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梁兄 3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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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還好,只要醒了,他寧願對著鏡子自己把手伸到背後塗藥,疼得直冒冷汗,手抖把傷口弄破了,也不肯讓祁祿他們給他幫忙。

他是真有怪癖的,有時候執拗起來,誰的話也不聽。和這比起來,什麽35度溫水,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情。湯貞好像和誰都很親近,和什麽人都容易變成朋友,可一旦真和他走近了,一旦真有來往了,又會發現自己和湯貞之間永遠隔著一層距離。

這距離平時不明顯,只要不踩線,湯貞就永遠是個極好相處的人。他熱情,愛笑,樂善好施,為人慷慨、大方。和湯貞做朋友真是種享受,想要什麽他仿佛都能給你變出來。祁祿和溫心跟了湯貞這些年,可以說生活中吃穿用度,湯貞有的,他倆從沒少過。溫心就不止一次說過,湯貞老師發的工資到了手都不知道花在哪兒。他們倆有什麽心願,什麽想要的,湯貞只要知道,十有八九都能找個由頭給他們滿足了。溫心就是個傻小姑娘,什麽心事什麽喜怒哀樂都和湯貞掏心窩子講。祁祿也聰明不到哪兒去,湯貞一問他,一關心他,他再想藏也藏不住了。有時湯貞會問他家裏的事,父母生活怎麽樣,最近有沒有什麽難處。祁祿說了,湯貞總能幫他的忙,有些祁祿想不通、看不懂的彎彎繞繞,湯貞也能以過來人的身份和他聊一聊。

可湯貞自己的事,他自己的苦痛、憂愁、煩惱,他從不和祁祿他們講。

湯貞家人遠在外地,絕少聯系;湯貞又獨身多年,從不戀愛。曾經最親密的那個人飛黃騰達以後杳無音訊,那麽多朋啊友的,在一系列風波中,也幾乎都與湯貞劃清了界限。祁祿有時候懷疑,如果湯貞沒得這個病,如果湯貞不是落到這個地步,是不是他至今仍一星半點都無法與他分擔。

某種程度上,祁祿倒真希望湯貞能遇到個好人,靠得住的人。能找到個伴兒,幫湯貞開解開解,把一切變故分擔分擔。但這有點難,湯貞那個禁欲般的生活過了太多年,估計都成習慣了,可能也是把太多情感用在了工作上,祁祿印象裏就從沒聽湯貞說過他想戀愛。

祁祿和溫心能插手的事情畢竟還是太少了。

湯貞過去工作排得密,一年到頭連軸轉,喘氣的工夫都沒有。現在難得空下來,一周起碼能閑個幾天。祁祿留意到郭姐那邊時不時就會接到幾個電話,問湯貞老師如今有沒有飯局價:“只要人肯來,價格隨便你們開。”

以前無數人圍在湯貞身邊,至少還能舉個面具,把一些東西擋在後面。現在沒這必要了,人們和他接觸、相處,越來越赤裸裸,不遮不掩。

湯貞最風光的時候就沒遇到過幾個良人。

如今生病了,落魄了,處境這麽艱難,還能遇到什麽人。

周子軻。

祁祿想起這個人又是一陣頭疼。

祁祿能感覺到,周子軻在的時候,湯貞很快樂。但快樂背後,隱藏的是暗潮洶湧隨時準備反噬的不快樂。

他不知道湯貞怎麽就答應了跟周子軻回家過夜。他們倆在他看來也就認識了短短不到一年,平時接觸就在祁祿眼皮子底下,彼此根本還不太了解,周子軻又是個年紀比湯貞小的,一個脾氣大、不會照顧人、肯定也沒經歷過什麽風霜波折的富家子弟。

祁祿真心實意希望,湯貞是真的在周子軻身上看到了什麽常人看不到的優點,或是真的心甘情願,才跟他去的。而不是因為病得太重,病糊塗了,因為精神差,意志薄弱,對周子軻產生了依賴,所以周子軻說什麽,他就肯做什麽。

湯貞兩天後回來了,看他的樣子,在周子軻那兒倒也沒怎麽吃苦受罪。祁祿觀察他,發現他狀態居然不錯,工作了幾天,還吃那個藥,也沒什麽事。周子軻時不時就給湯貞打電話。周子軻這人也怪,要麽就玩消失,人間蒸發,要麽就離不開湯貞一樣,電話一個個打起來沒完。等到湯貞收工了,他沒開那輛吸人眼球的超跑,開了一輛不起眼的雪佛蘭,接了湯貞就走,第二天早上再給送回來。

湯貞願意一天天去,祁祿也落得清閑。湯貞生病以後,祁祿就是半個護工。這周子軻來了,祁祿也終於有空了,偶爾在家陪陪老人,看看書,畫畫他的畫,就是免不得要提心吊膽。一天半夜,祁祿在家睡著覺,接到湯貞手機打來的電話。他以為是湯貞又失眠,接起來。

“他下周有工作嗎。”

是周子軻打來的。

他又是那個口氣,似乎把別人半夜吵醒都是理所當然。

祁祿“啊”了一聲,周子軻那邊沈默幾秒,把電話掛了。

祁祿給他發短信:“沒有。”

周子軻回覆說:“我把他帶走了。公司那邊你幫忙擋一擋。”

祁祿楞了,問:“你帶他去什麽地方。”

周子軻沒再回覆。

湯貞第二天下午給祁祿打電話,祁祿聽出湯貞好像在一個鬧市中心,周圍人聲吵嚷,湯貞要很大聲說話祁祿才能聽清。

溫心幾分鐘前剛和祁祿說了周子軻這周過23歲生日的事。

湯貞說他昨天睡得太晚,怕睡不著,所以偷偷吃了兩片藥,沒想到睡過頭了,今天一睜眼發現在一個陌生海島的酒店裏:“我問了這是什麽地方,但是當地人的語言我沒聽懂。倒是有一位翻譯跟著我們,但現在小周帶他去租船了。”

祁祿“啊”“啊”了幾聲,非常短促。

湯貞聽懂了,在電話裏笑。

“沒事,”湯貞輕聲說,“小周把我的藥盒帶來了,他以為是維生素。”

祁祿“嗯”了一聲。

“可能一周吧,才能回去。”湯貞說。

祁祿又“嗯”了一聲。

“家裏沒什麽事吧?”

祁祿沒說話,幾秒的停頓。意思是沒有。

“我剛才想到處看看,買點紀念品,”湯貞說,“可這裏的東西都挺貴的。”

湯貞以前從不會在電話裏和祁祿閑聊這些。

“我和他們比劃數字……這裏的人反正不認識我,”湯貞笑著,不好意思似的,“真把價砍下來了,發現又沒帶錢。”

祁祿哈哈笑了。

湯貞說:“這裏還有很多賣畫的,可能是那種到處旅游的旅行畫家。小周剛才買了幾張……那位畫家特別高興,非要給小周畫一張像。”

祁祿聽著湯貞把什麽看到的,聽到的,都和他說了。 自從生了那場病,湯貞已經兩年多沒有出過遠門了。

一周後,湯貞回家來了。祁祿問他玩得怎麽樣。湯貞說,因為曬黑了會被發現,所以除了第一天,他和小周白天基本上都待在酒店裏:“一直看電視。”

晚上呢。祁祿比劃道。

“去海邊走走,”湯貞從帶回來的箱子裏拿出買的小工藝品,還有幾張放在畫框裏的畫,“那個島上有座廟,夜裏也可以參觀。有篝火晚會,有螢火蟲……還有很多猴子。”

祁祿發現湯貞說話的時候一直笑,不說的時候擺弄那些畫,眼睛裏也是笑,湯貞自己好像意識不到。

“猴子?”

“在人肩上走來走去的,”湯貞告訴祁祿,“也不怕我們。”

祁祿問湯貞,你今天還去周子軻那裏過夜嗎。

湯貞好像有點尷尬,搖頭。

“小周家裏人要給他過生日。”湯貞小聲說。

當天夜裏,祁祿睡著覺,忽然聽見外面傳來門開的聲音。

他睡不沈,跳下床,以為三更半夜進了賊。等把自己房門打開條縫,祁祿一眼看見湯貞和風塵仆仆進門的周子軻緊緊抱在一塊。

和所有祁祿在電影裏看過的那些戀人、情人沒什麽分別。

湯貞一直避免在祁祿面前和周子軻有什麽過於親近的舉動。大概對湯貞來說,和周子軻之間的事也屬於他想要保護、不願被觸及的私事。這會兒大概以為祁祿睡著了,湯貞閉了眼睛,被周子軻抱離了玄關地面。周子軻一個勁兒吻他,把湯貞吻笑了。

湯貞的醫生給湯貞換了種新藥,藥量非常小。他對郭小莉和祁祿溫心講,病人現在狀況的確不錯:“但藥還是要堅持吃,斷了隨時有覆發可能。”

“一旦覆發了,往往就嚴重了。”

郭小莉非常高興,去湯貞家裏和湯貞聊天,郭小莉說,前一陣子賴一卓導演還打電話問湯貞有沒有檔期:“咱們先試著,重新開始接觸幾個工作。你看怎麽樣。”

湯貞也高興,他有一陣子沒拍過戲了。

郭小莉握了湯貞的手,說:“阿貞,我就知道你能扛過去。你從來不讓人失望。”

“一個你,一個周子軻,你們兩個只要不出事,我就什麽都不擔心了。”

祁祿註意到湯貞笑容慢慢消失了,看了郭小莉,像是不明白她怎麽突然來了這麽一句。

就聽郭小莉笑著說:“你們肯定猜不到,周子軻這小子,前一陣一直不見人影,昨天突然跑到我辦公室,給我好幾份方案。說他覺得《羅馬在線》這個節目做了這麽多年已經很無聊了,應該改版。”

湯貞楞了。

“我就問他,你看過多少期《羅馬在線》你就要改版,”郭小莉笑道,滿眼寫著溺愛,“他也不回答,就讓我看他的方案。我一翻他寫的那個東西,他倒還真看了不少期。我說這能是你自己寫的嗎,平時工作也不是特別積極,有空寫這個?結果他說什麽,他說是他爸寫的。這小子,胡說八道的。”

《羅馬在線》收視率越來越高,以至於連電視臺都有意願給節目組調整時段。馮導給《羅馬在線》當了這麽多年的幕後功臣,從第一期到新改版,積攢了不少八卦趣聞和行業經驗,借著節目在兩岸三地爆紅的契機,他寫了本以《羅馬在線》為線索的回憶錄,火速出版。節目組人手一本,連祁祿都有一本。翻開扉頁,正中印著一張幾年前馮導和剛出道的梁丘雲、湯貞二人的合影,下面簽著馮導的大名。

湯貞接過那本書,翻開,看到扉頁的照片,楞了一會兒,把書合上了。

馮導在書裏寫道:“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能回憶起第一次同這兩個年輕人一起共事時的經歷,當時我就知道,這兩個將來必定都不是凡俗人物。特別是阿雲,他為人寬厚、仁善,明明是偶像明星,卻事事親力親為,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盡管當時阿雲還沒有走紅,但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們都非常喜歡和信賴他。只要有他在,發生什麽意外攝影棚都不會混亂。阿貞有時因為工作人員犯了錯誤,會生氣,只要阿雲在,總能平息阿貞的怒氣。在我看來,真兄弟也未必有他們這樣的默契和親密。

“幾個月前,阿貞的助理小祁在節目錄影前來找我,說阿貞的狀態不好,恐怕沒法錄影。我很著急,問他該怎麽辦。他說,‘如果雲哥在,可能知道該怎麽辦’。當時我就意識到,原來不只我一個人在思念阿雲,阿貞、小祁,大家都很想他。”

郭小莉來湯貞家裏吃飯,說,《羅馬在線》可能要換班子,包括馮導,都要換。

溫心楞了,問,為什麽。

郭小莉說:“我和電視臺談了幾輪,已經說定了。他們給一個好時段,我就讓子軻當制作人。周世友兒子親自帶的節目,這噱頭什麽能比。而且子軻的方案我也看了,寫得非常好。我的眼光不會錯的,電視臺那邊也很高興。”

湯貞在旁邊吃飯,聽著,沒說話。

周子軻又不出現了。一開始祁祿以為他是看了那本書,所以又鬧小孩脾氣。後來聽郭小莉說,湯貞希望改版的事再放放,現在還太早了。

祁祿看著湯貞在家裏一遍遍給周子軻打電話,周子軻也不接。湯貞半夜睡不著覺,跪在地板上,從幾個抽屜裏翻以前吃剩的藥瓶,祁祿把他拽開,問他怎麽了,想幹什麽。

湯貞發抖,臉色慘白。

祁祿摸他的額頭,全是虛汗。

幾天以後,祁祿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電話裏那個男人聲音低沈的,輕笑著:“祁祿,你家老師在家嗎。怎麽好幾天不接電話。”

祁祿楞了楞,聽出那聲音是誰,回頭看湯貞臥室還緊閉的門。

“小孟一會兒去你們樓下接他,馮導和電視臺幾個領導叫節目組大家一起吃個飯,你和阿貞說一下。”

祁祿:關於過去的部分回憶(下)

4.

祁祿有時做夢,還會夢到那一天。夢到那天酒店走廊裏游來蕩去的侍者和食客,夢到在車裏陰沈著臉,一遍遍給湯貞打電話的雲老板,夢到耳朵裏汩汩的熱流,全身被碾碎一般的劇痛,夢到湯貞從地板那一頭爬過來,扶著他的頭,湯貞緊緊抱著他,喉嚨沙啞,叫不出什麽聲音。

祁祿後來不止一次的想過,如果他當時再機靈一點,再警惕一點,他跟湯貞跟的再緊一點,他步子再快一點,拳頭再有勁一點……但凡做到其中一點,會不會有些事就根本不會發生?

祁祿那天掛了梁丘雲的電話,接著給郭小莉發了一條短信,說梁丘雲要和馮導一行人叫湯貞一起吃飯。

郭小莉沒回覆。祁祿到臥室裏,把還迷迷糊糊睡覺的湯貞叫起來。

湯貞知道了梁丘雲要他和節目組一起吃飯的事,點了點頭。湯貞好像一點不意外,好像這件事他早料到了,他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祁祿手機震了一下。

郭小莉在短信裏說:“我已經和電視臺領導通過話了。你跟著阿貞過去,把他們飯桌上的東西聽仔細了,特別是梁丘雲,你聽聽他到底想幹什麽。”

湯貞走到衣櫃邊,打開一扇衣櫃門,茫茫然往裏看了一眼,又打開一扇。

祁祿問郭小莉,發生了什麽。

郭小莉回道:“梁丘雲要回《羅馬在線》。”

梁丘雲的助理小孟和祁祿說,祿祿,裏面沒座位,來的人多,你就別往裏擠了,咱們到一樓大廳吃去。

湯貞站在包間門口,背靠著墻站著。電視臺領導一個個來了,和過來的節目組成員熱熱鬧鬧地擠在門口寒暄。祁祿甩開小孟,走到湯貞身邊,發現湯貞低著頭,眼神虛的,精神恍惚。

祁祿從口袋裏拿出藥盒,倒了兩片,塞到湯貞手裏。

湯貞的手機響起來,湯貞手裏握著那兩片藥,就那麽握著,也不吃,好像沒聽見手機鈴聲一樣。

祁祿見他不動,給他把手機拿出來。

是“小周”的電話。

祁祿趕緊把手機舉到湯貞面前,告訴湯貞,失蹤的“小周”出現了,他來找你了。

身後的人群忽然沸騰起來,這麽半天,沒一個人過來和湯貞打個招呼,問個好。

祁祿擡起頭,看見被節目組成員們包圍住,正朝祁祿這個方向走過來的“雲老板”。

雲老板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雲老板停下來和幾個電視臺領導寒暄,那個人眼光望過來,盯了祁祿,又盯湯貞的後背。

祁祿下意識靠近了湯貞,“啊”“啊”提醒他,有人來了。

“阿貞,”梁丘雲把手從電視臺領導手裏抽出來,回頭低聲喊了他,“好久沒見,最近忙什麽呢?”

湯貞後知後覺,看了看手裏兩片藥。祁祿把手機給他。屏幕上“小周”兩個字滅了又亮,湯貞匆匆望了屏幕,手指摸到電源鍵,直接把手機關掉了。

有人過來,正好瞧見湯貞把手機藏起來的動作,墨鏡下面薄薄的嘴唇咧開笑了:“湯貞老師,咱們也好久沒見了。”

湯貞擡起頭來,面色蒼白,看著湊到他跟前的駱天天。

雲老板正和馮導說,看了馮導的書,馮導寫阿貞狀態不好,寫阿貞很想他,他看著,心裏也有所觸動。說這話的時候梁丘雲極其自然地過來,摟了一下湯貞,手摸著湯貞頭發,湯貞的頭顫了一下。

電視臺領導也過來了,好像也才看見湯貞似的,和“湯貞老師”握手。

祁祿被節目策劃關在了包間外面,祁祿著急用手機打字,展示給節目策劃看。祁祿說不用準備他的飯,也不用給他椅子坐,湯貞老師生了病,他只要在旁邊看著湯貞沒事就行了。策劃伸手揮開祁祿手裏的手機,看也不看,把門“砰”地從裏面關上了。

小孟叫祁祿去一樓大廳吃飯,祁祿不去。他拿了把椅子,就坐在包間外面等。

一等近三個鐘頭,祁祿也不知道裏面在幹什麽,也不知道在說什麽。期間周子軻給祁祿發了好幾條短信,問他湯貞去哪了,為什麽不接電話,為什麽關機。祁祿想起湯貞掛周子軻電話的事,覺得周子軻這個人不好溝通,有些事還是讓他們倆自己說比較好,祁祿回了一條:“他在外吃飯,吃完了他會給你回電話。”

周子軻不知道在急什麽,等也不等:“他在哪吃飯。”

祁祿想到背後包間裏坐的都是《羅馬在線》的節目組成員,還有電視臺領導,還有梁丘雲、駱天天……祁祿怕告訴了周子軻,這個人脾氣難以揣測,再惹出什麽事來。

他想了又想,回了一條:“應該快吃完了,你等等吧。”

周子軻沒再回覆。

十幾分鐘後,包間門開了,祁祿以為是又有人上廁所,擡頭一看,發現是湯貞搖搖晃晃的,被電視臺一位領導和馮導扶出來了。

祁祿嚇了一跳,趕緊過去。

馮導皺著眉頭說:“小祁快點過來,湯貞老師喝多了,差點吐裏面,你趕緊趕緊的,帶他出去……服務員!服務員!你們這洗手間怎麽走啊?你帶這個小兄弟過去,快點!”

祁祿急忙把湯貞扶住了,湯貞腿軟得站不住,一下子靠在他身上。湯貞嘴唇濕的,半閉著眼睛,一身酒味濃烈刺鼻,把祁祿都給嗆了一下。

梁丘雲坐在包間裏面,聽電視臺幾個人說話,視線往外瞥,正好和祁祿撞上。

湯貞在洗手間裏嘔吐,扶著隔間的墻板,一直吐到胃空了還在幹嘔。祁祿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為什麽突然喝這麽多,他在外面慌慌張張找了一個紙杯接了水,想讓湯貞漱漱口。

湯貞跌跌撞撞出來,祁祿扶他。湯貞臉頰兩側頭發都濕了,他喘著氣,和祁祿說,他要回家,他要現在回家。

祁祿一楞。

他沒開車,是梁丘雲派小孟開車把他們倆接過來的。

“我去找車,你等著我。”祁祿和湯貞比劃。

湯貞眼神直的,看了祁祿,傻了一樣點點頭。

祁祿準備把湯貞先扶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去休息,免的他不在的時候有什麽狗仔記者過路人拍到湯貞喝醉的癡態。還要躲著包間裏那群人,不然被他們發現了,湯貞肯定走不了。祁祿想著,回過頭,看見洗手間門口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陌生男人,穿著厚重的西服,戴了一只方框眼鏡,正盯著湯貞看。

祁祿用後背把湯貞擋住。

那個男人大步過來。

“湯貞老師,”就聽他拘謹地說,又難掩激動,“真的是你?”

祁祿警惕地看著他,就聽他說:“湯貞老師,我是方遒,你還記得我嗎,我父親是你的朋友。”

“我一直在到處找你,我父親不肯給我你的聯系方式,我又不能直接找你的公司,只能到處碰運氣——”那男人一口氣說著,忽然繞到祁祿背後,祁祿一轉身,發現湯貞正睜大眼睛看了那個人,手也被那個人緊緊攥著,“湯貞老師,有些事我父親執意瞞著你,但我必須告訴你,你也是受害者,而且現在只有你能幫我們了!”

方遒提出要找個私密地方說話,他說外面有人跟蹤他,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發現他在這裏,還和湯貞碰上了頭。他說他要告訴湯貞的事情非常重要,洗手間隨時有人進來,會被人聽到。

祁祿想告訴他,湯貞現在狀況很不好,恐怕聽不進你說話,有事還是改天再說吧。

湯貞強打著精神。

看方遒著急的樣子,湯貞問:“你想去哪兒說……”

方遒在這家酒店樓上開了一個房間,祁祿註意到方遒拿的證件並不是他本人。若不是祁祿幾年前跟著湯貞見過方遒一面,怕是要以為眼前人是個騙子。

盡管方遒變了很多,穿衣打扮,說話的表情,站立的姿態,全都不一樣了。他若不說他是誰,祁祿根本認不出他。

趁著電梯沒人,他們把湯貞帶進去。

祁祿跟酒店要了幾片解酒藥,餵湯貞吃了。一進房間,方遒情緒激動,把湯貞扶到沙發上坐下,開始一頓和湯貞傾訴。他兩只眼睛突出來,像條餓狼,盯著湯貞的臉。

“我父親出了事以後,我一直想方設法追查當年的真兇……可處處有人提防我,跟蹤我,破壞我找到的線索……我父親說,他當年樹敵太多,得罪的人太多,沒把他撞死,說明對方留了他一命,讓我不要再查了,”方遒說得咬牙切齒,坐在湯貞對面,“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我父親能得罪誰。湯貞老師你知道的,當時他已經破產,公司盡數變賣,背著那麽多債,要不是老師你出手相救,我們家恐怕連我父親的保證金都付不起!已經落得這個下場了,還不肯放過他,非要把他弄得殘廢了,沒法生活了,才肯罷休。”

湯貞臉色蒼白,聽方遒說話。方遒握著他的手。

方遒看著比湯貞年長不少,口吻卻儼然一個小輩。

“我父親沒出車禍前,精神還是不錯的,除了公司沒有了,至少別的都還在。債主也沒有上門逼債的,和和氣氣,還找我父親請客吃飯。我父親當時說,那些都是他一起打拼過的兄弟,知道他方曦和有能力,還能東山再起,”方遒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可那場車禍以後,他整個人都變了……我們家也徹徹底底完了!”

“方遒……”湯貞輕聲喚他。

方遒太激動,聽不到湯貞的聲音:“什麽都沒了……家裏車子被砸,房子抵了債,我四處籌錢,和親戚朋友們借遍了,借不到,誰還會借給我們錢,沒人相信方曦和還能還得上錢。我父親生性要強,從不服輸,他得罪的人連兩條腿都要給他拿走,怎麽還會讓他有機會東山再起。他沒有希望了——”

祁祿每次陪湯貞去看醫生,總會遇到幾個病人,反反覆覆,一遍一遍,每一天每一年,都在情緒激動地訴說著同樣的故事。他們機械地沈浸在那仿佛永遠無法忘卻的悲痛裏,因為個中情節回味了太多遍,說起話來語速飛快,字眼像子彈一樣射出來,誰也沒法勸阻他,只能聽他一遍遍全說完。

醫生也曾問過祁祿,湯貞在家裏有沒有類似舉動。

沒有,祁祿表示,要有就好了。

祁祿感覺湯貞好像隨時要倒下一樣。湯貞身體前傾,拍了方遒的肩膀。

“你還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嗎……”湯貞問他。

方遒哽咽著,咳嗽了兩聲。趕忙從胸前的西服內袋裏拿了一卷疊得皺皺巴巴的紙出來。

“有,有……這是上個月我在澳門查到的一點消息,不僅和我父親當年被人誣陷的案子有關,還牽扯到湯貞老師你,我當時第一時間就想找你,但四處有人跟蹤我,我不敢明目張膽,只能——”方遒說得口沫橫飛,更靠近了湯貞,他手顫抖著翻開那疊紙,“湯貞老師,你看這個,這是當年我父親破產以後,第一個報道你召妓醜聞的記者,這個,這就是電影節上那個假妓女,你還能認出他們吧!你再看這個,看旁邊這個人——”

祁祿原本坐在床邊等待,聽到這兒,他站起來,也要過去看。

湯貞直勾勾盯著方遒指的地方。祁祿一過去,湯貞伸手蓋在那疊紙上。

祁祿還沒反應,方遒先慌了神:“湯貞老師……”

湯貞擡頭看了祁祿。

“湯貞老師,你再看看,”方遒說,看著那疊被湯貞按住的資料,聲音發抖,“這個線索我找了很久,我父親也看過了,絕不會有錯的——”

見湯貞沒反應,方遒又說:“湯貞老師,你聽我一句,我一直知道當年我父親的事你是被人利用了,我父親也從頭到尾沒有懷疑過你——”

“祁祿,你先出去。”湯貞小聲說。

祁祿楞了幾秒。方遒一下子閉上嘴了。

看著那個神經過敏、神神叨叨的方遒,又看這個搖搖欲墜,說句話都不穩當的湯貞。祁祿站在原地不動。

湯貞聲音虛弱,語氣卻堅決,看了祁祿:“你不是要去找車嗎,去吧……我一會兒就去找你……”

祁祿用手比劃,你剛才喝多了,你狀態不好。

我吃了藥了。湯貞說。

祁祿表示,我得看著你。

湯貞說,有方遒在呢,沒事。

祁祿不願意,比劃說,我不放心。

湯貞看了祁祿,語氣忽然加重了:“聽話。”

祁祿拗不過湯貞,原地站了一會兒,湯貞還是不松口,祁祿只好下樓先去找車。走之前他記了門牌號,用手機打字囑咐方遒,湯貞身份特殊,走的時候不要帶湯貞走正門:“我找到車,就在地下停車場一下電梯的地方等你們。”

找到酒店租車的時候,祁祿給湯貞發了條短信,告訴他車已找到,就在地下等。同時發了一串車牌號過去。

湯貞回覆:“好。”

酒店的租車司機在車裏陪祁祿坐著,坐了半個多鐘頭,司機問,小兄弟,你這還要等多久?時間可都算錢的。

祁祿給湯貞打了個電話。

沒人接。

祁祿讓司機等在這兒,並囑咐他,如果有人順著車牌號找來上車,叫司機給他打個電話。

祁祿下了車,快步走到電梯門口,發現電梯還在二十多層等待。他跑上樓梯,手機貼在耳邊,不放棄地給湯貞打電話。

一直沒人接。

祁祿上到一樓,穿過酒店大廳朝另一邊直梯跑,迎面撞上正好從包間出來的馮導一行人。

他下意識躲到一對大花瓶後面。

馮導喝醉了,正摟著駱天天說話,說,今天雖然雲老板有事早走了,沒怎麽多交流,但雲老板交代的事,他一定好好辦到,節目組的大家都是雲老板的老朋友,天天熟悉了就知道了,都好相處的。

等他們一走,祁祿一路跑到直梯跟前,鉆著要關的門縫就進去了。

服務員告訴祁祿,她一直在打掃這個樓層,沒看見有人從那個房間門裏出來。

祁祿用力敲方遒房間的門,裏面沒動靜,祁祿低頭給湯貞打電話,手機沒有關機,但依舊沒人接聽。祁祿握著手機回頭猛踹了房門一腳,把服務員嚇得尖叫。

酒店前臺告訴祁祿,那個房間的客人沒有辦理退房。

祁祿等在一樓,一通電話打到前臺來,說房間裏沒有客人,也沒有客人遺留的物品。

祁祿突然意識到,他根本找不到方遒。

他給溫心發短信,抱著僥幸心理,問溫心有沒有方曦和的聯系方式。

溫心發來一串號碼,說是她每年轉賬時填寫的,但不知能不能聯系到本人:“你找方老板幹什麽?”

“要查閱監控錄像的話,需要報警。”前臺告訴祁祿。

祁祿給方曦和打了通電話,第一次沒人接。他跑到酒店門口,問幾個門童今晚有沒有見過一個很像湯貞的人。門童一楞,搖頭,驚訝地問他,湯貞來了?

祁祿往地下停車場跑,遠遠看見那輛租車還停在那兒,租車司機還在百無聊賴地抽煙。他給方曦和撥了第二次電話,響了一陣,有人接起來。

“誰?”

一個衰老的聲音,低沈沙啞。

祁祿把電話掛了,飛快發了條短信過去,上來自報是湯貞助理,問方曦和,方遒在哪,怎麽樣能最快找到他。

方曦和半晌回覆了:“找不到。”

祁祿攥著手裏的手機,盯著方曦和回覆的那三個字,手直發抖,半晌擡起頭來。天色已晚,酒店大堂裏來來往往的,酒闌客散。祁祿茫茫然望向四處,回想起方遒陌生的舉止,那詭異的狀態,只覺得太陽穴一撞一撞,熱血直往腦子裏鉆。

方曦和的新信息進來:“湯貞出事了?”

祁祿想,他應該現在給郭小莉打個電話,然後……

然後怎麽辦……

祁祿想著,皺起眉頭來,然後……報警?

手機突然響了,祁祿低頭,看見“梁丘雲”三個字躍然出現在屏幕裏。

祁祿楞了一楞。

“你在哪兒,祁祿,”梁丘雲說,祁祿能聽到汽車喇叭呼嘯的聲音,“報個地址,我去接你,找你家老師。”

電話掛了。有那麽一會兒祁祿盯著手機,懵了一樣。

祁祿不知道梁丘雲怎麽在這個時候,突然打來這麽一個電話。祁祿早就不是幾年前那個他了,不會有什麽事應付不了,就第一個去求助雲哥,不會什麽事做不好,就去想,如果是雲哥,雲哥會怎麽做。

梁丘雲車停在祁祿面前,開了車門,叫祁祿上車。

車裏沒有其他人,連梁丘雲的助理小孟都沒有跟來。祁祿看見梁丘雲脫了西服外套,只穿著襯衫馬甲,陰沈著臉,左手轉著方向盤掉頭,右手給湯貞打了個電話。

“阿貞今天見了誰,你知道嗎。”梁丘雲問。

電話依舊沒人接,梁丘雲把手機一丟,腳踩油門,從車流中間變道奔馳。

祁祿低著頭,沒回答。他已經太長時間沒聽梁丘雲這麽近地和他說過話了。

“他手機在家裏響,人在裏面,偏不開門。”梁丘雲說。

祁祿一楞,擡起眼來。

對面過來的車燈從梁丘雲車窗外蹭過去,祁祿望著梁丘雲的側臉,發現梁丘雲嘴角笑的,表情卻僵死一樣。梁丘雲自言自語,笑道:“你說他幹什麽呢。”

5.

祁祿用指紋鎖開了房門,梁丘雲就等在他身後,像是隨時準備推開他闖進湯貞家裏。

所以鎖一開祁祿就飛快沖進去。

玄關沒人,客廳空的,浴室廚房安安靜靜,沒聲音,祁祿推開湯貞的臥室門,一進去就用後背頂著把門從裏面鎖上了。

梁丘雲的腳步聲緊隨至門後。祁祿剛把鎖別過去,門把手就從外面轉動起來。梁丘雲是個手勁兒大的,發現怎麽都打不開門,他敲門,震得祁祿耳朵難受:“鎖門幹什麽,開門。”

梁丘雲語氣不善。

“祁祿,跟我玩什麽貓膩。”

湯貞就躺在臥室裏。渾身赤裸,一絲不掛,長頭發被扯得又散又亂,一半纏著脖子,一半貼了汗濕的後背,把薄薄一片背遮去了半片。祁祿離開房門,繞過那張床,走到床對面。

臥室裏沒有別人,連窗簾都嚴絲合縫,一點光不透。祁祿屏息看著湯貞的模樣。湯貞還在昏迷,眼睛闔著,臉藏進床單裏,露出一點潮紅的皮膚。他雙手雙腳蜷曲在胸前那一小塊地方,背弓成一個圓弧,在床單上那麽緊縮著,嬰兒姿態,無知無覺。

“阿貞?”

有人等在臥室門外,聲音裏壓抑著一場風暴:“你們兩個,開門。”

祁祿腦子裏飛快地轉。這一天下來,羅馬在線,酒店,方遒……還有當下的場面,各種猜測、疑慮,攪和在一塊,祁祿沒有頭緒。他揭起床上的床單,把湯貞裹了。隔著床單,祁祿把湯貞從床上扶起來。

湯貞垂著頭,長發把臉半遮住。他天生膚白,平時有丁點傷都明顯。這會兒床單披在他肩上,把下面蓋住了,蓋不住他脖子裏耳朵下面點點咬痕和紅斑。祁祿搖湯貞的肩膀,拍他的臉,祁祿喉嚨發緊,低聲“啊”“啊”地想要叫醒他。

梁丘雲敲門,越來越響:“阿貞,別躲了。”

不知是梁丘雲那不耐煩的一聲“阿貞”把湯貞喚醒了 ,還是祁祿這一頓搖晃折騰,湯貞睫毛動了動,一雙眼睛發紅,有點腫,哭過似的,一點點睜開了。

祁祿不敢出聲再叫他。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湯貞遭遇了什麽,不知道有誰來過,又有誰走了。湯貞剛醒,一動不動,好像魂丟了。梁丘雲在外面敲門,湯貞低下頭,對自己這個模樣,對身邊的祁祿,反應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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