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徹底暗下, 節目組所在的屋子是熱熱鬧鬧。為了綜藝拍攝，整個場地各種燈光設施全部打開。燈火通明到下一刻就能照亮天空。

雲榮說要負責夥食，真是認真和本地的阿婆一起在廚房忙碌。唐梓和他是夫妻，習慣性過去湊熱鬧打下手。羅佳飛還不知道賀君和關正陽的密謀, 跟著本地小孩學當地話。

小孩能上電視, 所以穿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衣服帶有相當濃厚的地域特色, 面料光滑, 和外地來客完全不一樣。

他半點不認生, 說起當地話, 帶著很多氣音。真教起人來才讓人意識到，先前節目組所有接觸過的當地人，普通話都算說得好的。哪怕是帶有口音的那批，也是說著一口相當標準的普通話。

本地原本的方言“f”和“p”不分就算了，各種語助詞都不太一樣，聽多了總覺得自己在聽外國話。

賀君對本地話聽不大懂, 但他連蒙帶猜, 總能知道對方的意思。當地人說完總喜歡帶點動作，答應就是點頭, 不答應就是搖頭。

他和羅佳飛不一樣。羅佳飛的演繹生涯總體比他順暢，哪怕會關註其他人, 但進劇組後大部分時間都會在拍戲，拍得還都是大制作大後期的重頭戲，所以根本沒有賀君對小人物的敏銳。

賀君他們男團當年不紅，他又和老幺邱豐一起總接商演, 什麽人說什麽話做什麽時候，他多聊幾句就能摸個底。

人無非就那麽點性子。

賀君偷偷摸摸解決完買東西的事，就在旁邊聽羅佳飛和小孩子學習。這學著學著, 羅佳飛就忍不住問起這小孩家裏的事：“你家裏人出去打工了啊？多久回來一趟？”

羅佳飛家庭和睦，一家人經常打電話溝通，也經常一塊兒出去玩。本地小孩不一樣。

他教到半路，聽羅佳飛問家裏的事，沒說爸媽常年不回家，像人失蹤了一樣，卻只說：“他們每周都會和我打電話。我年紀再大點就跟著他們一塊兒去。”

羅佳飛聽得多勸了一句：“那還是再多讀幾年書。我小時候也有很多一批同齡人不愛讀書，現在混得真沒有讀過書的好。”

小孩笑嘻嘻沒回話，明眼人都看得出小孩對多讀幾年書沒什麽興趣。在他的認知世界裏，多讀幾年書不如多賺點錢。一是眼界就在那兒，二是他拼勁全力讀書，也未必讀出來後能賺多少錢。

但羅佳飛看小孩真的聰明，又多說了兩句蠱惑的話：“哎呀，真的。考上一個好的大學，以後就能賺很多錢，在往後就能過好日子。你也想讓家裏阿婆過好日子吧！”

賀君和關正陽清楚知道，這樣的小孩就和當年的邱豐一樣，看著小，其實知道的並不比成年人少。心眼也多。

賀君提醒羅佳飛：“羅老師。留在家鄉的小孩，如果被人知道家長常年不在家，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別看這是在山裏頭，真想要為惡的人，越是看是山裏頭越會過來。真出了事，村裏頭反應來不及。”警力更是很難做到搜山之類的。

羅佳飛反應過來，忙和節目組的人商量：“那這段必須得剪掉。”

節目組的人給羅佳飛打了一個同意的手勢。

羅佳飛沒想到賀君還會和她講這個。她又多問了兩句：“還有什麽需要註意的事情嗎？這小孩看上去真的聰明。一聽他說話就知道。”

關正陽想了想，問小孩：“你想聽歌嗎？”

小孩盯著關正陽看了兩秒：“好餵。”

關正陽起身去拿樂器。他笑嘻嘻和幾個人說了一聲：“我知道要來山裏頭，所以特意都帶的小件樂器，絕對讓你們耳目一新。”

賀君聽著這成語用法，瞬間頓住。內心有一萬個槽要吐，但看在有外人的份上又沒有吐出來。

很快拿了樂器的關正陽重新從房間裏出來。

關正陽是真的喜歡嗩吶，喜上眉梢一般將嗩吶放在嘴邊，腮幫子鼓囊囊一口氣就吹了個調。喜氣洋洋的調子好似讓整個村子都活躍起來。

大晚上的，連廚房負責做飯的阿婆都往外探頭。

正巧飯菜都到點往外端，關正陽拿著個嗩吶走在雲榮和唐梓邊上，從他們出廚房開始吹，吹到他們放下盤子重新回到廚房。

雲榮還能忍受一下，唐梓剛開始有興趣：“哈哈哈太好笑了。”到後來被煩死，直接張牙舞爪追著關正陽，“啊啊啊啊你別吹了，吵死了！吵到我耳朵了！”

關正陽麻溜快跑，繼續吹，非要煩死人不償命。

這村子裏沒人吹嗩吶，但有家裏有養狗，聽見嗩吶聲也被煩的不行，大聲吼叫起來：“嗚汪！汪！”

一時間狗叫聲和嗩吶聲此起彼伏，聽得賀君頭昏腦漲。

最絕的還是那個小孩。

小孩第一次見這麽煩人的樂器，被逗得咯咯直笑。他雙眼發亮跟到關正陽身後。關正陽往哪裏跑，他就追哪裏去。到後面雲榮又去追著唐梓跑，整個畫面就是一群人飯不吃，在那兒瘋狂繞圈。

賀君聽著他們在那兒吵。

“關正陽，你再吹我就半夜把你的嗩吶讓人郵寄回去！”

“唐梓你別跑了先吃飯！”

“哥哥！大哥哥！”

“吶——兒啷——吶——”

賀君嘗試堵住耳朵，發現聲音更加響亮，幽幽嘆了口氣。他拿出筷子決定先吃飯。熱鬧是他們的，飯菜冷掉了導致腸胃受損的是他。

羅佳飛大聲：“你們吃不吃飯了？”

“吶啊——”

觀眾沒看到羅佳飛問敏.感的問題，只看到關正陽說要吹嗩吶。緊接著整個畫面都吵鬧了起來。吵得人精神恍惚：“我的天，以前我怎麽沒覺得嗩吶那麽煩？”

“小太陽：一己之力拉滿仇恨值。”

“我要笑死了，那個本地小孩好可愛，追著狂跑。”

好半天鬧騰下來，一群人總算喘著氣坐下吃飯。關正陽把嗩吶在桌上一立，神清氣爽：“哎，每天早晚練一下樂器，會讓好心情常伴。”

然而周圍幾個人精神都有點恍惚，低頭麻木吃飯，吃了兩口反應過來，惡狠狠記了關正陽一筆。唐梓咬牙切齒：“下次我拍電影，音樂就讓你來做，天天我就按著你頭寫歌。片頭片尾和插曲全給你，累死你！”

關正陽剛開始聽到寫電影的音樂，心頭一喜。笑容才剛浮上來，聽到唐梓說全給他做，要累死他，當場瞪大眼睛，隨後垮了臉：“姐，我錯了。”

他卑微求饒：“我明天絕對不會再吹嗩吶。我發誓！”

本地小孩其實吃過了飯，但吃得不多。幾個人看他眼神總盯著飯菜，就把他留下吃兩口。

他在邊上扒拉飯，聽到關正陽明天不吹嗩吶，一口把嘴裏飯咽下，舉起筷子眼睛發亮：“我家裏有鼓！大哥哥你能教我打鼓嗎？”

所有人震驚看向這小孩。沒想到小孩竟然家裏還有鼓。

關正陽意外：“你喜歡打鼓？”

小孩猛點頭，又遲疑了一下：“我喜歡！但打鼓賺不到錢，我也沒錢學打鼓。我知道你們要種新水稻，我可以幫你們去說！”

他確實聰明，當場就和大人談起了生意。

人各有才華。要是真喜歡打鼓，學一點也是好的。賀君腦中把行程理了理：“可以。明天我們白天工作，你幫我們忙。晚上空的時候關正陽哥哥教你學打鼓，可以嗎？”

小孩驚喜：“好餵！”

小孩歡呼完之後，興奮問：“我可以明天一早把鼓帶過來嗎？它不重的！”

關正陽當即答應，學他應答的口吻：“好餵！”

全場哄笑。

說定後，一群人笑嘻嘻樂哈哈再聊了聊，隨後各回各房間休息，準備迎接第二天。

第二天，天空蒙蒙亮，太陽剛從山端爬上來，露出並不曬人的光亮。空氣裏呼口氣還能起霧氣。村子裏的小家夥一大早喘著氣，搬運自己的鼓。

他用了一大塊布，將整個鼓包裹起來。由於沒有推車，他只能一會兒拽著一會兒扛著一會兒抱著。手短腳短，怎麽折騰都不方便。

運到半路時，人已經出了一頭的汗。

先前在村子裏的小姑娘起得也早。她大早上在門口看見村裏的人：“你幹嘛呢？”

小孩高聲：“我帶鼓去客人那兒。他們說教我學鼓。”

小姑娘年齡本就比小孩大一些，更別說女生躥個頭可比男生早。她比小孩高一截，出院子大門來幫忙：“我跟你一塊兒擡去。”

兩人結伴，成功將鼓擡到節目組。

節目組的人幾乎都起了。大家明確知道到山裏來是趕著時間拍攝的，當然不會磨蹭。賀君大早上打開手機，查看各種快遞郵寄到什麽地方了。

這地方郵寄送過來得挺快，可惜送的是鎮上。他得想辦法出去拿，或者讓人送進來。

關正陽一大早頭發還沒打理，又一次把劉海紮成小揪揪，刷牙都不安分，在廣場晃來晃去，楞是晃到發現小孩找上門來了。

他咬著牙刷去開門，含糊招呼：“早唔。”

兩個小孩把東西往裏擡。關正陽空出的一只手幫兩孩子搭把手。

不搭手不知道，搭手了他表情空白了一下，感覺手裏頭觸感不太對。沒有徹底反應過來的關正陽咬著牙刷：“什麽鼓唔——”

小孩還沒放下，興奮得把布扯開：“我家的鼓！陶瓷的！上面是牛皮。特別好看！”

關正陽：“？”

關正陽牙刷驚到掉地。

小孩見關正陽反應不對，謹慎問了一句：“或者說，你會打的是銅鼓？銅鼓太重，我搬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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