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梁兄 3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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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賀想起首演結束的那個夜晚,還覺得一切好似一場幻夢,太不真實。

他站在臺上,擡了頭望嘉蘭劇院三層樓上歡呼的朝他們招手的觀眾。《化蝶》變奏還在劇場裏回蕩不絕。喬賀想起以前有人說,說嘉蘭劇院是個有魔力的地方:“你體會過,你就知道,它會讓你心甘情願付出一切,就為了站在它的舞臺上盡情享受那一刻。”

朱塞經理和林導一同鼓著掌上臺,林老爺子握著喬賀的手,鄭重地抱了他一下。“喬賀,好啊。”他說。攝影師們從觀眾席兩側湧將上來,蹲在舞臺前,用鏡頭對準了他們。舞臺上燈光重又變幻了,一只只飛鳥在空中浮現,在天頂來回盤旋。有那麽一陣子,喬賀被臺下閃光燈照得一陣暈眩,恍惚間,他感覺曾失去過的很多東西又回來了,好像回到青春年代。

他摟著湯貞的腰,把湯貞抱離了地板。湯貞嘆著氣,哽咽地笑。湯貞把背伸直了,被喬賀抱得高高的,朝臺下用力揮手。他還穿著那雪白的“縞素”,手舉高了,寬松的袖擺落下來,飄飄蕩蕩,好像一對薄翅。

這個畫面同《梁山伯與祝英臺》首演的新聞一起,登上了第二天各大報刊文娛板塊的頭版。

喬賀第二天一早回家,以為樊笑會與他發一通脾氣,沒想到樊笑態度溫柔,抱著他,神情傷感。

她告訴喬賀,周穆去世了,就在《梁祝》首演的當晚。

“怎麽這麽快?”喬賀問她。

樊笑靠在他肩上,搖頭。

喬賀扶了她:“怎麽了?”

樊笑看他一眼,明明家裏沒有其他人,樊笑還是用口型靜悄悄說:“安樂的。”

喬賀一楞。

“她愛體面,”樊笑說,“嗎啡怎麽打,最後還不都是一樣。她還是想走得美一點,有尊嚴一點。”

這種感覺是很奇怪的。在劇場演出的時候,人好像活在另一個世界,與社會與生活都脫節。演戲的時候,哪怕隔壁房子著火了,也沒人能阻止演員把戲演完。

可當戲結束了,塵俗人世又齊齊湧來,把人裹挾了。

“這個病的確是痛苦,”喬賀說著,見樊笑眼中隱隱含淚,他安慰她,“多活一天,多一天的病痛折磨。她做這樣選擇,也可以理解。”

樊笑摟了喬賀的腰。

“她剛得病那會兒,就和我們一個朋友說過這事,”樊笑輕聲說,“她念頭動得早,但還是拖了這麽久。中間費了很多時間。”

“是不是周老爺子不同意。”

“老爺子後來同意了,主要是她那個小兒子,”樊笑說,“孩子理解不了。”

嘉蘭劇院的演出要持續半個月。樊笑從茶會上回來,問喬賀有沒有時間和她一起參加周穆的葬禮。這次他們沒怎麽置辦行頭,樊笑穿了一件黑色大衣。還是範鈺夫妻來接他們。喬賀一上車,範鈺從副駕駛上一個勁兒回頭看他。

範鈺和樊笑說,小樊,你這運氣太好了。這麽好的男人讓你趕上了。

範鈺的丈夫金先生說,喬賀老師,我們行幾個小姑娘今兒還在大堂念叨你呢。都去看你演梁山伯了。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在周家後面,沿湖的一座小教堂裏。除了路上車隊停得長了些,客人來得多了些,葬禮辦得十分樸素。喬賀隔著人群,遠遠地看見了周世友神秘的背影。

周穆蕙蘭的女兒出現在教堂裏面,被左右的人簇擁著。她年紀還很輕,頭發挽上去,穿一件黑色裙子,氣質高貴如蘭。她懷裏抱著逝者年輕時的相片。

蕙蘭的兒子沒有到場。

喬賀從教堂裏出來。冬天,道旁生著枯草,銀杏葉飄滿湖面。樊笑和幾位太太聚在一起聊天,老金看見了他,朝他跑了幾步。

“喬老師,抽不抽煙。”

喬賀拒絕了。

老金笑了一聲,自己抽了一根,和喬賀沿著教堂外的路往他們停車的地方走。“有錢人辦葬禮就是有意思,這麽小的地方,外面停的全是豪車,過路的還不嚇一跳啊,”老金說著,壓低了聲音,“我剛聽說,這位周穆太太,遺產這個數,一大半全給她那個小兒子了。結果這兒子可好,個敗家子,葬禮都不來。”

喬賀後來再沒有見過那片湖。

周穆太太的離世,切斷了樊笑和周家攀上關系的最後一點可能。某種程度上喬賀覺得這是件好事。

別人的生活到底是別人的,只有回到自己的家,真實感才慢慢回來。喬賀永遠不可能滿足得了樊笑,也許他在劇場裏演一輩子戲,也掙不到穆蕙蘭留給她兒子數目的千分之一,甚至萬分之一。但喬賀不覺得這有什麽,人和人的生活歸根結底不一樣,沒有必要憤憤不平。

《梁山伯與祝英臺》結束了在嘉蘭劇院的演出,開始了漫長的全國巡演。那幾個月,喬賀和林導、湯貞,和整個劇組一起走遍了全國大大小小城市。他開始習慣在報紙上頻繁見到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照片。巡演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一個自稱是林導朋友的人給喬賀打電話,問喬賀有沒有經紀人:“我這有個電影劇本,林老師和我推薦你,你有沒有興趣看一看?”

巡演臨近結束的時候,喬賀簽了一份萬邦娛樂集團提供的藝術家經濟合同。合同條款自由寬松,既不會影響喬賀在劇團的本來工作,又可以為他提供更好的事業平臺。

喬賀把合同給湯貞看。當時他們並肩坐在頭等艙裏,湯貞身上蓋了塊毯子,把合同還給他。“希望以後和喬大哥還有合作的機會。”湯貞有點羨慕地說。

喬賀告訴他的經紀人,湯貞什麽別的話都沒說。

“喬賀老師,您勸勸他啊,您不是也覺得他工作太辛苦了嗎。我跟你說,他們那個公司的合同,就和當奴隸沒什麽區別,您看著不覺得可惜嗎。”

喬賀覺得可惜,但路是人自己選的。湯貞這麽聰明的人,做事情一定有他的理由在。

第二年初春,《梁山伯與祝英臺》的全國巡演終於告一段落。最後一站,劇組又回到原本的起點嘉蘭劇院。報紙上說,喬賀和湯貞的“梁祝情侶檔”引燃國內戲劇市場,火遍一整個冬天,最後一場,粉絲們千萬不要錯過了。

林導很喜歡一個詞,叫“完美收官”。

小褚告訴喬賀,他拿到了家鄉一個話劇團的合同:“喬老師,他們要是讓我演主角,我第一個給你寄戲票!”

副導演老高依依不舍,站在嘉蘭劇院的大門前,說,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到這邊來啊:“導演這個人吧,平時事兒多是事兒多。這突然聽不見他嘮叨了,還有點不習慣。”

喬賀問,你下一步去哪兒。

“臺灣一個劇組,臨時缺人,我去給人幫個忙,估計要閑一陣,”他說著,和喬賀擁抱了一下,“喬賀老師,高興認識你!有機會再見吧。”

喬賀開車,去單位上班。時不時就有女影迷等在單位門口,惹得同事一陣圍觀。

同事告訴他,有個白色文件袋送過來,是交給他的。

還很神秘地問:“上面印著嘉蘭的標志,是不是什麽邀請函啊?”

喬賀沒聽說有什麽邀請函。他把文件袋拆開,裏面放著一疊照片。

他拿出來,一張張看,看每個人親密的擁抱、開懷的笑臉。

“這是什麽,”同事在一旁問,“這你們彩排的時候拍的照片?”

喬賀“嗯”了一聲。他拿起其中一張,看照片裏湯貞憋著笑,站在他身邊。

他拿出鑰匙,打開自己辦公桌抽屜的鎖。裏面放著他這些年自己私下寫的劇本和資料,一開始只是忘了往家裏帶,後來慢慢的又習慣了全拿過來,鎖進裏面。

他從資料底下抽出一本小說來。

《梁山伯與祝英臺》,作者是民國一位鴛鴦蝴蝶派小說大家。扉頁夾著一張年輕人的寫真。寫真背面是林導的鋼筆手書,“英臺”二字。

喬賀拿過那張兩人的合影,又看了一眼,一並夾進裏面。把書合上。

如果說劇組其他人和喬賀多少還有聯絡的話,湯貞,以及他背後整個亞星娛樂公司的人,就好像憑空蒸發一樣,從喬賀的生活裏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但喬賀還是會不斷看到他。路過商場,是湯貞代言商品的大幅廣告。打開電臺電視,翻開雜志報紙,會不停看到湯貞的新消息,新作品。

喬賀也偶爾會想起他。想起驚鴻,想起游龍。想起湯貞那一聲“喬大哥”,一聲“梁兄”。想起大半年前,那個小酒店的陽臺,他們每天談天說地,對臺詞,念劇本。

樊笑吃飯時說,最近方曦和大老板又給湯貞那個紅不起來的搭檔開了新電影。樊笑不無諷刺地說:“我們主編前一陣去了個飯局,聽一個朋友說,方曦和過生日,湯貞拍著戲,專門請假飛去慶生。在劇組生病都不請假,方大老板過生日,二話不說就請假去了。”

“就在那生日宴上,湯貞還勾搭上一個姓甘的。倆人當著人面動手動腳。方曦和也不知道吃了什麽迷魂藥了,頭頂這麽綠,也不生氣。說什麽,‘可以風流,不能下流。’把那姓甘的教育一頓。”

樊笑口中的湯貞,到處勾人,來者不拒,四處留情。

她也許是想告訴喬賀:你並不特別。

喬賀也聽說了一些傳聞,說《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排練期間,他和湯貞在劇場互有好感,漸生情愫,湯貞還幾次把喬賀帶進他的酒店房間。

某種程度上,喬賀無法斥責這是赤裸裸的謠言。他們是演員,演員到了戲裏,不用心,不動情,戲沒法繼續。

湯貞又是個對喬賀不設防的,是個會交淺言深的年輕人。湯貞好像對自己出眾的外形和魅力沒有多少自覺似的,他那麽容易喜歡別人,那麽容易對別人有好感。喬賀有時甚至覺得,湯貞根本是個對誰都會生出好感的人。

與之相比,電視上的巨星湯貞則更像個符號,像群體的幻覺。把一個活生生的年輕人束縛在這個幻覺裏。

而對於那些是是非非,那些桃色傳聞裏的湯貞——不是喬賀執意不肯相信。只是那段時間和湯貞接觸下來,他越發覺得湯貞內心十分像個清教徒,遠非表面看上去那麽快樂多情。

朱經理給喬賀寄了一本雜志,說上面有幾篇關於《梁祝》的評論文章:“湯貞的電話總打不通,喬賀老師你聯系得上他嗎?要不我再問問林老爺子。”

最後還是“銀心”的扮演者小江聯系到了湯貞。小江說,湯貞的手機是那位姓梁的大哥接的:“他說湯貞老師在山裏拍戲,接不到電話,有事告訴他就可以了。”

“……富於變幻的舞臺、光影特效,為這個中國古老的經典愛情故事帶來別樣的哲學感受。幾位主演的表現也著實令人驚嘆。”

“除了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撲墳’和‘秋千’,還有一個場面同樣讓我印象深刻。在那一幕裏,祝英臺衣衫上繡滿了仙鶴的鳥羽,燈光照在他背後,化作一條條仿佛連天接地的巨大的欄桿。林漢臣用投影把嘉蘭的舞臺瞬間變成了一個牢獄,一座駭人的籠子,成群的飛鳥擠進去,在裏面沒有歸處地盤旋。你能在祝英臺的演員身上看到一個女孩子生命力消逝枯竭的整個過程,他有著天賦一般的悲劇之美。”

“林漢臣解決了所有關於梁祝的問題嗎?沒有。相反的,他還故意制造新問題。這是一出男人扮女角,女角又扮男角的戲。我有理由懷疑湯貞這個祝英臺的扮演者,從一開始就被林漢臣設定為這出戲的一部分。他的本來性別為這部戲的結局結結實實打上了一個問號。戲裏的英臺是個女兒,裏面的演員卻是個男兒。以梁山伯的古板迂腐,他在墓裏可未必接受得了。旁人都是看客,英臺卻已經跳進去了,我看是難逃一劫。”

林老爺子失蹤了大半個月,突然給喬賀打電話:“喬賀,最近有時間沒有。”

喬賀問,您老有什麽吩咐。

林導說:“周末有個制作單位要給劇組錄個節目,你盡量來。小湯他們也來,大家聚一聚吧。”

喬賀穿過後臺,在湯貞休息室門外見到一個算是熟悉的人。

他突然發現,這麽長時間以來,他和梁丘雲二人之間從未正式打過一聲招呼。

“喬老師。”梁丘雲看見他,主動走過來,十分禮貌地朝他伸出手。

喬賀握了握他,稱呼他:“梁兄。”

梁丘雲聽了,一楞。他過會兒看了喬賀,像是才反應過來這聲“梁兄”是個什麽來由。

“喬老師,我其實不姓梁,”他笑了,說,“我姓梁丘。”

第二幕《梁兄》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幕終於落幕了~

還是覺得……能寫完真的蠻開心的。不容易啊,各方面都是。第二幕比第一幕長一些,講的是發生在第一幕八年前的一段往事。

寫了一個半月吧,當時寫完第一幕覺得怎麽回事啊寫這麽長,原本只打算寫三萬字,怎麽寫了十萬。結果第二幕更長啊,差不多十四萬字。整個第二幕,無論是寫文的過程,還是其他事情,我都還挺感慨的。謝謝一路追看第二幕的小夥伴們!謝謝你們忍受了這個奇怪的第二幕啊,再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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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寫過的番外,刪了或者鎖了】

1、補一個端午番外吧,正好最近想開車,太久沒開車了……正文寫到小周開開心心吃到大概還要有一陣……這樣還是老規矩發一天就刪掉,盡量不幹擾正文,行嗎?大家想看什麽play?

2、舊第三幕中,祁祿關於他所知道的,小周和湯貞兩人關系的一段回憶。在新的第三幕裏,這部分被全部拿掉了。但因為它的內容相對來說比較完整,新舊兩幕只有寫法差異,情節上也沒有變化,所以取出來這塊單獨貼一下。提醒是,這部分涉及劇透,考慮到連載的跨度較長,有想看劇透的同學可以看這部分。

祁祿:關於過去的部分回憶(上)

涉及劇透

這是舊第三幕開頭的部分內容,是祁祿對於他所知道的,小周和湯貞兩人關系的一段回憶。在新第三幕裏,這部分被全部拿掉了。但因為它的內容相對來說比較完整,所以取出來單獨貼一下,有之後想看劇透的同學可以看看。

1.

郭小莉以前常得意地說,祁祿這孩子是個能藏住事的。

湯貞出院第七天的傍晚,郭小莉突然把祁祿叫到辦公室裏,她臉色發青,眼珠狠狠瞪著祁祿,把祁祿瞪得是一頭霧水。

“沒想到你小子對我也藏了不少啊。”郭小莉說。

祁祿把一只手機攥出了汗,他再三表示,郭姐真的誤會了。

“周子軻起碼在湯貞家裏出入了六年……一級權限。你說你直到這兩年才知道,”郭小莉手指頭猛叨桌面,“你覺得我信嗎,祁祿,你覺得我傻?什麽給了你這種錯覺。”

祁祿額頭發緊,打了一大段字,郭小莉看了一眼就把手機丟回他面前。

“你給湯貞當了多少年助理,”郭小莉說,“快七年了吧……就在你眼皮子底下發生的事,你就一丁點也沒看到,一丁點也不知情?”

祁祿老實坦白,他只知道湯貞老師是在前年,因為工作上的事,才開始和周子軻有來往的。

郭小莉還瞪他。

祁祿沒話可講了。

郭小莉盯著祁祿的臉,像是想從祁祿臉上看出些什麽破綻。祁祿不躲不閃,由她檢視。

“前年開始來往,”郭小莉端起手邊半天沒喝一口的茶,“你是想說《羅馬在線》代班那時候。”

祁祿點頭。

“那當時為什麽不告訴我。”郭小莉語氣又加重了。

祁祿寫道:“湯貞老師希望我保密。”

郭小莉“砰”一聲把茶杯放下了,茶水漾出杯沿,灑了半桌子。

“他希望你保密?”郭小莉氣笑了,她靠近祁祿,手指猛敲祁祿的腦門,“你還真是湯貞的好助理啊?”

祁祿被趕出郭小莉辦公室的門,一連幾天,祁祿都沒見郭小莉對他露出過一分好臉色。郭小莉被徹徹底底激怒了,除去湯貞這個病人,所有人都進了她的掃射範圍。

周子軻逃過一劫。無它,郭小莉拿他確實是沒辦法。

兩年前,湯貞在家裏,親自把周子軻介紹給祁祿。

第一次見面,祁祿確實沒想到,周子軻後來會與他們有如此之多的瓜葛。

“這是肖揚、雪松……”湯貞站起來,一位位給祁祿介紹。他告訴祁祿,這幾位是郭姐手底下一支新人組合的成員,剛出道不久,從下周開始會代雲哥的班,和湯貞一起主持《羅馬在線》。

介紹到周子軻的時候,湯貞笑了,說,小周是 KAIser 的隊長。

新人們很熱情,襯得祁祿反倒拘謹了。肖揚說什麽,做練習生的時候就看過祁祿當年的舞蹈錄像。易雪松也是,“前輩”“前輩”地稱呼祁祿。對此湯貞不覺得有什麽,祁祿就尷尬了。祁祿是沒出過道的。他想讓他們別這麽稱呼他,喉嚨又發不出聲音。

祁祿給他們泡了咖啡,湯貞一邊問祁祿要方糖,一邊和坐在他對面的周子軻繼續討論節目細節。周子軻好像情緒不高,湯貞說一句,他答一句。祁祿拿了糖罐給湯貞時,湯貞正低頭翻手裏的資料,周子軻伸手給他接過來。

祁祿看了他一眼,周子軻也看見他,對他點點頭,態度溫和,神情冷淡。這就算見過面了。

再見周子軻,就已經是《羅馬在線》新版第一期的錄制現場了。湯貞錄影前習慣性地緊張,這個癥狀已經出現兩三年了,伴隨著湯貞每一次錄影,惡化得越來越厲害。湯貞手指哆嗦,呼吸急促,臉色慘白,一個勁兒反胃,嘔出胃液。

周子軻在化妝間外面敲門。

湯貞原本在浴室裏靠墻坐著。祁祿在衣帽間忙著找藥。沒人應門。周子軻又敲,喊了一聲湯貞的名字,祁祿回頭,看見湯貞居然自己站起來,去開門了。

門開了,又關上。外面好一陣子安靜,沒有人說話。祁祿找了藥,一出去,瞧見湯貞,也不嘔了,也不吐了,靠在周子軻身上靜靜地喘氣。

周子軻坐在湯貞的化妝椅上,他背脊沒坐直,弓出一個小小的弧度,懷抱像一個蛋殼,把湯貞安安穩穩放在裏面。他握了湯貞兩只手,揉著,攥著,下巴貼了湯貞的長發,像在湯貞耳邊小聲說什麽。祁祿拿藥過來時,他擡頭看了祁祿一眼。湯貞方才嘔吐,嘔胃液嘔得一張臉慘白,眼睛都濕的。這會兒湯貞閉了眼,胸膛起伏,臉頰貼著周子軻襯衫衣領,還在一下下順氣。

當天錄影結束,夜裏落滿霓虹,祁祿開車帶湯貞回家。他看得出湯貞在後面坐著一直走神。湯貞瞧著窗外,那些星星點點的燈光飛掠過他的眼睛,湯貞神情恍惚,不在狀態。

車停在地庫,祁祿下了車,正要開後面車門接湯貞出來。

隔壁車庫裏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響。

祁祿循了聲音走到隔壁門外,看到一輛黑色超跑停在裏面,車燈閃亮。

他都不知道周子軻什麽時候過來的。

“前輩。”周子軻看見了祁祿,說話還是那個不鹹不淡的語氣,顯得“前輩”兩個字特別多餘。

“你去休息吧。”周子軻難得說一句客套話,說著,眼神望湯貞的保姆車。“交給我就行了。”他對祁祿說。

2.

祁祿當時坐回保姆車,回頭和湯貞一頓比劃,他問他,外面那個年輕男人和你約定了什麽嗎。

湯貞看上去毫不知情,仰頭望向窗外。突然間車窗後退,車門嘩一聲滑開,周子軻就站在湯貞面前,停車場光線昏暗,周子軻身上一道陰影打進車裏,正正好好把湯貞罩進裏面。

周子軻一個招呼不打就進來了,難得彎了腰,低了頭,在湯貞身邊坐下。透過後視鏡,周子軻對上祁祿的視線。

湯貞那方才一直無法聚焦似的目光,一動不動落在周子軻臉上。

周子軻轉頭看了湯貞一眼,發現湯貞那表情還像傻了似的。

“你怎麽來了。”湯貞問,聲音小小的,但祁祿能聽見。

“我不能來嗎。”周子軻聲音也壓低了,像是不高興。

“你現在出道了,小周,”湯貞勸道,“被記者拍到你一個人在這兒,在我住的地方,又要亂寫。”

“像寫你和那些方老板李老板一樣亂寫嗎?”周子軻冷不丁問。

湯貞一楞。

“今天周末。”周子軻說。

他好像意有所指,說了半句就打住了,謎語似的,讓人莫名其妙。

湯貞表情有些難以置信,看著他。

周子軻低下頭。

“我想吃雲絲羹。”周子軻悶聲說。

湯貞嘴巴動了動:“小周,我……”

“你怎麽。”周子軻看了他。

湯貞好像說不下去了,有點心虛,和周子軻對視著。

周子軻皺了皺眉,追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祁祿知道湯貞怎麽了。他雖不清楚周子軻從哪聽說的湯貞會做雲絲羹,也許是因為湯貞早年間那個美食節目,也許是各種曾慕名來家裏做客的業內朋友,但是……就像那個節目兩年前就已經停掉了一樣,湯貞的手早切不了什麽“雲絲”了,味覺也不行了。

湯貞飛快眨眼睛,像是很難面對周子軻。他低下頭,吞咽了一會兒。

“你想吃,”湯貞說,“那、那回家做吧。”

“祁祿,”湯貞下了車,走到祁祿身邊來,祁祿用手勢問,你行嗎,湯貞沒回答,只是說,“今天的事,能幫我保密嗎。”

祁祿看著他。

“小周是自己過來的,要讓郭姐知道了她一定……”湯貞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周子軻就在不遠處抄著口袋等著,湯貞和祁祿小聲道,“也別讓其他人知道,行嗎。”

祁祿當時表示,你的私事,我不會告訴第二個人。“但是你不會被其他人發現嗎。現在外面還到處是你的新聞,萬一被發現了……”祁祿比劃著。

湯貞說:“我會小心。”

湯貞是個懂事的,敬業的人,是個謹慎、知分寸的人。正因祁祿了解他這一點,所以當聽到湯貞這麽說,祁祿立刻明白了周子軻對湯貞來說並不是什麽普通“私事”。此後近一年,幾乎每個周末,錄完新一期《羅馬在線》,周子軻都會出現在湯貞家裏吃晚餐。祁祿不知道那第一天夜裏發生了什麽,往後周子軻再沒提過雲絲羹的事。他們有時點公寓附近酒店的外送服務,有時吃一些簡單的湯貞用烤箱電飯煲也可以解決的飯菜。偶爾周子軻擼起袖子來,翻開湯貞以前錄節目時寫的筆記小食譜,嘗試著做點什麽。

他腦子倒是聰明,隨便做一做,味道也像模像樣。就是人懶,性子又古怪,周子軻只愛吃別人做好了餵到嘴邊的東西,他自己做的菜,他一口都不碰。端過來,從頭到尾都是湯貞吃,他看著。

祁祿知道湯貞胃不好,吃不了多少東西,吃下去也是吐,湯貞吃什麽都吃得很少。但周子軻只要一下廚,湯貞一點點吃,慢慢吃,總能吃掉一大半,剩下一點點,他拿勺子盛了,哄大廚自己也嘗一嘗。

湯貞一直有意識掩飾他各種癥狀,特別在周子軻面前。有些他能控制的,他喜歡找個角落找個理由自己躲過去——往往是洗澡,借著水噴濺地面的聲音,湯貞在裏面幹什麽周子軻都聽不到。

有些躲不過去,他就只能求助祁祿了。

周子軻也曾撞破他幾次。湯貞嘔吐、胃疼,就說自己吃壞了肚子,發抖、出虛汗,就說自己剛做了噩夢。周子軻有一次說,你怎麽在哪兒都能做噩夢。湯貞就說,他前幾天剛看了一部恐怖電影。

周子軻也並不總是出現。有一陣子湯貞很忙,恰逢梁丘雲新片上映,湯貞被公司叫著一起去錄幾檔宣傳節目,各種新聞媒體又開始重提過去“雲貞”拍攝《花神廟》等一系列趣事。湯貞來回應付工作,偶爾還要和梁丘雲陪各種人吃飯,忙得周末都回不了家。祁祿瞧著他一有時間就在後臺給周子軻打電話,周子軻也不接,失蹤一樣。

不過每周例行的《羅馬在線》錄制周子軻還是會去的。所以每個周末湯貞都會早早到場。那時候往往工作人員都不在,化妝師也沒來,湯貞坐在休息室,一等就是近一個鐘頭。

湯貞經常做一些蠢事,祁祿知道,他這個老板,這位天才前輩,是個經常一門心思犯傻,喜歡自討苦吃的人。接連好幾周,周子軻在《羅馬在線》和湯貞全程沒有多少交流,連玩游戲——這也是這節目新版開播以來的慣例了,周子軻不喜歡玩游戲,但如果肖揚一定要拉湯貞老師參加,周子軻作為 KAIser 的隊長,難免就要給形單影只的大前輩站隊幫忙。梁丘雲走了以後,《羅馬在線》的觀眾群來了一輪大換血,不少 KAIser 的新粉絲們擁將進來。她們不是為湯貞來的,手裏舉的牌子,拿的扇子,一個個寫的全是周子軻、肖揚、易雪松等人的名字。她們愛看周子軻和肖揚針鋒相對,愛看肖揚每回玩游戲輸在周子軻手裏時氣憤又吃癟各種不情願的表情。周子軻不喜歡玩游戲,更不喜歡輸游戲,所以每當導演覺得子軻這一場太安靜了,就要肖揚拉著湯貞玩游戲。而周子軻每回都會上場,每回都能把肖揚殺得片甲不留。讓導演很滿意。

湯貞很少負責玩,主要負責在一旁笑,負責誇獎小周,安慰肖揚,還負責包攬獎品。獎品往往不是什麽值錢東西,就是些零錢罐、小木馬一類的兒童玩具。湯貞是藝壇前輩,是出道就走“高逼格”路線的,身價不菲,每回在節目上領了獎,打開一看是個價值幾塊幾毛錢的卡通玩具,臺下觀眾看湯貞那表情就開始笑。湯貞立刻表示轉送給肖揚,觀眾又笑,肖揚說不要,觀眾還笑。

肖揚說下回他要靠自己贏,看著湯貞手裏玩具的眼神又依依不舍,三歲小孩一樣。

這一連串橋段、設定,就是《羅馬在線》新版剛開播那段時間節目組最常用,也最受粉絲歡迎的套路。肖揚演得賣力,連周子軻都難得十分配合。節目靠著新人的演出,靠著周子軻,這個背景深厚的年輕人身上自帶的巨大話題度,在短時間裏吸盡眼球,人氣急升。祁祿聽郭小莉和溫心說,連各種和娛樂圈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開始打開電視,就為了看看那個傳說中的周世友唯一的寶貝兒子什麽模樣。

周子軻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他想對湯貞好的時候,全世界好像就沒有什麽是他不能為湯貞做的。公司?媒體?網友?狗仔隊?周子軻眼裏就湯貞一個人,別的他什麽不在乎。可他要是哪天改了主意,他不想對湯貞好了。無論湯貞做什麽,說什麽,無論湯貞什麽處境,他都無動於衷。包括上了臺,攝像機亮起來,肖揚要拉他和湯貞玩游戲,他配合了那麽多次的工作,都能當觀眾的面給所有人難堪。幸好肖揚機靈,接了話,救了場,湯貞才有機會和肖揚把戲做圓了。

而到了臺下,能給湯貞救場的就只有祁祿了。

祁祿很少對什麽人生氣,跟著湯貞這些年,祁祿也見過不少人,經歷不少事。他問湯貞,你對他認真的嗎?他和你以前認識的那些人不像有什麽區別。

三更半夜,湯貞失眠得厲害,披頭散發,對著一個手機。“我想給小周打電話,”湯貞答非所問,擡起頭來,看了祁祿,“是不是太晚了?”

祁祿輕輕搖頭,意思是別打了。他看著湯貞滿是血絲的眼睛,看湯貞手機裏無數失敗的撥號記錄,明白是湯貞那股沒法子自控的病勁兒又上來了。

在祁祿眼裏,周子軻就是個一天一變的富家小子,一個游戲人間的紈絝子弟,根本沒什麽真心實意,不值得跟他用心。

湯貞反而勸祁祿說,“小周”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生氣了……小周生我的氣。”

祁祿問,他每次生氣都要這樣嗎,他一點不為你考慮嗎。

湯貞楞了楞。

他又為什麽生氣,祁祿輕輕做手勢,問湯貞,因為梁丘雲?

周末時候,湯貞吃那個藥,已經完全沒效果了。

他強撐著化妝,大概指望時間久一點藥就能起作用。祁祿去找馮導,告訴他,湯貞不行,恐怕沒辦法錄影。

馮導在走廊上,急得直嚷嚷:“嘉賓這都準備好了,湯貞老師又怎麽了?”又說:“這要怎麽辦啊?”

祁祿在手機上打字,輕描淡寫:“如果雲哥在,可能知道怎麽辦。”

馮導愁眉苦臉,大聲道:“雲老板?你讓我這會兒上哪兒請雲老板去?”

祁祿後來回想起那天的事,還覺得十分慚愧。他幾年前跟著梁丘雲,好的東西沒學多少,那些亂七八糟的全記住了。

還把溫心激怒了,溫心風風火火,跑來找他:“祁祿,你要馮導去找梁丘雲?你瘋了啊!”

溫心說著就要闖湯貞的休息室,被祁祿費勁找了個借口推走了。

祁祿當晚自己一個人開保姆車走的。周子軻帶湯貞回他城東的公寓過夜去了,一晚上沒有任何音訊。一想到湯貞的事,祁祿還有點頭疼。祁祿說是給湯貞當了多少年助理,可真正照顧和保護一個人的經驗,他未必有湯貞本人豐富。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是幫了湯貞,還是反而害了他。

走之前周子軻還來找過祁祿,上來就說:“湯貞吃的那個藥,你還有嗎。”

祁祿裝作沒聽懂周子軻在說什麽。

周子軻面色不好看,說:“我不知道你們主仆兩個有多少事瞞我。你們不說,我也不問。我只是不希望他今晚出什麽事。”

祁祿想了想,把口袋裏還剩幾片的藥盒交給周子軻。他用手機輸入:“他吃這個藥現在恐怕沒用。”

“那什麽有用?”周子軻捏了那個小藥盒,不耐煩問。

祁祿搖頭。

“你對他好一點,比什麽都有用。”

祁祿打出這行字,手機交給周子軻。周子軻看他,臉色都變了。

3.

直到第二天中午湯貞才和祁祿聯系上,湯貞說,他可能今天也要留在小周家裏:“你也放假回家吧。”祁祿用短信告訴他,接下來幾天有工作,別太貪玩。湯貞回覆他一個笑臉:“明天就回去。”

郭小莉問祁祿,湯貞這幾天在家狀況怎麽樣。祁祿略一猶豫,回覆她說,還可以,沒問題。

“我聽說上周錄影他精神不太好?”

祁祿答:“應該只是意外,再看看。”

湯貞以前從未和誰在外面過過夜。用祁祿媽媽的話講,湯貞這個大明星,“臭毛病事兒特別多”。去朋友家裏做客,玩得再晚,路再難走,湯貞夜裏也一定要回家。有時外出工作,賓館條件差,不好安排,湯貞也從不妥協。他別的都好說,就必須有自己獨立的套房,他寧願成宿成宿不睡覺,也不和別人湊合一間。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祁祿天天年年跟在湯貞身邊。這世上也許不會有人比他跟湯貞走得更近了。可即使這樣,湯貞生活中仍然有許許多多祁祿無法觸碰,必須回避的地方。按說,他們兩個都是亞星娛樂造星系統出來的,演出後臺一群沒有專屬休息室的小男孩一起脫衣服換衣服,這屬於早就見怪不怪的事了。湯貞不行。就算這麽多年以後,湯貞早年裸上身和梁丘雲做愛的電影片段早傳得滿世界都是了,湯貞仍然對裸露皮膚這點十分在意。有時浴室設施出了問題,湯貞再狼狽,也一定要穿戴整齊了才肯出來找祁祿幫忙,衣服都濕透了,黏黏糊糊難受,也不在乎。有時候在片場受了傷,湯貞腰背連著腿被雜草裏的荊棘刮得一道道流血,昏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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