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泡沫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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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亞星娛樂來上班的員工不多,間間辦公室都是空的,電梯也停著,到處是被丟下了的爛攤子。十幾家公司派人來公司大樓索要尾款。李經理姍姍來遲,帶著財務人員跟他們在會議室裏扯皮。郭小莉踩著高跟鞋,蹲在地上,從一樓大廳的廢紙堆裏撿起一本剛印制好不久的畫冊。

封面寫著,Mattias 點滴十年巡演紀念。還印了郭小莉與公司美術部門磨合了兩個月設計出來的那枚十周年標志畫。

明明不久之前,亞星娛樂上上下下,還在為公司即將到來的海島音樂節,和音樂節後 Mattias 出道十周年的大型巡演而忙碌。他們在公司熬夜,午間也沒時間休息,郭小莉的辦公室時時刻刻被人擠滿,大家都盼著公司熬過這關,有個好的結果。誰能想到,這短短時間,音樂節慘淡收場不說,所謂的“十周年”更是徹底化為泡影。郭小莉擡起頭來,看到亞星娛樂此刻冷冷清清,已是這幅慘象。

林經理帶著幾個保安去會議室控制局面,路過郭小莉身邊時,他看見她,勸道:“別舍不得了,小莉,扔了吧!”

郭小莉手抓著那本紀念冊。“這不才剛印好嗎。”

林經理在原地站住了,他兩只手垂下,無可奈何道:“ Mattias 已經解散了,演唱會都取消了!”

郭小莉拍她手裏的紀念冊,在膝蓋上攤開了,她告訴林經理:“你知道我準備了多久,”她一頁頁翻開,露出紀念畫冊裏每一頁上的文字和圖片,“每一行字都是我親筆一遍遍改的,每一張照片都是我從公司圖庫裏——”

林經理舔了舔幹癟的嘴唇,在昨晚那場爭鬥不休的會議結束後,他是對郭小莉懷有一些歉意的。這個女人,自己帶著孩子,在公司一路拼搏到現在,是不容易。他也感覺到昨天毛總那番話說完之後,郭小莉有些地方不太對勁。林經理這會兒走過去,把郭小莉從地上扶起來,耐心道:“ Mattias 已經沒有了,小莉,放下吧。小莉?”

郭小莉手還抓著那本冊子。

林經理說:“我知道這是你的心血。但咱們得往前看了。”他又說:“現在咱們要做的,就是得想法子,多從萬邦娛樂和梁丘雲手裏要到錢。就算為了你閨女囡囡,你也得往前看了!”

毛成瑞在辦公室裏撥郭小莉的電話,撥了一次,沒通,又撥一次。毛總有點心急了,又沒有秘書可差遣。小莉辦公室在同個樓層,他想,要不幹脆,他自己親自走一趟吧。

剛出了辦公室門,毛成瑞餘光瞥見一個黑色的人影,就站在他辦公室門外不遠處的玻璃幕墻邊上,正往玻璃外面的樓下俯瞰。

毛成瑞擡起頭,看清了來人。

梁丘雲也轉過身來,看見了他。

郭小莉由秘書陪著,從一樓往電梯裏走。秘書告訴郭小莉,公司現在很多同事都在私底下相互聯系和商量,不知道是等公司給遣散費好,還是下一步毛總有什麽別的打算。秘書試探著問:“郭姐,聽說,萬邦有可能要收購咱們公司,是真的嗎?”

“你聽誰說的。”郭小莉喃喃道,看著電梯數字往上跳。

秘書講:“外面都在傳。”又說:“連 KAIser 的後援會都在網上帶著粉絲鬧呢。”

“幹什麽,”郭小莉說,“盼著咱們倒閉。”

“她們怕別人都解約了,KAIser 遲遲不解約,會吃虧吧。”

“萬邦有什麽好的,”郭小莉說,“去了萬邦,除了肖揚,一個都留不下。”

秘書一楞。

電梯門打開,她們到了。

郭小莉一眼看見她辦公室門開著,裏面有人。

遠遠的,有女人的聲音在裏頭傳來:“這張給我看看,這張給我看看!”

郭小莉進了門,一眼看見柯薇,手裏拿著兩個相框,正是郭小莉辦公室墻上掛的 Mattias 專輯封面。

柯薇旁邊一個年輕女性,打扮像是個秘書,她手裏拿的是湯貞九年前發行的一張絕版單曲,郭小莉特意裝裱了端放在架子上的《如夢》。

“你們幹什麽,誰讓你們進來的?”郭小莉怒目圓睜,喝問道。

柯薇被她嚇了一跳:“小莉姐,哪來這麽大火氣!”

她把手裏的相框隨手丟到郭小莉辦公桌上。

郭小莉冷冷盯著她:“柯薇,死丫頭片子,你過來幹什麽。”

柯薇不高興了:“小莉姐,好好的過來看你,怎麽還罵人啊。”

郭小莉道:“我不在辦公室,誰給你們開的門。”

柯薇笑了,“哦”了一聲:“我提前過來挑挑辦公室,知道你這間大,進來看看。不都是遲早的事嘛。”

郭小莉被她氣得,嘴角肌肉直抖,已是咬牙切齒。郭小莉盯著柯薇,又盯著另個年輕女人,她突然走上前去。年輕女人後退一步,被她的架勢嚇了一跳。就見郭小莉伸手過來,不是要抓她的頭發,不是抓她的臉,居然只把年輕女人手裏那張《如夢》一把搶回去了。“滾,”郭小莉說,她聲音還克制著,努力冷靜,“你們兩個給我滾出去。”

柯薇站在原地,不給反應。就聽郭小莉大聲喊道:“滾!!”

柯薇撲哧一聲。

“我們還是改天再來吧,看把小莉姐氣得,”柯薇招呼著她的同伴,路過郭小莉身邊時,柯薇突然回頭,“對了小莉姐,你和前姐夫的官司什麽時候開庭啊?”

郭小莉一聲不吭,兩眼死死瞧著柯薇。柯薇走了出去,郭小莉突然就要往外追。

柯薇見郭小莉居然追出來了。她趕忙躲到一人身後,臉上笑嘻嘻的:“小莉姐真生氣了!她要打我!”

“你就不能老老實實站好了。”只聽那人對柯薇說。

郭小莉聽見了他的聲音。

郭小莉擡起頭,她不看柯薇了。她手指在身邊垂著,直打哆嗦。

辦公室門關上,郭小莉的秘書都被關在了門外。

郭小莉手扶著辦公桌,她挺直了腰桿,靜靜地吞吐呼吸,她對站在面前的人拋出一句:“你來幹什麽。”

梁丘雲頗無辜地看著郭小莉,他眼睛裏似笑非笑的。

“我怎麽也該和公司領導們有個正式的道別。”他說。

郭小莉說:“雲老板的解約發布會幾億人在電視上看。有什麽話讓秘書打電話通知就行了,還用得著你親自來一趟。”

梁丘雲說:“郭姐已經同我這麽見外了。”

他低著頭笑了笑:“怪不得打算偷偷帶湯貞出國。不是為了躲我吧。”

郭小莉一楞。

“你和毛成瑞打什麽算盤。”梁丘雲問。

郭小莉難以置信。

她不知道她和毛總徹夜的長談,還完全沒有計劃的事情,是怎麽落到梁丘雲耳朵裏的:“這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你們當年把我和湯貞牽到同一個組合裏,”梁丘雲說,“一簽就是十年。如今十年還沒到,你就想帶湯貞走了,你問和我有什麽關系。”

“梁丘雲,是你自己解的約!”

“所以呢,我說要離開你們二位了嗎。”梁丘雲不疾不徐道。

郭小莉皺了眉頭。

梁丘雲方才站在郭小莉辦公室沙發邊,這會兒他過來了。他比郭小莉高出那麽多,身影迫近,郭小莉下意識向後退,膝窩碰到了椅子邊緣,郭小莉向後一倒,整個人便坐進椅子裏。

梁丘雲身上的陰影從上面籠罩過來,形成巨大的壓力,郭小莉雙手抓著膝蓋上的套裙,她目光在自己腳邊轉,又擡起來,看梁丘雲。

帶湯貞出國,不過是郭小莉無路可走的最下策。亞星娛樂大廈將傾,Mattias 沒有了,湯貞在國內也已經聲名狼籍,周圍那麽多雙眼睛看著,那麽多人虎視眈眈。亞星只有一片焦土,但國外還有些阿貞多年前合作過的人,合作過的公司,有些沒忘記湯貞這麽個人的影迷。

郭小莉舍不下湯貞。她也知道湯貞那條所謂的“藝術生命”早已經油盡燈枯,在所有錯誤的選擇中幾乎空耗殆盡了。

“梁丘雲,你已經什麽都有了,”郭小莉聲音顫抖,“你還想要什麽?”

梁丘雲居高臨下,近近瞧郭小莉的臉,他突然笑了。

“我告訴你,郭小莉,”他小聲說,好像透露給郭小莉一個秘密,“就算湯貞解約了,就算你把他帶到天涯海角……”

郭小莉懵了一樣聽著。

“有 Mattias 過去的十年,湯貞這輩子都會和我綁在一起。”

“而這一切,都是郭姐你含辛茹苦,十年的努力造成的。”梁丘雲對郭小莉一字一句道。

“梁丘雲,阿貞從來沒有害過你。”郭小莉突然對他說。

梁丘雲仿佛受了什麽錯誤的指控:“他沒有害過我。”

“那你為什麽要這樣對他?”郭小莉歇斯底裏問。

“當然是因為你。”梁丘雲說。

郭小莉臉是僵硬的。

“這麽多年,為了讓你的寶貝阿貞離我遠遠的,”梁丘雲說著,笑了一聲,他彎下腰,朝郭小莉伸出手,捏著她的下巴擡起來,郭小莉猛地扭開頭,避惡鬼一樣地避他,梁丘雲道,“……可惜來來回回還是只會使這一種手段。”

“你這次又想利用湯貞去求誰替你解圍,”梁丘雲湊近了問她,“方曦和?”

郭小莉在梁丘雲的陰影裏,她胸膛因為激動而上下起伏。

“周子軻?”梁丘雲突然說,仿佛心血來潮。

這實在是個誰也想不到的姓名。郭小莉始料未及,被他問得楞了。

梁丘雲從郭小莉辦公室出來。小孟等在門外,告訴梁丘雲,呂老師已經帶柯薇幾個人到樓下參觀了。

“天天去哪了。”梁丘雲說。

小孟解釋道,天天哥說他早過來等我們,我剛才上下樓找了一圈,也沒看見他。

梁丘雲走下亞星娛樂大樓的樓梯。他腳步停在臺階上。背後,一整面密密麻麻的亞星歷史照片墻上,當中一幅,正是湯貞六年前在歐洲影展獲得最佳男演員大獎時的巨幅畫像。

下面還有一張金質獎杯的特寫照片。

梁丘雲背過身,擡起眼,瞧見那張昔日的面孔。摸了摸袖口上的扣子,梁丘雲轉身下樓。



駱天天身處狹窄的黑暗之中。並不全是黑暗,因為他眼前始終有一條縫隙。縫隙外的光投進來,落在他的瞳仁裏。駱天天透過那條縫,窺視外面老舊的沙發,鋪著發黃舊報紙的茶幾,茶幾下面佇立不動的幾支啤酒瓶……沙發邊有一條走廊,沿著走廊向更深處前進,是另一個開著門的房間,有張大床在裏面。

從駱天天坐的角度,剛剛好能看到那張床,看到床板上卷起來的被褥,被褥被生銹了的鐵鏈捆紮著。

客廳墻上掛著一本舊掛歷,紙面上的時間還停留在四年前。電視機背後張貼的那些老香港武俠電影海報如今也一張張鼓脹、變脆,有的脫落了,露出後面斑駁的墻皮。

空氣裏有股嗆人的黴味,坐得久了,駱天天漸漸聞不到了。

“天天?”

遠處傳來男人的聲音,還有敲門聲。

駱天天聽見了,他眼珠轉過去,坐在黑暗裏不動彈。

很快,金屬稀裏嘩啦地碰撞,有什麽被卸下來,丟在地上,是門鎖打開了。然後是皮鞋踩在廢舊地板革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嘎吱一聲,駱天天看著眼前的縫隙被拉開。世界由細窄的條形變為了齊整的方形,駱天天周身的黑暗被嚇得躲進了他背後,不敢再冒頭。駱天天擡起臉來,他坐在這大敞的衣櫃裏,仰望衣櫃外站著的那個男人。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駱天天問。

梁丘雲從衣櫃外面瞧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裏已經四年沒人來住過了。還是往日裏,舊回憶中的那些陳設。電視機上落滿灰塵,空調櫃子的殼也翹開了。陽臺的窗戶被用報紙糊得嚴嚴實實,甚至每條縫都貼死了,密不透風。陽臺上還丟著幾雙塑料拖鞋,衣架上夾著雙發黃了的白襪子。

梁丘雲不喜歡這個地方。駱天天知道。

但他喜歡。

他還能回想起小的時候,他很小,從家裏跑出來,到梁丘雲這間宿舍裏撒歡。他和梁丘雲鬥嘴,每次都是他贏。小小的單人沙發,很窄,他靠在他寬廣的後背上看電視,要麽就是坐在梁丘雲的衣櫃裏玩。

“你真要把這個樓拆掉?”駱天天擡起頭,問。

“誰告訴你的。”梁丘雲說。

駱天天透過那間臥室打開的門,看到梁丘雲走進去,走到那張空蕩蕩的床板前。梁丘雲用兩根手指在床板上蹭了一下。

“你猜我從這個角度,看見過什麽?”駱天天又說。

“什麽。”梁丘雲在臥室裏說。

駱天天說:“湯貞。”

梁丘雲正拍手上的灰。他這時候轉過身,透過臥室的門縫,正正好好看到外面還坐在衣櫃裏抱著膝蓋不動的那個紅頭發青年。

“天天,過來。”他說。

生銹的鐵鏈掉在地上,卷起來的被褥又潮又硬,在床板上鋪開了。駱天天打開浴室的水龍頭,把一條板結了的舊毛巾過了水,擦試過被褥的表面,把積灰擦掉。然後他洗了手,在梁丘雲身邊坐下。

他們兩個的關系近來回溫了不少。自從駱天天穿著那身祝英臺的戲袍,在蘭莊的套房裏等他到半夜,把梁丘雲等回來。往後幾乎每一天,他們都見面。駱天天經常接到小孟的電話,有時甚至是梁丘雲本人的電話,叫駱天天過去,說他想要見他。這個需求來得非常突然,要知道就在幾天之前,駱天天還每天聯系梁丘雲都聯系不上。

兩個人見面了,又沒別的事情。畢竟梁丘雲想見的確實不是他,是“英臺”。

對駱天天來說,這是有點“重操舊業”的感覺。要知道他已經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沒怎麽再扮演過湯貞這個人了。這個名字,這兩個字,一度從他的生活裏徹底消失。起碼梁丘雲是絕口不提。梁丘雲和駱天天一樣,不喜歡有人提這個名字。駱天天過去和梁丘雲在一起。在酒店套房裏,在駱天天的公寓裏,在片場的保姆車裏。梁丘雲那時候每次外出拍戲,一拍大半年,駱天天除了忙自己的工作,多半時間都去陪他。梁丘雲那幾年正是拼搏的時候,他的電影不斷刷新票房記錄,每一部都比上部更覆雜,充滿了危險的匪夷所思的動作場面。駱天天看著這些電影誕生,上映,賣座。在他看來,他是陪梁丘雲度過了這麽一段時光的。盡管那時候的他也還生活在失去了“男朋友”的陰影裏,除了陪梁丘雲,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他曾經從梁丘雲身邊離開過。然後慢慢的,又回到梁丘雲身邊來,好像畫了一個圓。回到梁丘雲身邊的時候,梁丘雲對他說,天天,以後哥哥會照顧你。駱天天潛意識裏並不相信他。果然,經過了短暫的溫情之後,梁丘雲對駱天天的態度就開始變得敷衍,惡劣起來。

他一直是個反覆無常的人。心情好的時候,他會像他說的那樣把駱天天呵護著,心情不好,則如同對待一個工具,給駱天天難堪。

駱天天嘗試過和他爭吵,也和他鬧,想和他分開。但最後駱天天發現,世上除了梁丘雲,他確實再沒有別的人可以親近了。駱天天只有梁丘雲,沒有別的依靠。

湯貞自殺的消息傳出以後。駱天天開始聽到梁丘雲在各種公開場合頻繁地提起“湯貞”兩個字。

連私底下也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駱天天聽到梁丘雲的聲音在他耳邊像著了魔一樣喚他。阿貞,阿貞。梁丘雲說得是這樣自然,兩個字在他唇齒之間,輕得都不像是他梁丘雲的聲音了。

梁丘雲還說,你湯貞老師和你不是一種人。

梁丘雲的手握過來,把駱天天放在膝蓋上的手覆蓋住。

“你看見過阿貞?”梁丘雲說。

駱天天只覺得很想笑。他說的“湯貞”,到梁丘雲嘴裏都要變成“阿貞”。“有一年,出了大事,”駱天天臉上沒有笑容,輕聲說,“到處都很亂。毛成瑞把這棟樓封了,讓練習生回家住,省得有記者堵他們……”駱天天轉過頭,看梁丘雲,“但我知道你其實偷偷住在這裏。”

駱天天說到這,沈默了,他好像在觀察梁丘雲有沒有生氣。沒有。駱天天說:“你把湯貞關在這裏。”

“我躲進衣櫃,本想休息的,結果看見你抱著他,像抱一具屍體似的,在他身上使勁兒。”

“我很生氣,”駱天天說,“所以等你一走,我就把他放跑了。”

梁丘雲聽著,也不作聲。

“不是欒小凡放的,”駱天天說,“是我放的。”

“這是我的地方。”駱天天又說。

梁丘雲說:“這是我的地方。”

駱天天說:“我先來的,湯貞是後面才來的。”

“下不為例,天天。”梁丘雲說。

駱天天臉上的笑容維持不下去了。

他楞了好一會兒,才問:“你還想要湯貞幹什麽。”

“下不為例,知道嗎。”梁丘雲說。

駱天天說:“就算湯貞在,你也還是離不開我……”

接著“砰”的一聲,駱天天的後腦勺磕在了床架子生銹的邊角上。

……

他努力睜開眼睛,想把梁丘雲看清楚。可是他做不到。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去看梁丘雲,也好像只能看到一片漆黑。如同鋪天蓋地宇宙中生出的無法填滿的黑洞。

梁丘雲這個人真的還存在嗎。

梁丘雲伸出手來,捏了捏駱天天的臉蛋。

天天,笑一笑。他說。

駱天天順了一會兒氣。然後駱天天聽話地笑了。他天生有一種加害者的笑容,像是個小惡魔,足以洗脫所有人的負罪感。

亞星娛樂練習生宿舍樓,走廊裏靜悄悄的。就在幾天之前,這裏住著的幾乎所有孩子,全部與亞星娛樂解除了合約。如今他們已經全搬走了,人去樓空,房門口、走廊上也布滿了搬家時遺落的垃圾。駱天天一瘸一拐地跟著梁丘雲從那間宿舍裏出來,他回頭看那張門牌上,還清晰塗畫著“316”三個熟悉的數字。

除了梁丘雲,駱天天沒有別的依靠。連亞星娛樂都即將不存在了,如果沒有梁丘雲,他駱天天能去哪裏呢?駱天天扶著扶手,走下樓梯。

梁丘雲從出了練習生宿舍就一直在回電話。駱天天聽見梁丘雲在電話裏和人說什麽簽約儀式,他從梁丘雲口中聽到了許多政商名流的名字。

小孟把車開過來,門打開,柯薇在車窗邊揮手,看到駱天天,她笑道:“你這個小崽子,也就小雲哥找得著你!”

梁丘雲上了車,他襯衫領口敞開了,沒扣。駱天天站在車外面,看到車裏坐滿了人,沒有留給他的座位。

柯薇和梁丘雲抱怨,說她剛剛聽呂老師說起,才知道梁丘雲的新大宅下面有個地下酒窖:“你還真要和林大合開酒莊啊?”

呂天正抽著煙,看見駱天天站在外面,他指揮副駕駛上那個宣傳人員下去,把座位讓出來。

柯薇還和梁丘雲笑:“呂老師還說,你房子蓋了四層,從外面看就三層窗戶,你想幹什麽啊?”

“忘了修了。”梁丘雲輕描淡寫道。

副駕駛座位空出來,小孟喊道,天天哥,上來吧。

駱天天說,他讓貝貝來接他。

梁丘雲在車裏看了站在路邊的駱天天一眼。車子開走了。

駱天天蹲在一個隱蔽的樹叢裏,他翻自己的手機,想給助理貝貝打電話。這時候他手機突然響了。

駱天天對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片刻之後他接起來,不管對方說什麽,他說:“你過來接我吧。”

一輛二手帕薩特從路口風風火火地開過來,司機一看技術不怎麽樣,車速控制不穩,剎車的時候整個車身都晃了晃。

駱天天坐進後座裏。車裏除了司機沒有別人。駱天天還渾身難受,他靠在座椅上,看到司機從前面回過頭來。那是一個年輕人,長了一張泛紅的臉,頭發刺刺地上翹,剛畢業的大學生。他脖子上掛著張實習記者證,一見駱天天,他激動得都有點結巴了。

天天,我沒想到你會接電話。你今天有時間接電話了?你在亞星這邊幹什麽,一會兒還有工作嗎?快到午飯時間了,你餓不餓,我今天剛領了實習工資,我請你吃飯吧,你想吃什麽?

駱天天的身體陷進車座裏。

“莊喆,你知不知道湯貞住的精神病院怎麽走。”他問。

那年輕記者一楞,急忙點頭。

駱天天等在康覆中心的接待室裏,十幾分鐘前,一位姓金的護士長告訴他,探視病人需要經過病人本人或監護人的同意才可以。

墻上的時鐘走到第二十分鐘的時候,駱天天從沙發上站起來,湯貞大約不想見他,他也不想等了。一位小護士這時從外面跑進來,小護士認出了駱天天,說:“駱先生,不好意思病人剛醒,我這就帶你上去!”

駱天天在康覆中心的走廊上走,他看見身後電梯門口、樓梯出口一層層的鐵門,看到樓下空曠的花園裏,那些呆呆傻傻或站或坐的病人。

護士停在一扇門邊,駱天天走過窗外的時候,看到湯貞穿一身慘淡的白色病號服,正坐在床邊等待。

湯貞看見駱天天出現在門外。

小護士千叮嚀萬囑咐,說水果刀用完了,一定記得拿出來,不要留在病人房間裏:“我會過來檢查。”

駱天天走進湯貞的病房,把門關上。湯貞擡起頭看他,安安靜靜的,不和他說話,也不與他招呼。

駱天天在椅子上坐下了。他也不看湯貞,自顧自打開護士給他的那把折疊水果刀,從湯貞病床前的果籃裏拿了只蘋果。

湯貞看他。

駱天天的手不怎麽使得上勁兒,紅色果皮削斷了幾次,一條條脫落在地上。駱天天很快把那顆蘋果削完了。

他反手把水果刀遞到了湯貞面前。

湯貞坐在原地,直楞楞看眼前這把刀,又看駱天天。

駱天天瞧見湯貞放在床邊的那只手枯瘦,蠢蠢欲動,擡起來了。

湯貞把手伸向他,手有點發抖,就要握那柄水果刀。

駱天天樂了,冷笑了一聲。

“小的時候我不明白,”駱天天對湯貞說,連聲‘湯貞老師’也不提了,“為什麽你一出現,我生活中的一切就全都改變了。”

“我勸你一輩子就住在這裏,別出去了,”駱天天說,“外面不比這裏面好。”

湯貞呆望著眼前空蕩蕩的椅子,一只削好了的蘋果被塞進他的手裏。



毛成瑞坐在辦公桌邊,林經理和李經理從外面風風火火進來,他們一個比一個著急,抓了椅子就坐到毛成瑞桌對面。毛成瑞雙眼緊盯著桌上那只電話機。

時針指向下午一點鐘,電話鈴聲倏爾大作。毛成瑞等待了三秒鐘,鈴聲還在響,他伸出顫抖的手來,把話筒握住,端到耳邊。

“餵?”

林經理和李經理面面相覷,大氣不敢出。只聽毛成瑞對電話裏殷勤道:“朱先生,你好啊,朱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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