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泡沫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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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梁丘雲幾人走後,亞星娛樂內部各部門就頗有點改朝換代的意思了,公司裏一時無人主事。每個人都在商量後路,瘋狂打電話,想盡辦法與萬邦內部相熟的人士提前打聲招呼,能找到梁丘雲身邊的人物也好。

郭小莉下午在醫院輸著液,接到林經理的電話。“在輸液啊?”林經理反過來安慰郭小莉,“那算了,沒事情!小莉,你好好歇著,明早記得來公司!把心放寬一點,湯貞老師粉絲遍天下,公司不會有事的!”

電話掛了。

這番通話來得莫名其妙,郭小莉丟開手機,低下頭抓自己的頭發。從上午在公司見過了梁丘雲到現在,她一直就心神不寧。護士給她換下一瓶藥水的時候,郭小莉隨口問:“你聽說過 Mattias 嗎?”

那小護士楞了,用酒精棉球擦過了藥袋口,忍俊不禁。那笑容仿佛在說,誰沒聽說過。

梁丘雲說,有 Mattias 過去的十年,湯貞這輩子都會和我綁在一起。

郭小莉輸完了液,乘上前往康覆中心的地鐵。路上有記者拍她,她視若無睹。梁丘雲說的對。郭小莉想。有 Mattias 過去的十年,阿貞無論走到哪裏,就算飛到天涯海角,只要在公開場合出現了,怕是就要和“梁丘雲”這個名字扯到一起。

就算郭小莉給湯貞解了約,帶他去國外發展——湯貞到底是個中國人,去國外發展說得容易,想也知道會多艱難。湯貞如今生著病,本該是依靠過去奮鬥的積累慢慢度過艱難時刻的時候,現如今卻被逼得只能拋下所有,遠走他鄉,謀求生路。

如果阿貞沒有那麽喜歡表演,也許她們現在會很輕松。湯貞並不缺錢,把這紛繁覆雜的一切都拋下,他本可以逍遙自在。但郭小莉知道。湯貞拋不下,去年年底湯貞突然病情惡化的時候,是什麽讓他堅持了半年,是那些沒有完成的合同,是還沒有走的歌迷,是工作。

所以郭小莉能怎麽辦呢。要維持阿貞的狀態,就必須拿出些工作來激勵他,吊著他,把他那口氣,那股勁兒,精氣神,都給他吊起來,鼓勵著他:你是湯貞,你要自信,要珍惜自己的生命,因為有這麽多人愛你,那麽多人希望看到你在臺上。

可要是真的回到了舞臺,回到公眾面前……就像林李二位之前提到的,也許那又會是一場災難,一切又重蹈覆轍,因為梁丘雲老板手眼通天,他不會讓湯貞站起來。

Mattias。郭小莉又想起了這個名詞,想起許多年前,她每天憂愁於湯貞本人的爆紅,而組合毫無發展。郭小莉每天要向無數合作單位一遍遍重覆,在報道上、宣傳資料上、電視熒幕上,不要只寫“湯貞”,要寫“Mattias 組合成員湯貞”。

她做出了很多努力,為了推廣這個組合,可十年的努力,如今變成了阿貞身上想甩都甩不掉的烙印。就好比周子軻曾經問過郭小莉:“你為什麽不讓他們解散。”

郭小莉當時說,Mattias 是阿貞的家,阿貞的歸屬,是阿貞最大的心血。

周子軻說,這話你教多少人說過。

郭小莉說,是,她對旗下每個藝人都講。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套話。但是湯貞——他是當真的。湯貞聽了郭小莉的話,竟然真的把他的心擱在裏頭了。

這到底是對是錯?

周子軻。

郭小莉又想起他來。

地鐵到站了,郭小莉一邊下車,一邊拿起手機給周子軻打了個電話。這臭小子,也不知道去哪兒了,至今不接電話。

溫心告訴郭小莉,駱天天中午的時候來了:“我回去給湯貞老師拿棉被和枕頭,回來就見他手裏握著個削好的蘋果,氧化發黃了,就沒給他吃。後來才知道是駱天天削給他的。”

郭小莉透過窗子,看見湯貞吃過了晚飯,自己收好小桌板,然後在床上躺下。他枕著家裏睡習慣了的那只枕頭,臉貼在上面,手腳蜷縮進身上蓋的繡了小梅花的棉被裏。

“金護士長已經檢查過棉被枕頭了,說可以帶進來,”溫心也觀察著湯貞,說,“我覺得他挺高興的。”

祁祿驅車趕來,他從家帶了些換洗衣服,還有洗漱用具。到了康覆中心,郭小莉叫祁祿去餐廳,她要對他和溫心交代一些事情。

“我在這個行業幹了這麽多年,也算積累了一些經驗,”郭小莉坐在卡座裏,手背上還貼著棉球膠布,她望著眼前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公司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麽多事,有很多人的錯誤,也包括我的錯誤——”

“郭姐。”溫心不知道郭小莉要說什麽,她脫口而出。

郭小莉對她搖頭:“不管是誰的錯誤,公司已經這樣了。你們兩個小的,抓緊時間想想自己的後路。”

祁祿不言語。溫心問:“後路?”

郭小莉說,無論你們想去哪兒,工作也好,什麽也好:“我盡量幫你們多爭取經濟賠償,推薦信如果需要,你們盡管找我。”

溫心問:“公司真的要關門了?”

郭小莉沒言語。

溫心楞了楞:“郭姐,你要去哪裏?”

“我……應該要和他們死磕一陣。要到足夠多的錢。我還要打官司,要保住囡囡。”郭小莉坐在這裏,已經沒有任何上司的架子了,非常坦然。

溫心眼睛眨得快,就這麽一會兒眼圈就發紅了。“那湯貞老師呢?”她問。

“阿貞會和公司提前解約。”郭小莉說。

溫心這下是真傻了。

“免得再生事端,”郭小莉說,“等處理好官司,我會帶囡囡和阿貞出國,讓阿貞在國外養病,如果有可能——”

溫心有點委屈。

“不帶我去嗎?”她說。

郭小莉問:“你想去嗎?”

“想。”溫心點頭道。

“可是你家老師,他不知道會病多久,”郭小莉是個長輩,對溫心語重心長道,“你年紀輕輕,青春年華不拼事業,不談個戀愛,不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他如果一直病著,你難道照顧他一輩子?”

“到時候你爸媽怎麽辦,你已經多久沒回家了,他們就你一個女兒。”

溫心委屈極了。

祁祿從旁邊沒動靜。郭小莉說:“你們兩個好好想想自己的未來,想清楚了就告訴我。”

溫心說:“湯貞老師知道他要和公司解約的事嗎?”

郭小莉略一猶豫:“等他醒了我會告訴他。”

湯貞一直到夜裏都沒醒,他在小梅花棉被裏安睡。金護士長被溫心叫到了病房外面,溫心說,他今天沒吃藥呢。

金護士長了解到這個情況,和溫心說,再觀察一兩天看看。

“確實有的患者會出現這種情況,環境讓他覺得熟悉,安心。他有安全感,”金護士長說,“但一般維持不了幾天。”

祁祿聽著,看了金護士長一眼。

郭小莉在護士站外的長椅上睡著了,溫心叫她,郭姐,郭姐。

郭小莉一下子睜開眼:“阿貞醒了??”

“不是,是毛總給你打電話。”溫心說。

“什麽?”郭小莉問。她手機掉出了口袋,溫心給她拿著。溫心說,她剛剛收到公司人事部的群發短信:“緊急通知所有員工早上八點到公司集合。”

郭小莉一楞,低頭整理套裙。“現在幾點了?”

溫心轉過手表給她看:七點十分。

郭小莉急匆匆趕到亞星娛樂,路上堵車,比原定好的八點遲了近半個鐘頭。一進亞星娛樂大樓,她就覺得有些地方不對勁。地面光滑潔凈,昨天中午臨走的時候郭小莉還見這滿地都是垃圾,現在五六個清潔工人正提著桶,在大廳四處刷洗著地面,郭小莉瞧他們身上制服,不像是亞星娛樂的人。

樓上有人探出頭來說:“郭姐,怎麽才來,快上來!”

郭小莉仰起頭,她來晚了,大家都到樓上去了。

亞星娛樂頂樓,毛成瑞辦公室門外,人擠人地站了幾十個員工,全都交頭接耳,正相互之間小聲議論著。郭小莉一上來,她的秘書先發現她。

“怎麽回事?”郭小莉問。

秘書講:“不知道啊,人事部突然叫大家過來,還沒走的全都來了。”

有人看見郭小莉,說,郭姐,你怎麽在這兒:“林經理他們跟毛總據說昨天在公司跟人談了一個通宵,沒叫你啊?”

郭小莉問:“跟誰談一個通宵?”

話正說著,毛成瑞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

先是李經理喜笑顏開地從裏面出來了,然後是林經理,一手端著一只紅酒杯,站到了門外的另一邊。

“毛總,不要客氣,我應該謝謝你,把這個機會給我。”

郭小莉遠遠聽見了毛成瑞的聲音,從辦公室門裏傳出來:“朱先生,我信任你,你是有信譽的人。我萬分萬分地感激你啊。”

“現在就和大家見面,毛總怕我抵賴啊?”

“不不不,一切隨你,朱先生。”

郭小莉仰著脖子,聽見周圍同事們正議論紛紛。

“昨天說公司要賣給萬邦?”

“裏面的人是誰?萬邦的人?”

毛成瑞出現在辦公室門外。

他的手擡起來:“大家,安靜,安靜一下!”

一個清瘦男人從毛成瑞身後走出來,出現在了臺前。

“前一陣子,公司遇到了什麽樣的危機,相信大家也都知道吧。”毛成瑞扯著一把老嗓子說。

員工們面面相覷。

“雖然合同還在一步一步進行,材料也沒有上報,一切事情還要等待審批,”毛成瑞一個字一個字慢吞吞道,“但是現在,我們已經可以提前宣布一件事了!”毛成瑞說著,轉過身,手朝他身邊的清瘦男人擡起來:“請大家歡迎公司新一任董事長——”

他話音未落,林經理和李經理已經在旁邊帶頭努力鼓起掌來。臺下人目瞪口呆。

清瘦男人臉上笑瞇瞇的,他西裝革履,腦後紮一個小辮子,看上去溫文爾雅,很和善。“大家好,”他說,“我姓朱,我叫朱塞。”

林經理把紅酒杯遞到朱塞手邊,朱塞謝過他,把酒杯舉起來,朝向眾人。

“我有一個叔叔,以前經常教育我們,”朱塞遠遠地笑道,“做事情,不能像強盜……”

新任董事長正發表演講,臺下員工們懵的懵,急的急,慌亂的慌亂。

“什麽情況……”

“不知道,不是說好了萬邦嗎?”

“朱塞……”有人低著頭,用手機迅速搜索這個名字,很快結果便出來了。

“職業經理人,他是個職業經理人……”那人念著,一楞,“嘉蘭劇院的經理……”

朱塞的發言剛講了沒幾句,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把他打斷了。朱塞和毛成瑞同時看向李經理,李經理很慌張,忙不疊把兜裏手機拿出來,正要按掉,卻對著屏幕一楞。

李經理湊到了毛成瑞耳邊,緊張說了兩句,朱塞從旁邊聽見了。毛成瑞剛剛才高興了一會兒,這又耷拉下眉毛,哭喪起臉來。

朱塞拍拍他老的肩膀。對臺下員工們笑道:“雖然我很想舉杯,為公司的未來與大家一同慶賀。但現在公司還面臨著諸多難關,希望大家也能安下心來,回到各自的崗位上,把工作先一一解決。好吧,謝謝大家到這裏來。”

林經理在人群中瞧見了郭小莉,他大步流星走過來。

郭小莉還直勾勾盯著朱塞的身影瞧。

“小莉,小莉,”林經理叫她,貼耳道,“薩芙珠寶那幾個代言商請的律師團來了,就在樓下。你是 Mattias 經紀人,你一塊兒去。”

“怎麽回事?”郭小莉問他,“什麽新董事長?”

林經理著急往電梯走:“你昨天打針去了!回頭再跟你解釋。”

朱塞在後面笑瞇瞇的,還安慰毛成瑞:“沒關系,毛總。我正好在。咱們一道去看看。”

林經理在電梯裏對郭小莉唉聲嘆氣,他剛剛在人前還一副笑模樣,這會兒除了郭小莉,沒別人了,他說:“就算有人接盤,暫時把公司保住了,弄不好,我看還是得完蛋。”

郭小莉看他。

“需要擦屁股的爛事太多了……”林經理嘴裏念念有詞,“梁丘雲這一走,公司算是塌了半邊天,後面運營不力,遲早還要被吞……”

“你知道這個朱塞是誰嗎?”郭小莉突然說了一句。

林經理看向郭小莉:“我知道他很有錢。”

“但有錢解決不了所有問題,”林經理快步走出電梯,對郭小莉說,“你知不知道 Mattias 這六個代言商請的律師團是誰給他們請的?”

“誰?”

“萬邦啊!還能有誰,”林經理對郭小莉氣憤道,“他們把秦適請來了!秦大律師,萬邦之前對賭協議的官司請的就是秦適的團隊。我跟你說,陳樂山和梁丘雲根本不會放過咱們,有有錢人接盤又怎麽樣,他們可以從任意角度想盡各種辦法讓咱們吃不了兜著走,就這回這幾個官司,還把秦適親自弄來,我看他們是要狠訛我們!”

郭小莉站在會議室門外,聽林經理小聲嘟囔:“別開門打個官司,再把有錢人嚇跑了。”

林經理所說的那位秦適秦律師,年輕有為,所向披靡。這個年紀在律所做合夥人,想是有他非一般的過人之處。身邊幾個助理律師看著還年長一些。隨行還有六大代言商各自的代理人。林經理和秦適握了手,繞過桌子坐在郭小莉身邊,他對郭小莉說,上次這個律師團來,就是他和毛總一起見的:“獅子大開口!”

秦律師和毛成瑞、朱塞也一一見過了。郭小莉註意到,公司法務部門一個人都沒來。

會議室門關上。

助理律師把手機切到了功放,放在會議桌中央。薛太太憤怒的聲音響遍整個會議室。

“合作也七年了,電視廣告播了七年,在全國消費者心裏品牌和他們早捆綁到一塊兒了!一紙合同好解,形象,名聲,說解就能解嗎?代言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生意。他們搞了這麽一出,自己轟轟烈烈的挺美,我們怎麽辦??”

郭小莉老老實實聽著這頓罵。毛成瑞偷偷瞥朱塞的表情。朱塞大約被薛太太的怒氣嚇了一跳,有些錯愕。

秦適坐在對面,翻閱手裏的文件。

這一屋子人,聽薛太太在電話裏足足罵了四分多鐘。薛太太也是很激動,越到後來越是如泣如訴,她家薩芙珠寶是六大代言商中與亞星娛樂合作時間最長的一家,各地市所有店面全鋪開了 Mattias 十周年的廣告,可說是傾盡了全力,以至於損失慘重。

電話掛斷了。助理律師在會議桌邊展開一個架子,把幾張圖表放上去。

郭小莉聽見秦適說話了。

“毛總,林經理,李經理,”他摘了眼鏡,道,“你們不想打官司,我的客戶們也不想。”

毛成瑞手扶在桌邊,身體向前傾了,說:“秦律師,我們的承受能力確實有限。不是不願意賠償。你們上次給的那個數字,實在是……”

林經理從旁邊小心翼翼問:“上次提出的,更換代言人來抵掉部分賠償金的方案,他們考慮過嗎?”

秦適手裏的筆一指,叫助理律師把幾張圖表依次展開,給眾人看。

“這是你們上次提出了以後,幾位客戶請專業機構提供的數據,”秦適講,“你們整個亞星娛樂現在除了肖揚和周子軻兩個人,再沒有一個商業號召力能超過梁丘雲的藝人。”

“而肖揚本身有珠寶品牌代言在身,所以,”秦適說,“只有這個周子軻在可選之列。”

林經理面露難色,他與毛成瑞和李經理面面相覷。“不是,秦律師,如果是別的藝人我們可以商量,周子軻他這個情況——”

秦適說:“梁丘雲的公眾形象近乎滿分,和他相比,周子軻不過是下下之選。”

“稍微等一下。”郭小莉這會兒插嘴了,秦適轉過頭,好像這才註意到還有郭小莉在場。“這是什麽意思,”郭小莉看那個圖表,問,“把薩芙珠寶的代言人由梁丘雲和湯貞,換成周子軻?”

“和湯貞。”秦適補充道。

李經理這時從一邊插話了:“秦律師,我們也是誠心誠意地和你們交流。周子軻……你不可能不知道周子軻是誰吧?”

秦適點頭了。但也只是點頭而已。

他這個態度讓李經理尷尬了。有些心氣兒頗高的年輕社會精英,確實不喜歡把周子軻這類紈絝子弟放在眼裏。

“不說他了,就說湯貞吧,”李經理雙手交叉在一起,道,“相信你們也知道,湯貞之前鬧出過什麽樣的風波。目前在我們公司,下一步他如何定位,要怎麽發展,包括他的身體情況,精神狀況,現在還全都是未知數。我們公司在他和梁丘雲這次十周年的活動上賠了很多錢,這幾年梁丘雲就是 Mattias 的支柱,現在他走了,剩湯貞自己,湯貞如果不換下去,繼續代言,他萬一要是再出什麽事,我們再違約……”

秦適說:“他是客戶要求的,沒有辦法。”

“客戶要求?”郭小莉詫異問。

“薩芙珠寶的薛太太堅持,如果要抵掉部分違約金,湯貞是她中意的人選,不能更換。”秦適講。

林經理氣急敗壞,在郭小莉耳邊講:“你看了沒有,他們就是要整我們,把我們當猴兒耍!”

“秦律師,”郭小莉對秦適好聲好氣地講,“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們公司一向是以組合或者個人的名義簽署代言合約。周子軻和湯貞甚至都不是一個組合的人,所以不可能——”

秦適筆尖一敲桌面:“ Mattias 不是缺一個人嗎,把這個周子軻放進來不就是了嗎?”

會議室裏安安靜靜。郭小莉楞了,看向秦律師:“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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