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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青廬看我還用得著偷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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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垂簾緩緩落下,將二人與喧闐熱鬧的外界隔絕開來。

餘光過處,瞟到一抹絳色袍袖,懷真的心跳立刻變得狂烈起來。

車中極為寬敞,可是她的心裏充盈著亢奮和激動,越來越膨脹,以至於連車廂都顯得逼仄起來。

她到現在都不敢偏頭看一眼謝珺,方才無意間瞥了一眼,好看到令人心神繚亂。

馬車緩緩啟動,她的身子微微向前一傾,他忙伸臂攬住她的腰,低聲道:“小心。”

聲音有些慌亂,不似方才沈穩從容。

這樣的肢體接觸並不陌生,但懷真心頭卻升起一股異樣的觸動。

此刻她覺得自己真像個新嫁娘了,面對陌生的新郎,羞澀矜持忐忑不安。

她的眼睛轉動著,從卻扇後偷瞧他硬朗堅毅的下頜以及流暢優美的脖頸,今晚一定要好好抱著啃兩口。

他的脖頸很敏感,僅有的幾次歡好中,她總能把他撩撥到瀕臨失控。

不過最後那次除外,想到那一夜,她便覺得腰腿酸軟,定是前幾日騎馬顛簸所致。

正想入非非之際,一只寬大的手掌覆在她手上,不動聲色地拿過卻扇,輕輕擱到了一邊,然後握著她的手,靜靜註視著她。

她五官舒展,是明艷大氣的長相,最適合濃麗的盛妝和繁覆精致的華服。

前世成婚時她才十五歲,單薄纖細,婚後數年,即便已為人母卻未見明顯成長,常年精神不濟虛弱慵懶,與面前的懷真判若兩人。

他執起她的手遞到唇邊鄭重地吻了吻,在心裏暗暗發誓,要讓她此生健康平安,遠離病厄,絕不能重蹈前生覆轍。

他的目光令她心如鹿撞氣息紊亂,頰邊滾起一波波的熱浪,卻不敢回望,只垂眸盯著蔽膝上的華彩繡紋。

車外的合歡鈴叮當作響,車內卻是靜寂無聲,她被困在他溫柔深情的目光中,實在有些招架不住,只得試探著打破沈寂,囁喏道:“按規矩……你不該上來吧?”

哪有新郎未行大禮之前便和新娘同車的?她是聞所未聞。

他輕輕‘嗯’了一聲,鄭重其事道:“這個規矩不好,從今以後改了!”

她驚愕地擡起頭,尚未開口卻楞住了,呆呆地望了他半晌,突然想把手抽回來,他不肯放,她忸怩道:“我、我臉燙……”

他正在想著這兩者有何關系時,她已經掙脫開來,用手背掖著熱燙的臉頰,下巴恨不得低到衣領內。

謝珺大感困惑,他想象中的同車場景,不應該是這樣的。

明明前兩日的書信中,還在互訴相思呢!

“泱泱,”他傾身過來,好奇道:“你今日有點不對勁,是不是連日趕路太勞累了?”

懷真滿頭花釵珠玉,不敢低頭太久,生怕發髻歪斜步搖脫落,只得緩緩擡起脖頸,抿著唇小聲道:“沒有。”

“那是為何?”他不解道。

她深深吸了口氣,壓抑住胸中的激動,低聲道:“我不太敢看你……一看到就心慌意亂。”

“這又是為何?”他愈發迷惑。

她擡手掩住臉,輕輕跺了跺腳,羞答答道:“太好看了。”

謝珺楞了一下,哭笑不得道:“這是什麽歪理?”說著去扳她的手,手指觸到她的面頰,不由微驚道:“這麽燙?”

他拿過卻扇,輕輕為她扇著風,關切道:“好點了嗎?”

軟風鉆進交領,在清肌瑩骨間飄蕩,懷真默默點了點頭。

泥陽分別那日,她的確半開玩笑地說過讓他好好養護一下,其實只是怕他操辦各項事務太過勞累,沒想到……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變化實在太大。

從他們在高奴城外的河邊重逢後,懷真內心就慢慢習慣了他不修邊幅落拓不羈的樣貌,也做好了他將來會變成個糙漢子的心理準備。

“看我還用得著偷著嗎?”他樂不可支,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臉扳過來,壓抑著低笑道:“你早就把我從上到下看光了。”

她只得調勻呼吸,別了他一眼,嗔道:“沒皮沒臉的。”

他笑得頗為自得,往後靠在車壁上,雙手抱肩含情脈脈地瞧著她。

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也不過如此了吧!

她這幅樣子實在有趣,他看得津津有味。

懷真只得稍微將頭轉過去一點,隔著薄幔欣賞窗外的風景。

最終她實在挺不住了,回頭拱手道:“求你了,挪一挪眼睛吧!”

他自是不依,理直氣壯道:“我上車不就是為了多看看你嗎?”

懷真無話可說,只得怒目瞪著他。

他並不避讓,反倒眉開眼笑地迎視著,“路途漫漫,你要一直瞪下去?”

她籲了口氣,垂下頭輕輕踢了踢他的腳。

他忍俊不禁道:“泱泱,你如今也太溫柔了!”

她意味深長地掃了眼簾外,又瞥了他一眼。

謝珺總算明白過來,原來她這半日裝模作樣,是怕被外人聽到了笑話。

他頗為納罕,湊過來道:“以前你邀我同車時,怎麽不顧忌這些?”

“那、那不一樣……當時外面是我的人。”她強詞奪理。

他含笑瞥了眼簾外,道:“正好呀,此刻外面是我的人。”

“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她漸漸適應了過來,打趣道:“如今你發跡了,我卻落魄了。”

“別說這樣的喪氣話,”他安撫道:“我不會讓你落魄的。”

她納悶地望著他,似是不解其意。

他理了理袍袖,張開手臂道:“你給我抱一下,我就告訴你。”

懷真嘟著嘴巴,小聲道:“就算你不說,我也會抱的。”說罷傾身過去抱住了他,是熟悉的感覺,強健有力令人心安。

她的臉龐溫軟滑膩,不像方才那樣燙了,他輕輕挨了挨,柔聲道:“泱泱,就算是為了你,我也會匡扶衛室的。我不光得護著你的人,還得護著你的身份、地位和聲望,我並無多大野心,只要做你的駙馬就心滿意足了。”

懷真赫然間好像明白了些什麽,胸中忽然一哽,定了定神,緊緊抱著他道:“審時度勢,忠於自己就行。我能護住自己的,你別擔心。”

**

婚禮在郡守府舉行,按照北地習俗,西南角的空地上搭著青廬,外面張燈結彩熱鬧非凡。

新娘要踏著繡有各種吉祥圖樣的氈席進入青廬,以男東女西的方位入座。

華燈初上時,儀式在肅穆莊嚴的樂聲中開始,皇叔為主婚人,金城郡守為證婚人,其他儐相等皆是官員或名士。

雖然規格比不上皇家婚典那樣盛大,但也別具特色。

懷真和謝珺在歷經了無數波折和磨難後,於燈火輝煌的青廬之中,當著滿堂賓客,聆聽皇叔宣讀婚書,拜過天地、行過合巹①同牢②禮後,終於結為夫妻。

本地婚俗活潑浪漫,頗富異域風情,而且載歌載舞充滿歡樂。懷真從未見過,心裏極為好奇。

中原舊禮,有‘戲新娘’之婚俗,但這邊卻反其道而行之,不戲新娘戲新郎,手段陰損令人發指。

可惜,今天的新郎有點棘手。按理說是由女方的親眷們帶頭,奈何昔日趙王妃曾為愛女之故為難過他,心下原本就有愧,哪好意思再借機作弄?

而平襄郡主已嫁為人婦,她的丈夫本就介意她和謝珺有過婚約,就算為了避嫌,她也不好出頭。

最終連懷真都看不下去,鼓動崔易去找人喊他玩角抵。

崔易在得知懷真將王嬍帶來後,早就對她頂禮膜拜了,聽到懷真吩咐,立刻去喊來一幫軍將們,將謝珺拖到前堂去了。

懷真自己是有私心的,謝珺出去玩肯定會被賓客們絆住腳步,就不會太早進洞房,她正好能趁機溜出去轉轉。

外面到處歡天喜地,讓她悶在寢閣中,那是萬萬不能的。而且,她也想給王嬍和崔易創造一個見面的機會。

除去華麗的婚服和冠飾後,從頭到腳頓時一輕。

懷真隨意換了身便裝,拉著董飛鑾穿過數重院落,跑到前庭去看胡商舞姬們吹拉彈唱踏歌起舞,又去花園找了處僻靜的地方,坐下來自行烤肉吃酒。

“這酒有點烈,”董飛鑾執壺,倒了一盞嘗了口,皺眉道:“你可不能喝。”

“一點點,”懷真正在大快朵頤,伸手央求道:“有肉就該有酒,否則多無趣?”

“你就不怕被人認出來?”董飛鑾拗不過她,另外拿過酒盞倒了一點給她嘗。

懷真背光而坐,笑嘻嘻道:“誰能想得到呢?大家肯定以為我在房中坐著呢!”

她啜了口酒,辣地直吐舌頭,細細品了品,又覺得後勁濃烈醇厚,半杯酒下肚,豪氣幹雲直上九霄,伸手過去道:“滿上!”

董飛鑾忙將酒壺藏到身後,搖頭道:“這可不行,你要是喝醉了,我可擔當不起。這裏又不是公主府,駙馬將來想治我的罪,那還不是一句話事?”

懷真坐過去,抱住她手臂晃了晃道:“放心好了,將來肯定是我當家,誰敢治你的罪?”

董飛鑾還是不依,鄭重道:“今晚洞房欸,你若是喝了酒,會影響子嗣的……”

懷真果真頓了一下,董飛鑾以為將她嚇退了,正自得意時,卻被她拉了起來,神秘兮兮道:“走,我有話問你。”

董飛鑾忙放下酒壺,跟著轉了半天,總算找到了座位於高處的小亭子,視野開闊且僻靜清幽。

懷真仔細檢查了一番,這才附在她耳畔,有些別扭道:“我不好意思問其他人,就是……我若不想受孕的話,要怎麽辦?”

董飛鑾大吃一驚,滿臉驚詫道:“為……為何?這……這也太……”

懷真也知道這種想法對常人來說的確匪夷所思,但又不好解釋。

同行之中雖有不少宮廷女官,可並非心腹。

當年廢後往元嘉的和親隊伍中安插眼線的事還歷歷在目,雖說帝後皆隕,但誰知道那些人心中怎麽想的,所以她可不敢輕易交底。

“我不方便……如今這世道,將來真要打仗的話,拖家帶口怎麽逃?”她知道董飛鑾的顧忌,忙道:“這事我和三郎商量過的,你放心,絕對怪不到你頭上。”

董飛鑾緩了半天才冷靜下來,沈吟道:“你算是問對了人,法子我還真有,是教坊司的前輩傳下來的,倒也不怎麽傷身子,可就是……那個方子太霸道了,女子一旦用了,多半會終身不孕。”

“我不後悔,”懷真忙舉手道:“這正是我所求。”

董飛鑾為難道:“你還是再考慮一下吧!這種事……將來要是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你用了嗎?那你後悔不?”懷真反問道。

董飛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坦然道:“我用了,不後悔。可是我們情況不一樣,我淪落風塵,身不由己。你明明可以和駙馬生兒育女,和和美美……”

“不生兒育女就不能和和美美了?”懷真截住話頭道:“人又不是牲畜,難道活著只為了繁衍子嗣嗎?如今這情勢,我倆要是有了孩子,無論對我們還是對孩子,都不是好事。”

董飛鑾心下惴惴,知道她說得在理,可是又實在不敢自作主張,猶豫著道:“你再考慮一下吧!何況……是藥三分毒,哪能真的不損傷身子?”

她想了想,決然道:“除非駙馬親自跟我說,否則我不能答應你。”

懷真沈下臉道:“難道我的身體自己還不能做主嗎?就因為成婚了,便要隸屬於別人?”

董飛鸞啞口無言,她自己這輩子是做不了母親了,所以還在憧憬有一天能為懷真帶孩子,卻不想她竟做的這種打算。

“我意已決,不會更改。你若不答應,我只能去找別人了。”懷真道。

“懷真……”董飛鸞語重心長道:“不要任性,姑姑若在世,肯定想看到你有自己的……”

“你又不是我母妃,怎知她心中所想?”懷真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董飛鸞心頭微微一窒,忽然想到了些什麽,低聲道:“……想必姑姑會讚成你的想法。”

懷真困惑地望著她。

她突然別過頭去,使勁絞著雙手,悶聲道:“當年……阿耶指使我引誘先帝,說是若能誕下皇子,便可保董家數代榮華……我太蠢了,竟……依言照做,先帝輕易窺破了我的心思,我只得如實招來,他說……並非姑姑不能誕育皇子,而是她不願再受分娩之痛。”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必那個時候,董家已經快出事了吧?”懷真嘆道:“可惜他們低估了我父皇,他向來殺伐果斷公私分明。”

“好了,別想那些了。”她上前挽住董飛鸞的手臂道:“咱們出來挺久了,還是先回去吧!至於我說的事,你若不願我也不勉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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