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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故人往後自當履道坦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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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夏之時,眾人在順陽郡停靠。

長空萬裏,艷陽高照,岸邊草長鶯飛桃紅柳綠。

漫天碧影中,只見旌旗招展迎風飄舞,隱約可見人頭攢動摩肩接踵。

船艙中,董飛鑾正帶著婢女幫懷真更衣理妝。

懷真身著大袖襦裙,正平舉雙臂,兩名婢女各踞一邊,細心地整理著蔽膝、裙裾以及腰間大帶。

窗前湘簾半卷,河面水光嶙峋,有些刺眼,董飛鑾背過身去,拭了把額上細汗,抱怨道:“太熱了,有點適應不來。”

懷真努了努嘴,用下巴指著三重衣領道:“我比你穿的還多。”

董飛鑾扮了個鬼臉,嬉笑道:“殿下辛苦啦,也就片刻功夫,忍一忍吧!”說著為她扶了扶花釵,理了理步搖。

王嬍款款走進來,微笑著打量了一圈道:“許久未見殿下著禮衣,竟有些不習慣。”

懷真道:“我也是。對了,貞吉呢?”

王嬍道:“和乳母在一起,這會兒正精神著呢!”

懷真吩咐道:“你帶阿舒隨我一道走,飛鸞和乳母暫留順陽。”

董飛鑾驚訝道:“不回宛城嗎?也就三四百裏路了。”

懷真道:“巴巴地回去,萬一守不住還得跑,到時候一幫老弱婦孺,亂軍之中如何逃命?不如暫留在此,若是情勢有變,你們立刻往西跑。”

“那……那你呢?”董飛鑾憂心忡忡道。

懷真拍了拍她,安慰道:“我有那麽多人保護,你大可以放心。別忘了,青羽和玄鶴都跟著來了。”

“可是你也說了,亂軍之中……他們縱使本領通天,也未必能護你周全。”董飛鑾眼眶微紅,低聲道。

“我又不是木頭,真有危險早就拍馬跑了。”懷真忍俊不禁,摟住她的肩拍撫著,柔聲道:“我命中的劫數已經過了,往後自當履道坦坦。我們此行無需侍候,我會將婢媼女官都留下,這一大幫人,老的老小的小,可有你費心的了。”

剛剛囑咐完,外邊便提醒船要靠岸了。

**

碼頭上甲兵林立,迎風招展的順陽郡旄下,郡守孟攸領著屬官已經等候多時。

率先上岸的是辛都督和羽林衛,其後是兩名女將並數十位英姿颯爽的女兵。

眾人神情肅穆分列兩邊,侍中梁進領著兩名小黃門從容走下跳板,揚聲道:“長公主到!”

孟攸忙領著眾人上前,行走在最後的是兩個便服男子,左首之人年約三旬,白面微須,做文士打扮。右首之人略年輕些,劍眉朗目體態昂揚,做武士打扮。

二人皆是滿面風塵,神色間滿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喜悅。

待那個熟悉的身影在一眾美婢的簇擁下冉冉走過來時,左首那名月朗風清般的文士卻陡然心焦如焚,按捺不住地想往前去,剛邁出一步便被身側青年拽住了。

“先生,且慢,”青年附耳過去,低聲道:“咱們並無品級,須得等殿下與官員們見禮畢才能上去,您怎麽糊塗了?”

這兩人正是經年不見的程循和宋康隆。

程循懊惱地跌足長嘆,甩開宋康隆,恨聲道:“早知如此,當日就不該辭官。”

宋康隆小心覷著他的神色,低笑道:“小弟好心提醒一句,您還是別惦記了,殿下如今早就成婚了。”

程循怒瞪了他一樣,沒好氣道:“心領了!”

兩人兀自鬥嘴之際,前邊懷真已經和孟攸見禮畢,正在敘話。

許是旅途疲憊,她的聲音中略帶著幾分沙啞,音色不再像往日那般清潤嬌甜,沈穩幹練了不少,也溫和柔軟了一些。

程循不由得靜下來側耳傾聽,忘了還嘴。

宋康隆打趣道:“我看嬰娘挺好的,你們志趣相投,又是難得的知己,她對您的心思……”

程循轉過頭,皺眉道:“康隆慎言,程某和虞娘子之間清清白白,絕無半點陰私。”

宋康隆無奈地搖了搖頭,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程先生,康隆?”忽然聽到嬌脆的女聲在喚他們,就見前面官員齊齊分開,一個羅衣熠耀錦袖分披的盛裝美人款款走上前來。

香風撲面,環佩叮咚,程循只覺眼前一黑,差點喘不過氣來。

宋康隆甫一看到她,也是激動地眼眶一熱,他是家臣,少不得要行跪拜禮,忙一撩袍擺跪了下去。

程循腦中懵懵然,便也跟著要跪下。

懷真慌忙擡手托住他的手肘,忍俊不禁道:“哪有先生向弟子下跪的?快別鬧了!”

程循有些魂不守舍,擡頭看了她一眼,只覺得她明艷之中多了幾分懾人之氣,當即收斂心神,從容作揖道:“草民一時糊塗,讓殿下見笑了。”

懷真半開玩笑道:“兩年不見,先生怎麽又改口了?再稱草民,我可要生氣了。”

程循訕笑道:“是,草……微臣受教了。”

“咳咳……”宋康隆正好跪在了小石子上,膝蓋硌地生疼,等了半天也不見懷真叫起,實在忍不住輕嗽了一聲。

懷真這才想起來還有一個,忙擡手道:“康隆,快些平身。”徑自上前對他噓寒問暖了一番,宋康隆心裏的失落這才一掃而空。

行館早就準備妥當,孟攸親自將懷真送過去,妥善安置後才告退,約好傍晚接她去府上赴宴。

一是為她接風洗塵,二是受刺史之托,商議抗敵之事。

**

順陽郡治在南鄉縣,行館豪華富麗,與高門大戶的別院不相上下,這讓住慣了偏遠地區簡陋行館的懷真頗為不適。

好在隨從們皆歡天喜地,尤其是董飛鑾。

原本她還在為離別傷感,如今看到居處如此舒適,便覺得哪怕等個一年半載也無妨,只要四境安穩就行。

懷真睡前先將程宋二人邀至前廳敘話,又將王嬍和魏舒引薦給他們。

正值一群婢媼打門外經過,宋康隆一眼看到了小貞吉,笑睨著程循,問道:“方才經過的,是殿下的小郎君?”

程循不由得站直了身子,回頭引頸觀望。

懷真笑著否認道:“故人之子,生下來便養在我的院中。將來看吧,若是聰明曉事,駙馬又無異議的話,興許也能做半個小主人。”

“駙馬……”宋康隆斟酌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懷真來了興趣,笑道:“你想問什麽?”

宋康隆不好意思道:“臣並未見過,所以有些好奇。”

懷真臉上頓時流露出掩飾不去的笑意,回頭道:“要我說的話,那必然是樣樣都好。所以,你還是問王娘子和魏娘子吧!”

王嬍和魏舒不由面面相覷。

程循意興闌珊,轉頭漠然地望著雕窗外的飛絮。

宋康隆便向王嬍和魏舒施了一禮,客氣地問詢。

懷真見她二人難為情,便扯了扯程循的袍袖,示意他和自己出去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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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行走在雕梁畫棟的出檐下,俱都心事重重。

懷真望著風中飛絮,率先開口道:“韓王現下何處?是否還在為董孺人之事傷懷?”

程循想起葭葭之死,不禁嘆了口氣,關切地望著她道:“殿下傷勢怎麽樣?您遇刺之事傳回來時,整個宛城差點都要翻了天。臣也為此憂心不已,深恐您會遭遇不測……”

懷真偏過頭去避開了他的眼神,不著痕跡地轉到了柱子另一側,淡淡道:“我也算是習武之人,身板硬朗,並無大礙,多謝先生掛懷。”

程循也意識到有些越界,忙定了定神道:“那就好!韓王殿下如今遠在交阯,一時半會兒,恐怕回不來。”

懷真猛地一震,想到近日之戰局,瞬間明白過來,愕然道:“此次南越與會稽郡再起爭端,是他的功勞吧?”

程循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望著她道:“除了韓王,還有您的外祖董家。”

懷真愈發驚異,忙追問道:“究竟怎麽回事?”

程循道:“殿下曾讓康隆派人去嶺南探聽董家族人近況,董孺人的父兄皆已亡故,這個暫且不說,您想必知道。文帝陛下駕崩那年,嶺南動亂。您有位名叫董建瓴的表兄,悍勇無匹,曾救過南越王,此後便成了王府座上賓,後又娶了越女為妻,帶著族人一起效忠南越王。”

懷真越聽越奇,訝然道:“這麽大的事……為何我從不知曉?”

程循失笑道:“嶺南與洛陽隔著千山萬水,想要送信過去談何容易?況且,於衛室而言,董家滿門皆是罪臣囚徒,哪裏敢自投羅網?”

“是我糊塗了……”懷真心中五味雜陳,猶豫著問道:“如今幸存之人有多少?”

程循面上泛起幾分憐憫之色,輕聲道:“不到離京時的一半。”

承安十九年初冬,她在洛陽城外送行時,約摸有二十餘人。

懷真喉頭一哽,仰頭望著參差的檐角,頓了頓道:“我能否將逝者遺骨接回來?”

程旭沈吟道:“就算能遷回來,那該葬在何處?至於生者,等勉強湊夠十年,還是可以設法減刑的。”

懷真心下稍安,微微一笑道:“此事容後相商,我們還是先設法保住南陽吧!”

程循緩緩一笑道:“只要有殿下在,一切都好說。您回來的時機正好,是該放開手腳大幹一場了!”

懷真見他胸有成竹,懷真腦中緊繃的弦不由得松緩下來,以袖掩口打了個呵欠,道:“但憑先生差遣——不過我得先去睡一覺,等攢足了精神,晚上再去赴宴。”

程循便不敢再打擾,忙施禮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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