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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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風清被吊這幾天並不老實。

那看管的孩子似乎從不在意自己為何經常犯困,每次被葉風清叫醒還有些意猶未盡。葉風清對此十分滿意。

魔修地界有兩個湖,一個供人們日常飲水,另一個是一個死湖。近些日子,明山柳正在想辦法改善水質養魚。

葉風清閑來無聊,等明山柳等人撒下魚苗走後,便折了根樹枝,在湖邊釣起了魚。

說來可笑,葉風清知道這是死湖,知道裏面有的只是小小魚苗,卻坐在湖邊,看著平靜的湖面,整整一個下午。

天色愈發昏暗,氣溫下降,湖面上漸漸升起薄霧,向周圍樹林彌漫而去。

葉風清一下午毫無成果,想著晚膳將近,那孩子該醒了,便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他擡頭,穿過朦朧的湖面望向幽深的樹林,模糊之中將幾個矮樹看成了人影。

或是高挑或是矮小,或是婀娜或是青澀。葉風清知曉樹林中毫無聲息,便大膽走進樹林,靠近那些稀疏的人影。

腳下碎枝斷裂響動清脆,在寂靜的林中格外刺耳。

葉風清撿起幾支樹枝,握在手上,催動靈氣,樹枝很快就變得幹燥。他將樹枝插在了一旁的斷枝上,看著霧水很快浸潤幹燥的樹枝。樹枝重量加重,從斷枝上掉了下來。

葉風清又把樹枝撿起,放在手裏掂了掂,又催幹,插在斷木上。

他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他只是想做。

垂釣身旁,似乎尚有一人席位。

霧中行走,似乎缺少並肩之人。

林中樹枝,似乎失去了托付。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明山柳的呢。

或許是昔日釣魚的密切陪伴,或許是曾經在魔獸面前的奮力一搏,或許是在虛假長老面前的配合演戲,又或許是堂下讀書密語,又或許是席間酒肉耳語,又或許是眾目睽睽下,你我間決裂與相惜。

原本他只想做個輔佐神女成長的師尊。前世,在那扇魔門前,神女力挽狂瀾。那時的他,已是精疲力盡,只能在底下癡癡的望著,目睹神威。

再次醒來,他遇見了還未披上紅衣的她。

他便知道,這個女子,就是天命給他安排在紅蓮門的劫。

幾百年過去了,葉風清早沒有那麽多的無私可以分給天下人。什麽悲憫眾人,早在他二十歲被山民推上祭祀臺時,他就知道,沒有一個活著的人可以做到真正的無私。那群山民活著,那他的命獻祭,是為了他們自己。那他活著,為何就不能也是為了自己。

他的師父告訴他,若他的心胸容不下他人,那他將永無飛升之日。

幾百年來,葉風清算準了他的飛升大劫將在紅蓮門出現,便一個人呆在秋風山上等著劫難的到來。他本一個人過得悠閑自在,突然有一天於睦月殺上門來,跟他聊外界那群無聊人們的無聊事情。於睦月有著雄心壯志卻無人賞識,好不容易找到個懂他的人,話便止不住。

葉風清也覺得這山上難得的熱鬧,沒有對於睦月多加阻攔。

然而,短短百年後,曾經跟他暢談天下的人,不見了。

葉風清再也受不了秋風山的寂靜,便開始收徒弟。

葉風清收過的孩子不止許雲月蕭立陽兩人,但真正活下來熬到拜師的只有他們二人。

葉風清本不會照顧人,獨身慣了經常忘記自己還有個孩子要管,有時候在戰亂裏走散了便失去音訊再也找不到。許蕭二人是從死人堆裏摸爬滾打才跟上了葉風清的腳步。

世人皆知,博蘊仙尊葉風清,孤傲清冷,公正理性,卻不曾想過,這絕對的無感下,是絕對的冷漠。

他根本不在意除了他的任何人。

明山柳也不是個例外。

他本以為他可以裝出假仁義,騙自己是為了天下蒼生,騙自己培養神女是為了拯救無辜者,騙自己與別人的格格不入只是因為等級不同。若不是夢魘初醒後明山柳留下金鐲獨行,許雲月為此痛罵他一場,或許他真的意識不到這一點。

半魔血統,天煞孤星,日後會成長為魔修大能,屬於她的那種獨一無二的壓迫感。葉風清第一眼就知道,明山柳就是他的飛升劫難。此次重來,是他劫難的一種。

他庇護明山柳,他擁護明山柳,他慣著明山柳的一切行為,都是為了等明山柳能夠達到劫難的級別,他好借此飛升。

什麽神女啊,到最後,都是魔女。正道和魔修,哪能同路呢。

他原本就討厭魔修,討厭正道,討厭世間所有庸庸無為還妄自菲薄的人。

他唯獨沒討厭過自己,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麽。

他是什麽,他是虛假的正道,他是一心為己的師尊,他從不是個好人,帶著清冷的擋箭牌渾渾噩噩行走在凡塵間。

他這麽居高自傲的人,怎會承認呢。

直到,他的劫難,走了。

明山柳走後,葉風清坐在山門前拿著那只金鐲,癡癡等了三日。他敲著自己的金鐲,敲到指尖發黑,而曾經鐲子連接的那個人,已經離開了。

許雲月罵他純純的作,說他,明眼人都知道他的心思,怎麽從頭到尾,只有他自己會不知道自己的心思。

葉風清確實不知道他的心思,他一直以為,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他劫難的過程。可胸口那清楚的悶頓,無時無刻不在告訴他,他的劫,確確實實的來了。那塵封百年的心,被牽動了。不是為了他的劫,而是真真切切的為了那個人。

他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對明山柳有的心思。許雲月也說不上來,但,現在也不晚。

葉風清此行來找明山柳,就是想來表達他的心思,可一見到明山柳後,就慫了許多,用了許多許雲月安歌行教的方法。再後來,他被明山柳吊在回頭崖上,想了很多措辭,走神的功夫,便感受到崖底的異動,前去查看,果然發現了明山柳。

這家夥的沖勁總是攔不住。

他懷裏抱著明山柳飛往她的寢室,嘴角的笑意總是壓不下去。

可明山柳醒來後,質疑自己,為何不去悲憫蒼生。

他想要的是蒼生嗎,他從前是為了自己,那他現在是為了什麽。

……

“師尊?師尊?這個方法,你有把握嗎。”明山柳發現葉風清不回應自己,伸手在葉風清臉前擺了擺。

葉風清一下回過身,猛的抓住了眼前的手,在聽到明山柳的一聲“嘶”的吸氣,才放開。

“嗯,有九成。”

“真的?你沒忽悠我吧。”明山柳想起葉風清日常袒護自己曾胡扯出的招數,有些擔憂。

葉風清並不介意明山柳的質疑,輕輕點著頭,“嗯,大概在七十年前,我聽說過這個方法,但一直沒找到機會嘗試。”

“確實,偷佛珠的機會,您可真遇不上幾次。”

書中記載,曾有一本天人書內提過,對付邪靈可以采用佛光超度的方法,加之誘餌吸引和結界阻礙,既無愧於邪靈,又不會汙染環境。誘餌可以用明山柳,結界可以用葉風清,但這佛光,他們手頭上還真沒有。

明山柳怕葉風清趁她不在偷偷搞事,便拉上葉風清一起,晝夜兼程趕到了距離魔修地界最近的一座著名寺廟。月黑風高,她站在山下,望著那石碑上蒼勁有力的三個“寒山寺”大字,不禁打了個哆嗦。

“師尊,這麽大個寺,這得養多少人啊,你確定人家真的不會介意嗎。”

葉風清看著石碑也楞了一會,上看看下看看左瞧瞧右望望,最後才轉過頭回應明山柳,“嗯,悟光大師並非不講理之人,我們用完就還回來。大師他向來以慈悲而聞名,應該不會與我們計較。”

“應該?師尊你跟那大師熟嗎。”

“沒見過,聽弟子說是這樣。”

“……”明山柳扶額。經過晚上的粗淺交流,她連反駁葉風清刻板印象的底氣都不足。即使知道葉風清是無意的,她還是心虛。

寺廟不歡迎像明山柳這樣的魔修進入。她剛踏上兩層階梯,腦瓜就開始發熱,眼前一片金黃,看不清道路。

明山柳捂著臉,感到手上陣陣刺痛,像是被曬裂了。她趕緊退了回去。葉風清走在她身旁,發現她的異樣,也趕緊退回去查看。

“這裏的佛珠,保真。”明山柳搓搓手上的碎皮,瞥見葉風清那一臉的擔憂,“沒事,皮外傷,我治愈法術就可以治好。”

“嗯。”葉風清點點頭,不說話了。

明山柳看他緊緊抿起的嘴,像是在克制什麽,“咳,我不能上去,不如……”

還沒等她話說完,葉風清就從懷裏掏出一只手鐲,硬塞到明山柳手上。

明山柳一瞧那熟悉的花枝紋路,可不就是之前她的情侶手鐲嘛。

“你拿著,這個手鐲有我的靈氣,能掩蓋你的氣息。”葉風清補充道。

“啊,好好好,我拿著。”明山柳慢慢戴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那熟悉的靈氣再次縈繞在了她的手上。

葉風清超小聲在一旁低估,“你拿著就可以,不用戴……”

周圍山下林中極靜,明山柳一字不落下的聽到了。

想起曾經葉風清不讓她摘手鐲,她趕忙拽了幾下。手鐲並沒有想象中的費力,好像還刻意松了一圈,很輕松從手上拿了下來。

明山柳傻在原地,她捏著手鐲,反應了好一會才揣進懷裏,十分正經清清嗓子,對葉風清道了一聲謝。

葉風清看她的眼神輾轉流波,最後才嘆了一口氣,“走吧,上去再說。”

長長的階梯,一路上都非常安靜,不只是兩人沈默無言,這麽長一段路,連個看守值班的都沒有。

直到兩人翻進大殿,仍是不見一人。明山柳忍不住問葉風清,葉風清也說不上怎麽回事,只能猜測,這個寺,可能要出事。

此行目的並不在此,兩人翻找許久,終於從大佛像腦袋上面掏出了一個雕刻有精美蓮花紋路的盒子。葉風清把盒子拿出瞬間,一股炙熱的浪潮就向明山柳襲去。他反應不及,明山柳被燒了個結實。

明山柳艱難從地上被葉風清扶起來,嘴裏吐出一口黑氣,顫抖著手給那盒子豎起大拇指。

“貨真價實。”

葉風清又心疼又無語,硬是沒想出來該怎麽接話頭。

明山柳還穿著她心愛的神器大紅袍,燒焦的衣服抖一抖就變成了一套新的,畢恭畢敬的跑到佛前的墊子上行了幾個禮,嘴裏念叨著,“佛祖保佑”“小女不得已而為”“用完馬上還回來……”

葉風清為防佛珠再發出什麽攻擊,裏裏外外把盒子封了個嚴實,小心翼翼裝進了乾坤袋裏。

“走吧。”葉風清向明山柳伸出手。

“我覺得,可能有點困難。”

“怎麽了。”

“從上山開始,我一直都不舒服,但就在剛剛,我感覺有點舒服的過分了。”

“或許是因為我封印了佛珠。”

明山柳搖頭,鼻子用力嗅嗅,“這個舒服,還有這個味道,有點熟悉。不是魔門,像是魔門關閉那一段,而且這個味道……不像人。”

突然,山體劇烈顫動,廟宇受重壓撕扯,房梁斷裂,磚瓦木石掉落。葉風清上前拉著明山柳向外跑,躲避中,聽到山下傳來幾聲縹緲的呼喊,還有上空中野獸的嘶吼聲。

“淦,妖怎麽敢來湊熱鬧,那個白咪咪是不是又皮癢了,太久沒電他難受。”明山柳立即召喚跡明,手上已經準備好電擊。

隨著“哢哢”幾聲物品碎裂的聲響,陣陣靈氣波浪席卷山頭。跡明自帶的魔氣竟在此佛家聖地毫無壓制的釋放出來。

天空驟亮,無日無月,只有一片慘白。慘白過後,身周的物品都失去了色彩,浸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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