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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立後(下)朕知道你孀居,正好朕也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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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娘深吸了口氣,斂衣跪下叩頭道:“妾身願留長信宮侍奉太後,求陛下成全。”

“你是先帝的妃嬪,留在宮中多有不便,縱然你不是盧家女,朕也會放你出宮。因為在此之前,朕已經同意了長公主的建議——廢除三十歲以下無嗣宮妃出家的陋習。”李晄背負雙手,在盧娘面前緩緩踱著。

盧娘低垂著頭,素色裙裾層層疊疊在身邊鋪展開來,她仿佛跪在盛開的花瓣中,神聖高潔,凜如霜雪。

李晄的話令她極為驚異,除了豪門世族,其他無嗣宮妃出家是祖制,雖說不近人情了些,可比起前代殉主算是仁慈多了。

而且……縱然宮規改了,與她又有何關系?先帝李旭為了納她,不惜在楊家罹難之後與皇後反目,令皇後痛心疾首幾欲瘋癲。

宮人大多同情皇後,可是不敢指責薄幸負心的皇帝,礙於皇帝的偏寵和她的家世也不敢欺淩她,只能背後詆毀謾罵。

因此,她從一入宮就背負了‘妖妃’的惡名。帝王的專寵令她感到痛苦恥辱卻又無奈,一度自暴自棄到連反抗的欲望都沒有了。

索性沒過多久,洛陽城破帝後殞命,宮中人心惶惶,身為李旭擁躉的祖父以死贖罪,叔父在亂軍之中帶領子侄殺出洛陽,投奔了兗州的父親。

自那以後,宮裏與世隔絕,再也聽不到外界的消息。

變亂發生時,她和貼身嬤嬤、女官等躲在長信宮,聽到高墻外邊喊殺四起慘叫連連時,都以為叛軍殺進了宮,後來才得知是軍中嘩變,官兵們闖進宮哄搶淫掠,幸好長信宮有虎賁軍死守,這才得以逃過一劫。

宮中無主,度日如年,哪怕是太皇太後,前程也是一片渺茫,眾人無不盼著新君歸朝,撥亂反正,讓一切回到正軌。

盧娘也不例外,即使她的人生一眼都能望到頭,可她依舊心懷著連她都不知道是什麽的希望。

這麽久以來,終於收到了父親的家書,字裏行間看不出問候之意,也讀不出關懷之情,只是說要接她回家。

她知道父親的用意,新後入宮後,她若還在宮裏,會提醒眾人盧家曾有過的不光彩歷史。她應該和祖父一樣,隨著他們侍奉過的君王一起灰飛煙滅。

李晄沒有出聲,盧娘便只能跪著。

按規矩她是先帝未亡人,不需要下跪的,就算情急之下忘了禮數,李晄也該命人攙扶,可他就是默不作聲,站在面前靜靜端詳著她。

憑著女子敏銳的直覺,她感到他看她的目光中摻雜著幾分輕佻和暧昧。那不是小叔看嫂子的眼神,而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以前他們見過很多次,他從未那樣看過她。

“陛下……”她有些心慌意亂,垂淚哀懇道:“求陛下慈悲為懷,莫要趕妾身出宮。您若是擔心妾身留在太皇太後身邊會礙著將來的新後和妃嬪,那就讓妾身去侍奉長公主吧!”

李晄不由失笑道:“哪有嫂子侍奉小姑的道理?何況,就算朕同意,懷真也不會同意的。”他轉身取過那張花箋,遞到盧娘面前道:“你不出宮,誰將這東西還給令尊,告訴他朕已經有了人選呢?”

盧娘忙雙手接過,困惑道:“陛下,這是……”

李晄躬下身,微涼的手指輕輕擡起了她的下巴,目光平和地註視著她清雅秀麗的臉容,溫聲道:“朕方才還在為立後之事頭疼,正好你來了,既然你不願出宮,那便做朕的皇後,這樣就可以一輩子留在宮裏。你意下如何,窈窈?”

盧娘滿面震驚,微仰著頭楞楞地望著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怎麽可能做他的皇後呢?

身後女官也是目瞪口呆,忍不住驚呼出聲。

李晄瞥了她一眼道:“你先下去。”

女官識趣地起身告退。

李晄擡手欲拉盧娘起來,盧娘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如今命運便掌握在他手中,雖然知道於理不合,可也不敢拒絕,心中既忐忑又期待,明知可能是幻夢一場,卻還是任由他牽引到窗下落座。

李晄坐在她對面,道:“朕和令尊有約定,朕的皇後必出自盧氏。你的其他姐妹朕沒見過,也沒時間去了解,既然你熟悉宮中一切,又是盧家女,而且……和長公主交好,不如你來做朕的皇後。”

盧娘正欲開口婉拒卻被他截住了話頭,含笑道:“朕知道你孀居,正好朕也喪偶,這麽算來,豈不是天作之合?”

“陛下……”盧娘心中五味雜陳,不由得珠淚漣漣,轉過頭哀哭不止。

李晄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遞給她道:“快別哭了,自己擦擦臉,否則外邊人聽到了,還以為朕欺負你了。”

盧娘接過,嗅著帕子上清幽的水仙花香,心口不由得一陣抽痛。那是他衣上之香,經年未變,可她已不是昔日的爛漫少女。

李晄見她哭得更兇了,納悶道:“你當真不願?”

盧娘雙肩簌簌抖動著,將臉埋進帕子中泣不成聲。

她和李晄初見是在承慶二年端午宴上,當時她陪侍在太皇太後身畔,滿座珠光寶氣衣香鬢影,晃的人眼花繚亂。

可是場中最耀眼的少女並非榮懿公主李荻,而是長公主懷真。同樣,最奪目的少年也並非皇子李絎,而是韓王李晄。

她情不自禁地被他們吸引了目光,可是她卻吸引了皇帝的目光。

後來她與懷真交好的目的並不單純,同樣,懷真也是有著私心的——那就是故意氣/皇後母女。

她知道懷真的私心,可懷真並不知她的企圖。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她見了珠玉般耀眼青竹般挺秀的美少年,又怎麽會對言行虛偽心思齷齪的中年皇帝動心?何況他妻妾成群兒女成堆,論年齡都能做她的父親了。

入宮為妃,替皇帝誕育子嗣,這是她身為盧家女的使命,她知道躲不開也逃不掉,所以並沒有多少奢望,只想在進入樊籠之前多看幾眼想見的人。

除此,別無他念。

她為了避開李旭的糾纏,只得求助於懷真,她總會義無反顧地幫她,令她既感動又愧疚。奈何懷真和她一樣,命運都無法自主。

入宮受封美人之後,她經歷了許多不敢想象的磨難和苦痛,少女時期的心事已如過眼雲煙。

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重逢,更不敢想象他會喚她的名字,甚至提出……

“妾身已是殘花敗柳……當不起陛下的厚愛……”她此刻只想逃到一個無人之地放聲大哭。

花香依舊,可物是人非。

早年間,李晄和很多男人一樣,認為女子天生低人一等。可是在被懷真反駁地多了以後,他的想法漸漸也有所改變。

就像以前,他絕對想象不到自己會喜歡上一個小宮女,並且想和她一生相守。

他更想象不到,自己會想娶一個孀婦——甚至她還是他的嫂子。

懷真常說上天待女子不公,他到此刻才深以為然。女兒只是家族固寵的工具,用過的舊人棄如敝履,反正有的是待選的新人。

這個女子曾經也和他的妹妹一樣,鮮妍明媚生機盎然,如今他的妹妹依舊意氣風發,可她卻枯萎雕零毫無生氣。

他突然心血來潮,想要嘗試著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

李晄的決定令所有人目瞪口呆,包括兗州刺史盧義臨。

但窈窈到底是盧家女,既然李晄要以她為後,盧家人雖然心情覆雜,卻也只能接受。既然皇帝開口了,那他們也只能照辦。

於是太常與宗正開始著手準備皇帝大婚事宜,懷真接管少府,絞盡腦汁從所剩不多的府庫和財稅中為大婚籌錢籌物,想要盡量辦得像樣一些。

蕭祁不負眾望,最終說服了陸琨接受衛將軍之職。呂朝隱受命回京,和屯騎校尉於永田一起重組北軍。

東西兩路大軍撤退後,洛陽城的百姓總算舒了口氣。

九州之中,數揚州最為富庶,其次是荊州和梁州。

程循任給事謁者,受命出使梁州。懷真則回到荊州,輾轉各郡,募錢百萬。程循也不負眾望,說服趙王歸順朝廷,並且帶回了所募錢財。

其他州見狀,也都紛紛效仿,一時之間,財貨源源不斷運往洛陽。萬眾一心,終於趕在大婚前完成了銅駝大街兩邊的修葺。

婚期定在臘月初十,城中張燈結彩煥然一新,百姓紛紛走上街頭慶賀。

盧家在永和裏置宅,左鄰右舍皆高門華屋,楸槐蔭道,桐楊夾植,乃當世貴裏。

皇後花車從永和裏出,沿禦道一路向西至銅駝大街,在萬眾歡呼聲中向北行去。

聽說皇後原是先帝嬪妃,但入宮倉促,尚未承寵便遇叛軍攻城,及至先帝蒙難,她仍是處子之身。因她仁孝賢淑,才德過人,有母儀天下之象,故而被太皇太後許配給今上。

這種欲蓋彌彰澄清,洛陽百姓們大都嗤之以鼻。遭逢亂世,禮崩樂壞,帝室衰微,諸侯坐大,新君別說是以嫂為妻,就算是娶了庶母也不足為奇。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是盧家相逼,他不得已為之。

但無論如何,那都是皇家秘辛,百姓們並不關心,只要朝廷能維持法度固守城池,別讓叛軍再打進來就行了。

華蓋宮車之上,彩幔收攏,寶光瑩然,皇後高坐其上。

九鬟仙髻,赤金鳳釵,流蘇步搖,彩繡瓔珞,容色端莊,溫雅寧靜,何止母儀天下,儼然有神佛之相。

送親隊浩浩蕩蕩到了閶闔門外,代天下迎親的並非王公大臣,而是懷真。

雖說妹妹接親於理不合,可大家已經習慣了重大場合無處不在的懷真,便也覺得似乎沒有什麽不妥。

帝後大婚,自是普天同慶,四方來賀,謝珺身為雍州刺史,也在其列。

位於永寧寺東的原太尉府損毀嚴重,如今被改建為大將軍府,東鄰禦道,離閶闔門不過一裏。

此時謝瓚和謝瑨因私通叛黨獲罪,經懷真從中周旋,由斬刑改判抄家流放。大房謝瓚有二子二女,二房謝瑨有一子二女。

懷真於抄家之日親自登門,命人將謝珺舊物收攏裝箱,以及他的書童仆婢乳母一起送到了大將軍府。

謝梅英傲骨錚錚,不願寄人籬下,寧可出家為尼,但被懷真強行攔下,並盛情相邀,請她入宮為女官。

她原本就不是消極避世之人,且性烈如火志氣極高,哪裏甘心真的出家?所以最終被懷真說動,願意入宮。

懷真初時擔心那幾個孩子受父母影響,對叔父心生罅隙,寧可自討苦吃也不願投奔,結果一一過問之後,卻發現兩家的男孩子都願追隨身為大將軍兼駙馬都尉的叔父,兩家幺女只想跟著姑姑謝梅英,長女則想跟隨懷真。她不由極為感慨,看來只有前世的自己是個傻瓜,才會不計後果以卵擊石。

於是,當謝珺回到新宅時,看到三個迎出來的侄子時著實吃了一大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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