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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旗號除了殿下,再無一人可擔此大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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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懷真攜程循、宋康隆、王嬍、崔易、辛都督和梁侍中前往郡守府赴宴。

除孟攸及郡府屬官外,再無別人。場中亦無歌舞,氣氛頗為嚴肅,可見他們對戰事還是挺上心,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了。

酒過三巡,孟攸停杯,推衣而起,向四座拱了拱手,“江夏戰事日漸吃緊,一旦失守,那麽王家便可長驅直入,率兵攻打荊州門戶——南陽。”

他望向懷真,深深一揖道:“荊州各郡同氣連枝,當守望相助,切不可袖手旁觀,否則承慶二年的禍端必會重現。若荊州陷入動亂,中原將再無寧日。奈何刺史大人病勢沈重,無力主持大局。微臣僅代表順陽父老,懇請殿下為民做主。”

眾人俱都停箸,不約而同面向懷真行禮請示。

強龍不壓地頭蛇,懷真初來乍到,並不知道孟攸為人,更不知順陽郡中人心向背,自不敢輕易接受,免不了要再三推讓,直到都尉常裕起身離座,走到她面前跪下陳情。

都尉乃一郡軍事長官,統領常備軍,太平時期各郡守軍在兩千以內,戰時可適當擴充。

但順陽原名南鄉郡,是東漢建安年間從南陽郡西部分割出來的,實力遠不及其他郡雄厚,常備軍在千人左右,即使到了戰時需增兵,可人丁有限,若真打起來,恐怕無暇自保,少不得要依附南陽。

說起來,順陽與南陽還真是同氣連枝親如手足。

“殿下雖然離開荊州日久,但您在西北的事跡早就傳了回來。梁州有趙王,揚州有王氏,豫州有燕王,荊州三面強敵環伺,須得有人坐鎮以安民心,放眼百城八郡,除了殿下,再無一人可擔此大任。”常裕抱拳朗聲道。

一言既出,其他人也紛紛跟著附和。

懷真有些哭笑不得,這些人倒是會慷他人之慨。荊州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論威望論資歷論賢德,怎麽著也排不到她。除非是想找擋箭牌,否則她實在想不出為何會推她出來。

她微微側頭,瞟了眼身側沈默不語的程循。

程循會意,起身繞過食案去扶常裕,語氣謙和溫雅,“常都尉快請起,荊州百城八郡,藏龍臥虎人才輩出,我家殿下纖纖弱質,實在無力統禦,諸位還是另請高明吧!”

“先生此言差矣!”主簿起身道,“殿下雖是閨閣女子,然膽識威望並不輸於男兒,且出身衛室,文帝陛下駕崩前受封南陽郡,恩寵不亞於親王……”

懷真本意是暫時執掌南陽,等擊退了敵軍再圖後計,沒想到有人竟要把荊州推給她,說實話她並無實力去接,也不想因此成為眾矢之的,於是堅辭不受。

**

回來的車上,懷真問王嬍:“這些人都非等閑之輩,為何要把我推出來?我看孟郡守年富力強能言善辯,他自己為何不上呢?”

王嬍失笑,溫聲道:“說到能言善辯,程先生才是個中翹楚。殿下一句話,他便能為您舌戰群儒寸步不讓。”

懷真並未聽出她話語中的調笑之意,順勢把程循誇得天花亂墜。

王嬍哭笑不得,言歸正傳道:“孟郡守胸襟開闊披肝瀝膽,在這種時候還想著黎民百姓,的確算是一方豪傑,和安定崔郡守比起來,簡直天壤之別。他雖有才德,可家世名望太過一般,無法服眾。”

“我用什麽服眾?皇室公主的身份?說起來,有一個人比我合適。”懷真道。

“您說的是——韓王?”王嬍試探著問道。

懷真點頭,“他還是名正言順的天下兵馬副元帥呢,討逆誅賊乃是分內之事。”

“可遠水解不了近渴,”王嬍道:“殿下何不試一試?”

“讓我掌管一城一郡倒是不在話下,可若是一州……未免太強人所難,暫且不考慮。江夏戰事迫在眉睫,還是先想想如何退敵吧!”懷真擺手道。

王嬍沈吟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殿下莫急,待我明日先了解一下此次帶兵主將,再做打算。”

懷真轉頭默默望著她,輕聲問道:“阿媺,你要不要避嫌?這回可是要和王家正面交鋒。”

王嬍擡頭望著她,眸光清正不卑不亢,“小易為了我徹底背棄了崔家,我也該有所回報。我對王家而言只是個棄子,殿下盡管放心,在他們眼中我毫無分量。”

懷真心底湧起不好的預感,忙攥緊了她的手,神色凝重道:“昔日五祚亭之事不可再重演,否則我絕不會原諒。你若是再背著我擅作主張,我就將崔易逐走。”

王嬍悚然一驚,再三保證絕不會犯同樣的錯誤。

她心裏明白,一個人若失去了信義,在正道之中將再無立足之地。王家不會庇護她,亦不會庇護崔易。

若離開懷真,他們都將無處可去。而她也從未想過背叛,若是真到了兩難境地,也只能殉身以全忠孝。

天可憐見,但願不要走到那一日。

連續兩年,崔易每到除夕之日便會向她求婚。

他說此後年年如此,直到她願意為止。

她心裏自是願意的,奈何顧慮良多。

**

離開順陽的前夕,懷真在行館設宴,場中並無外客,只有數年來隨她東奔西走的親信。

崔易對懷真在宛城的左膀右臂饒有興趣,但程循不喜武將,對他頗為冷淡,他便只得去找宋康隆套近乎。

宋康隆知道他的身份,雖表面上熱情周到,可依舊心懷芥蒂,只拉著他喝酒,別的事一概不提。

崔易頗為沮喪,又和辛都督喝了一回,忽然想起王嬍,轉身四顧,見她雖像往常一樣和懷真、董飛鑾坐在一起,但那兩人正膩在一起說笑,唯她一人正襟危坐,打眼看去有種說不出的孤寂。

他忙喚過一名小婢,輕聲吩咐了幾句。

小婢過去俯身傳話,王嬍擡起頭,穿過滿堂歡聲笑語,看見崔易站在柱子旁。那邊燭光黯淡,雖看不清臉容,但從身形輪廓還是一眼能認出是他。

看到她起身,崔易便舉步朝外走去。

階前石檻外落花鋪了滿地,被檐下燈光映地一片淒艷。

崔易信步往前走去,穿過側院上了回廊,倚欄而坐,側頭望著由遠及近的王嬍。

王嬍被他瞧地有些不自在,躊躇著走過來,啟唇問道:“小易,你找我何事?”

崔易微仰著頭,伸出手臂癡癡地望著她。

廊下的燈籠氤氳著幾分華彩,落在他緋紅的面上,綺麗而誘人。

王嬍心中微微一蕩,忍不住上前一步將手遞給了他。

他此刻酒意發散,手掌燙的驚人。

“你喝了多少酒?”她略帶嗔怪地坐下,以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她的手掌纖細綿軟滑如玉璧,貼在他滾熱的額上時,讓他不禁舒服地顫抖了一下。

“姐姐,”崔易坐直了身子,將她覆在額上的手掌握住,緩緩拿下來並握在一起,黯然道:“公主府的人不喜歡我,看來此戰我須得立大功,將來才能站住腳,還得仰仗姐姐提點。”

王嬍張了張嘴巴,心中突如刀絞,淚水禁不住奪眶而出。

崔易有些手足無措,怔怔地望著她清麗的面頰上那顆搖搖欲墜的淚珠。

他們相識多年,她是外柔內剛的人,向來很少示弱,今夜卻不知為何……他心中疼惜,想要伸手去擦卻又恐唐突,一時間左右為難。

“姐姐,你為何哭了?”他困惑地問道。

王嬍抽回手,不動聲色地拂去面頰淚痕,略有些難為情道:“一時失態,你莫要見怪。”

她定定望著崔易,柔聲道:“小易,你無需仰仗我,只要聽從殿下的調遣即可。”

崔易驀地明白過來,心中陡然大痛,酒意登時消了一半。

他緊緊攥住了王嬍纖柔的玉手,愕然道:“你不與我同行?”

王嬍垂著頭,輕聲道:“殿下今日才做了決定,讓我同女眷們一起留在順陽。”

“怎麽突然改變主意了?先前殿下還囑咐我行軍路上好生看護你……”崔易滿臉的不可思議。

攻打江夏的主將王炎是王嬍的堂侄,懷真是知道這一點後才讓她留下。

“此一時彼一時,”王嬍不想讓他知道實情,怕兩軍交戰時會影響到他,“我從未到過荊州,可能水土不服,所以這幾日有些不適,殿下也是一片好意。”

崔易自是深信不疑,忙問她有何癥狀,可有用藥等。

王嬍望著他擔憂的樣子,心中突然一片茫然。

敵我力量懸殊,整個揚州都是一條心,而荊州此時仍是一盤散沙,將來戰局如何,她根本不敢細想。

而崔易為了立功,少不得要拼死相搏……他們還能否相見,如今仍未可知。

他們重逢之後再未分開過,這兩年來擡頭不見低頭見,幾乎形影不離,此番離別,就好似一把無形巨刃要將她辟為兩半,光想一想都痛徹心扉。

“我會照顧好自己,你不要掛心,”她心底澀痛難當,生怕再落下淚來,便不欲久留,抽回手囑咐道:“戰場上刀劍無眼,務必珍重。”

崔易有些恍惚,只覺手中一空,王嬍便已經站起了身,背對著他微微頓了一下,舉步往前走去。

她現在同他道別,難道明日就不相見了嗎?

崔易心中浮起一陣惘然,眼見她步下回廊,已經走出了兩丈多,他突然想起謝珺說過太拘於禮法只會得到對方的敬意,卻得不到愛。他說自己以前也和他一樣,最終後悔莫及……

這兩年雖朝夕相見,可都是發乎情止乎禮,從不敢僭越半步。他本身並非守禮之人,唯獨待她小心謹慎唯恐褻瀆。

崔易渾渾噩噩地追了回去,廳中輕歌曼舞,熱鬧非凡。

他擡頭看見王嬍正俯身同懷真說話,懷真點了點頭,關切地拍了拍她的肩,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麽,只看到她行禮後退了下去。

**

兩名武婢將王嬍護送到了側院,她在階前止步,轉身謝過後,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怔怔出神。

隔著兩重高墻,依稀還能聽到前廳的宴樂之聲。

她此刻無比羨慕懷真,她和謝珺情深意篤如膠似漆,可是離別並未讓她變得意志消沈,哪怕相隔千裏前途未蔔,她依舊如往常一般言笑晏晏熱情高漲。

時至今日,她猶記得懷真遇刺後,連夜趕回的謝珺在院中失聲慟哭捶胸頓足的情景。

他像瘋了一般摔在地上以頭搶地,兩手在虛空中拍打著,撕心裂肺地喊著‘泱泱,我回來了,你為何不等我?’。

左眼的珠子撞碎了,將眼眶劃得鮮血長流,他卻全然顧不上,依舊呼喚著摸索著,哭天搶地悲不自勝……

畢竟是內院,不好讓侍衛進來,她只得派人去喚崔易。

好在崔易來得及時,正趕上他抽出短劍要自刎。在她印象中,謝珺和她見過的所有世家子弟一樣,沈穩持重端肅守禮,可是那樣的人,誤以為痛失所愛時,竟會瘋癲至此。

一個人怎麽可以那樣愛另一個人?一個沈靜似水的人,卻有著足以焚毀一切的火熱靈魂。

許是她生性淡薄,無法體會那樣熾烈瘋狂的感情。但她當日全程旁觀深受震撼,以至於久久無法平靜。

如果崔易有什麽三長兩短,她也不會茍且偷生。

可若就此離開人世,終究有些遺憾。

冰涼的淚水劃過面頰,王嬍回過神來,忙擡手輕輕抹去,轉身邁過了門檻。

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嬍下意識地回過頭去。

只見月色如洗,夜霧之中花影扶疏香氣迷離。

一條黑影健步如飛,從小路盡頭轉來,頃刻間便到了眼前。

她心頭猛地一窒,尚未開口兩手便被那人握住,她不由面頰發燙,半是羞惱半是驚喜,一時間忘了該如何開口。

“姐姐……”崔易啞聲喚道,突然張開手臂將她一把攬進了懷中,“我就要走了,你舍得嗎?”

王嬍渾身一顫,猛地置身於溫暖堅實的臂膀中,竟有些無所適從。

崔易心跳如擂鼓,在王嬍耳畔咚咚直響。她又羞又急,卻又有種隱秘的激動和喜悅。

正不知所措時,他卻緩緩低下頭,閉上眼睛摸索著吻住了她的唇。

王嬍心神巨震,如遭電擊一般,當即面紅耳赤。她並非無知少女,唇舌相接的瞬間,胸中有些隱隱作痛,一股莫名的情潮自胸腔裏彌漫開來,逐漸遍及全身。

她想要推拒的手掌不由得頓住了,下意識地貼緊了他的胸膛,本能地回吻著。面前之人既熟悉又陌生,這是她傾心相愛的少年,是她以為此生都沒有結果的孽緣。

這些年來,她看著他成長蛻變,看著他融入人群,看著他情竇初開,看著他退讓隱忍孤身遠走,最終卻因她的召喚拋棄一切回到了她身邊……

他們可能沒有機會共結連理廝守終身,而她還在顧慮什麽呢?

心頭那根弦陡然崩到了極致,王嬍不由得顫抖起來,手臂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頸。

“姐姐?”崔易被她突然起來的熱情和主動嚇壞了,理智突然蘇醒。

剛吐出兩個字,嘴唇便被柔軟的手掌掩住,她微仰著頭,星眸似火,深深地凝望著他,柔聲道:“我不想做你的姐姐了。”

她一點點靠過來,身上獨有的香氣絲絲縷縷鉆入鼻息,潮濕溫軟的唇瓣在他頰邊游走,最終覆在了他的唇上。

崔易劇烈的喘息著,腦中靈光一閃,他陡然間明白過來,不由得擁緊了懷中嬌軀,聲音傻眼而滾燙,呢喃道:“此後你是我的阿媺。”

**

眾人日夜兼程,第四日天剛亮便到了南陽邊境。

宋康隆帶人前去叩關,片刻之後就聽得鼓聲震天號角齊鳴,聲聞數裏,令人振奮。

王嬍和董飛鑾都不在,魏舒便與懷真同車,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景,眼中滿是震驚和好奇。

不多時便聽得車聲碌碌,眾人繼續前進。

魏舒透過簾縫去瞧,只見前方高闊的城墻上人影憧憧旌旗漫天,她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別怕。”正自閉門養神的懷真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是歡迎我們回家的,不信你看城上是哪家的旗號。”

魏舒半信半疑,悄悄撥開簾幔,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愕然道:“是殿下的旗子?”

懷真睜開了眼睛,詫異道:“什麽?”

魏舒忙讓到一邊,驚喜道:“您快看!”

懷真湊過去極目遠眺,果然看到不遠處的城樓上竟然高掛著她的旗幟,一時間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喚人去傳程循。

程循很快便過來了,隔著簾子回話。

“此處應該掛的南陽郡旄和大衛軍旗,怎麽換成我的旗幟了?”懷真顧不得許多,一把掀起紫羅幔問道。

程循微微一笑道:“當初韓王殿下托人送了一面,說是您在北地大殺四方,攻城掠地無數,其他城池為保平安,紛紛插上此旗以示效忠,虞家娘子覺得頗有意義,便讓人繡了幾面,懸在宛城四門。前些時日許郡守聽說您要回來,特意派人討了幾面,說是要代替南陽郡旄……”

“什麽攻城掠地無數,他可真能吹噓。”懷真哭笑不得,就算她臉皮再厚,此刻也覺得燒地厲害,“郡守大人這是何意?改旗易幟形同兒戲,簡直荒謬。”

程循和聲道:“這不很明顯嘛,許大人想撂挑子,正好您回來了,估摸著此刻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殿下就等著接印吧,反正您也知道怎麽做郡守,再怎麽著,做南陽郡守也比做安定郡守風光。”

“你對駙馬的成見也忒大了吧?”懷真無奈道:“怎麽連帶著安定郡都要受你鄙薄?”

程循也不否認,靠著車框慢悠悠道:“殿下管天管地,怎麽還能管得了人心嗎?我就是不服謝三郎。”

“我管不了天也管不了地,更管不了人心。說說吧,窈窈怎麽樣?”懷真岔開話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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