不曉得他們會不會被邵江找上麻煩。

最初的興奮褪去後,尹蔓心亂如麻,越想越帶出一陣後知後覺的恐慌。

算了,天無絕人之路。

她把毛巾搭在臉上,就像姜鶴遠說的,之後的事,之後再說吧。

尹蔓翻來覆去沒睡好,早上七點多就醒了,昨天姜鶴遠提過酒店有免費的自助早餐,她坐在餐廳裏一通胡吃海塞,還順了兩個水果,打算撐到下午。自己如今是個入不敷出的狀態,來到雲市事事都要用錢,能省就省點。

姜鶴遠教學任務不重,他的科研和項目早過了業績指標,一周也不過四節,其中的選修還是自己申請的。今天上午排了一節大課,他昨晚沒休息好,講得嗓子發幹,下課正好去吃飯,剛在教職食堂裏坐下,就收到尹蔓的消息:“姜教授,在忙嗎?”

姜鶴遠打過去:“怎麽了?”

“可能得拜托您幫個忙了。”尹蔓不好意思地說。

一個小時後,姜鶴遠在酒店門口接到尹蔓。

她東拉西扯半天,然後支支吾吾地朝他借身份證辦電話卡。

姜鶴遠問:“你的身份證呢?”難怪她不坐動車。

尹蔓面不改色:“忘帶了。”

姜鶴遠手搭在方向盤上:“說實話。”

她察言觀色,含糊道:“……被扣下了。”尹蔓不敢告訴姜鶴遠,閃爍其詞地說,“做我們這行,你懂的。”

姜鶴遠奇異地看著她:“我怎麽會懂?”

“……”

他身上還有一堆事,沒時間和她扯淡,帶著她迅速去移動廳裏辦了張新卡,存下她的新號,又加了微信,走前約好和尹蔓下午吃飯,給她接風。

“沒事,您忙您的,不用管我。”她站在車外,客氣地把腦袋卡進車窗。

姜鶴遠無語地推開她的頭,揚長而去。

以前的卡決計不能再用,新的號碼尹蔓誰也不打算講。她辦完卡回到酒店,去前臺一打聽,聽說這套間一晚上兩千多,嚇了一跳,忙不疊在網上查了查離姜鶴遠家最近的招待所,將東西收拾好風風火火地搬走了。

招待所的屋子光禿禿的,一貧如洗,床單泛黃,和酒店自然比不了,好在她也不在乎,打開58同城開始找房子。尹蔓記下一些價位相對合適的房源,和中介約好明天看房,等全部聯絡完畢,往外一看,已是暮色沈沈,華燈初上。

電話響起,姜鶴遠道:“我在酒店門口,你下來吧。”

尹蔓這才想起自己忘了告訴他,連忙報了招待所的名字,距離不遠,五分鐘就到了,姜鶴遠站在門前,擡頭看著上面陳舊熏黑的招牌。

“帥哥,住店啊。一個人?”老板是個胖女人,坐在前臺邊嗑瓜子兒邊大聲招呼他。

姜鶴遠見那瓜子皮宛如暗器直直地朝他呸來,撒得到處都是,後退了一步:“等人。”

“哦。”老板娘意味深長地打量他。

這家招待所的大廳——姑且算作大廳,頭頂上方一根刺眼的白熾燈管,將那連著天花板的蜘蛛網照得分明,墻壁上粘附著多年沈積的油汙,左側放著暗紅沙發,布都被坐成了光面,只能從靠墻的那一點布褶縫隙看出它原本鮮艷的顏色,一個男的吊兒郎當地坐在沙發上玩手機,頭發太久沒洗,劉海都膩成了綹兒。

尹蔓從狹窄樓梯上跑下來,那男的聽見腳步聲,目光赤/裸/裸地在她身上梭巡,吹了聲油腔滑調的口哨。

她懶得理這種人,徑直跑到姜鶴遠跟前:“姜教授。”

男人的眼神與姜鶴遠對峙片刻,悻悻收回了目光。

姜鶴遠皺眉問道:“怎麽跑來這種地方?”

尹蔓故作輕松:“你之前幫我定的酒店太貴了,我住不起。而且我在找房子,這兒也住不了多久。”

他語氣不善:“我讓你付錢了嗎?”

尹蔓卻誤會了,趕緊打開包:“前臺說你定了三天,這是退的房錢,還有昨晚的……”

姜鶴遠止住她的動作:“上車再說。”

一上了車尹蔓就迫不及待要把錢還給他,生怕欠了他一絲一毫的人情。姜鶴遠面沈如水:“你不用這樣。”

“不行,我本來就很……”

“聽好,尹蔓,”他淡淡道,“你既然因為我的承諾來到這裏,那我就有照顧你的義務。我自願做的事情,不需要你感激。”

說完他又補充:“放輕松。”

尹蔓聽見姜鶴遠叫自己的名字,感覺怪怪的,琢磨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說白了就一句話:錢用不著你還了,不要有心理負擔。

文化人講話真是夠拐彎抹角的,她沒和他爭,打算等等趁他不註意把錢塞進椅縫裏。

姜鶴遠帶她去的是一家看上去挺小眾的私房餐廳,推開木門進去,環境僻靜,曲徑通幽,小路兩旁有佇立的假山與潺潺流水,蘭草遍地,恬淡宜人。

他們露天而坐,桌上點著一盞中式的陶瓷小燈,晚風拂面,沁人心脾。

等上菜的間隙,姜鶴遠問道:“說說吧,你現在是個什麽情況?”

他是親眼見過她一晚上能賺多少錢的,怎麽也不至於到住不起酒店的地步,大半夜的跑來雲市,睡醒頭一件事就忙著去辦電話卡,整件事從頭到尾都不合常理。

尹蔓見逃不過,略一思忖:“是這樣的,我覺得……”

姜鶴遠一看她那個表情就知道她又要開始了,再次打斷她:“說實話。”

“……”

第一道菜上了,豉汁蒸排骨。

尹蔓中午沒吃飯,早就餓得不行,暗暗咽了咽口水,心不在焉地說:“我打算找個房子住著,然後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

“我沒問你準備做什麽。”姜鶴遠不和她繞圈子,“為什麽來雲市?”

第二道菜上了,鮑汁燜竹笙。

尹蔓呆呆地看著鮑肉,眼睛都在放光:“我得賺錢。”

姜鶴遠蹙眉:“我以為你是來讀書的。”

她憋了半天:“啊……”

第三道菜上了,芝士牛油焗海蝦。

姜鶴遠見她一副消極應對的模樣,問道:“你到底在想什麽?”

尹蔓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咱們能不能吃完飯再審?”

說完,她的肚子配合地“咕”了長長一聲,端得是千轉百回,纏綿悱惻,隔著肚皮都能聽到那委屈的控訴。

姜鶴遠:“……”

尹蔓全程只顧悶頭吃飯不說話,他問的話她一句也答不上來,昭市裏一堆爛賬,來這兒本來就是為了避開邵江,關鍵又不可能一五一十地告訴姜鶴遠,生活朝不保夕的,那麽多事沒處理完,哪有什麽心思去讀書。

她吃得大快朵頤,旁邊突然響起驚喜的聲音:“姜教授?”

兩人同時往上看去,面前的女人一身束腰風衣,亭亭而立,竟是之前和他相過親的關思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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