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關燈
☆、11

11

夏洛特和我在醫院裏冒冒失失地把他搬了出去,我們都不精於此道,沒什麽危急時刻的靈光和迅速生成的計劃,只有一點運氣讓我們平安地離開了布法羅。起先我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搜尋雷吉納德·溫特伯恩,於是把他塞進了車後廂裏。當我們沿著伊利湖駛出布法羅,在一條偏僻的小路上終於決定放松心情,把雷吉納德從車廂裏搬出來以免他被悶死在裏邊。我想起了她曾經和埃德溫去公司大樓裏偷出賬本的壯舉,我們下了車,春天的樹林裏散發出一陣刺鼻的花木氣味,夏洛特突然對我說:“維布似乎給你講過伊舍伍德的故事。但事實上我並沒有進入大樓,那是埃德溫。”

“沒記錯的話,他只是個英文教師?”

她跟上我回到車廂裏,一邊說著:“我也只是大學剛畢業,不管怎麽說我促成了這一對,維布出現得可太是時候了。——不,我的意思是,我擅長的不是這個,我給埃德溫路線圖、幫他破解了電腦和保險箱的密碼、關掉了攝像頭,還有別的,總之……啊,謝謝你。”

“或許你更應該感謝上帝,我們沒有碰上他們。”

“好吧,那麽希望這一路上都不要遇上他們。”

我繼續開車,雷吉納德依舊昏睡著。他碰上了麻煩,而他本身也是個麻煩。維布謀殺了雷吉納德的父親,他因精神問題而脫罪,夏洛特必然提供了幫助,潔可琳將要和夏洛特的父親結婚,雷吉納德如何看待他們的關系,他會報覆嗎。雖然我的父母從沒有提起過,但我猜想溫特伯恩議員和我家有些過節,而這有沒有隨著他的死亡而過去卻是個未知。

進入賓夕法尼亞州之後,車裏的汽油所剩無幾。我們通過一個無人的電子收費站,交了三元,又在八十一號州際公路邊上的加油站花了七十多元加滿了十六加侖的汽油箱。我把加油槍掛回原處,敲了敲車窗問夏洛特需不需要吃點東西。

“謝謝,我還好。倒是他應該很久沒吃東西了吧?”夏洛特說著,看向被放在後車座上的雷吉納德。“我真是好奇,怎麽他還沒有被你開的車搖醒。”

我去買了幾瓶礦泉水回來,夏洛特說換她來開車。“我不希望把他搖醒,這種時候他還是睡著比較合適。”我也如此,希望他一直睡著直到我們把他送回給潔可琳。

路上是一派平原景色,經過小鎮和各色路牌,春季時日照時分逐漸加長但夜幕還是落下了。我在紐瓦克醒來,交通堵塞,喇叭聲吵雜地響著。

“你醒啦,夥計。”夏洛特看了我一眼,無聊地挑選起電臺。“他不久前也醒了,就一會兒,又睡回去了。”

她似乎想和我說點什麽,但又只是聽著電臺裏的歌。多半是關於雷吉納德那一家人的話,現在他正躺在我們身後,並不是一個良好的談話時機。我建議剩下的路由我來駕駛,接著我們一直沈默著,通過荷蘭隧道時,她問我:“你打算去長島,還是拉奇蒙?”

“先把他送去你家吧。”我說。

夏洛特家住遠離市區的長島南岔地區,還需要行駛一段時間,等我們抵達,已經將近十點了。潔可琳已經守在了大門邊,臉被料峭的夜風吹得蒼白,夏洛特的父親安德魯·林奇站在他身後,雷吉納德被他們搬了進去,已經有醫生準備好藥品、等在房間裏。潔可琳向我道謝後就去陪伴雷吉納德了,安德魯和我寒暄了幾句,他似乎並不知道早就輟學,以為我還在讀碩士課程。

他們的註意力更多集中在雷吉納德身上。我在房間門外站了一會兒,問夏洛特能不能給我弄點吃的。夏洛特領著我到廚房裏,她在墻壁上摸索了一下,打開燈,然後到冰箱裏找食物。在冰箱上層,非常顯眼的位置擺放著一份錫紙碗裝的奶酪意大利面,夏洛特拿著它微笑了一下,把它放進了烤箱裏。我猜想著是她父親專門給她留的晚餐,因為上面還有便簽提示,“不要用微波爐加熱”。

夏洛特還拿出冰箱裏喝了一半的葡萄酒,隨意地拿了兩個馬克杯倒完了。“我覺得我好像收留了一個離家出走的高中生。”

“我是個成年人。”我十分正經地說。在高中時偶爾半夜出去玩,總爬水管溜進家裏的,但現在我是沒法從自己房間浴室裏的那扇天窗裏鉆進去了。

說完我們又繼續吃起意大利面。許久後我終於等到她開口,“我得告訴你一件事,噢,也許是好幾件事混合在一起,因為我之前覺得這實在是太尷尬了。”

我點了點頭,夏洛特又說下去:“維布殺了潔可琳她丈夫之後,埃德溫和我試圖保護他——也許他的手段不合法,但是我希望你能理解他,從查伊舍伍德的賬目之後,我們一時在找那個溫特伯恩的罪證。他父親當年推動了巴比倫計劃,當時他私下說服了當局的一些權要重啟這個計劃,為了克拉克·希爾留下的資料,他們謀殺娜狄亞——盡管我並不知道是誰派出了殺手,但是這終歸是溫特伯恩導致的。”

這個故事和我的人生並沒有很大牽連,我並不急於知道它的全部經過。“我能理解維布,那麽你是想說,你當時請求你父親保護維布,找律師和心理醫生證明他的精神問題,所以現在潔可琳的到來使得你家環境變得非常尷尬?”

“不是的,尼爾……我父親根本就沒有答應,我現在才明白是為了潔可琳。”

這個重組家庭是有夠覆雜的了,“那麽你現在和他的關系還好嗎?”

“無論如何,我都是他的女兒。我在城裏租了間公寓,下周就翻新完了。你知道的,眼不見心不煩。至於她丈夫那筆帳要怎麽算,就再說吧。”她嘆氣,雙手支在裏餐桌上。“是這樣的,尼爾,埃德溫的父親根本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是個同性戀,更別說接受他兒子的男朋友是個殺人犯了。你知道,雖然維布的天賦可以讓他很容易取得別人的好感,但是他本身不是個特別精通此道的人,所以在這種尖銳對立的情況下,他完全失敗了。”

我們為此沈默了片刻。那對他們而言一定是極其困難的日子。我在基維斯特,抱著那只叫阿姆斯特朗的小貓曬太陽。“抱歉。”

“噢,別這麽說,尼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麻煩。但是你看,現在情況已經好起來了。一切都會變好的,沒什麽可擔心。是另一位溫特伯恩幫了忙。道格拉斯·溫特伯恩,他住在洛杉磯,維布說以前他們見過面——不過我沒見著他,他上了年紀不方便處理這種事了,他讓他的小女兒,奧莉薇婭·溫特伯恩過來了。她真的非常厲害!讓維布連精神病院都不用進,啊,說到這裏,沒想到克拉克·希爾還幫了個忙,他的手稿證明了維布的精神問題。”

“維布提到過道格拉斯,說起來,道格拉斯和被他幹掉的艾拉德·溫特伯恩有血緣關系嗎?”

“是的,道格拉斯還是艾拉德的叔叔。我還是問了我爺爺,才知道道格拉斯在六十多年前就搬去洛杉磯了,他和紐約的親戚再沒聯系過了。奧莉薇婭還告訴我,她來紐約之前才知道他們的關系。”

“因為巴比倫計劃?”

“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是他們的家事,我不好向奧莉薇婭打聽。”夏洛特用手指卷著她的頭發,遲疑了一會兒,“這有些覆雜了,不過我們知道結局是好的。雖然埃德的父親不能接受,但是他祖父卻不同。他還說,人都犯錯嘛年輕人。願他安息,他的理解對埃德和維布真的特別重要。”

我記得三年前我們還提到過埃德溫的祖父和他的林場,但現在他卻去世了。我嘆了口氣,“上帝保佑他的靈魂。”

“所以,你看,事情總是不會太糟糕的。”她說著,朝我舉起了裝著葡萄酒的馬克杯,“來,解決它像個成年人。”

和她碰了杯,我發覺酒已經喝完了。我們道別時,她擁抱了我。我開車回去在長島大頸區的威爾森大宅,明白自己遲到了三年。同時,在路上我明白了另一件事,夏洛特去布法羅找我,在心中最隱秘的一處確實懷著說服我回家的願望,但並不是為了我的父親或是我,僅僅是因為,她家庭的矛盾難以解決、只能小心翼翼地維持表面的平和,於是她寄情於我的家庭,好忘記她身處於別的困境之中。

這使得我發覺自己的處境實在容易。我無法幫助他們,最終只能幫助自己。我父親坐在餐桌前喝酒,我要做的只是在他對面坐下。

他給我到了杯酒,“現在你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紀了。”

這一杯威士忌驅散了夜裏的寒意。我在二十一歲前就喝過太多的威士忌,但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喝酒。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好像沒有酒精我們就沒法談話一樣。

“你早就喝過很多,我知道。我第一次看你大學的橄欖球賽,來接我的學生說話時有一股酒味,很奇怪。後來我發覺它來自於你。他姓溫特伯恩,對不對?”

我點頭。大概對他來說,叛逆到我這地步,同性戀已經無所謂了。但我沒想到他察覺得這麽早。他嗅覺很強,雖然我不敢叫他嘗試像格雷耶諾一樣在暗室裏取物,但記得他能憑鼻子分辨十幾種白葡萄酒。

“我得喝點酒才能打球。”

“你很緊張因為你打得不怎麽好,接球手已經被包圍時你不應該傳球,你甚至連球都拿不穩。”他說到這裏,停下來喝了口威士忌,“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他俯身朝我靠近了些,餐廳裏沒有開燈,我依舊能看見他灰白的頭發和皺褶的皮膚。他抓住我的左腕,迅速而強硬地拉了下來,“有些事你做不好,卻又要為它付出代價。”

“我為我所有的選擇都付出了代價。”

“噢,尼爾。”他低低地笑了起來,“你長大了,以前我以為自己無法等到這個時候了。”

他站起身,走了幾步,很輕地摸了摸我的頭發。“事實上,我們根本不適合成為一家人。但我無法選擇,你也是。所以我們都該接受這一點,我不認可你,不意味你做得不好。”

“我不喜歡徹夜談心,所以晚安吧。”

我沒有看著他離去,我給自己再到了一杯酒。我想我今晚會喝完剩下的威士忌,它被我的手所溫暖,逐漸散發出一種低幽的香氣,像是月光一般彌散在這房間裏。我想起了在戒酒互助會上聽到的故事,一位家庭主婦說她在完成一天的家務,終於哄了孩子睡覺、丈夫還沒回家,她獨自一人坐在餐桌前喝葡萄酒,喝一杯算是怡情養性,但她一喝起來,就要喝完兩瓶。她說從不覺得自己是個酒精成癮者,因為沒有任何糟糕的事情發生,醒來又是新的一天。

客廳還是原來的模樣,薇蘿妮卡保持它作為一種象征的同時,在細節擺設上進行了非常精心的調整。它看起來好極了,以往我認為我坐在那幾張沙發上都是對這座神殿的褻瀆。我決定不辜負那些在戒酒互助會裏聽來的故事,把剩下的威士忌倒在沙發上,回房間睡覺。

第二天我們三人一起吃早餐,誰也沒提起威士忌的事。薇蘿妮卡照舊是第一個到餐廳裏的,當我從樓梯下去時,就能聞見那陣咖啡的味道了。她看見我時,神情像是我僅僅是剛從大學回來度春假而已,她微笑著、不緊不慢地攪拌著漏鬥裏的咖啡粉讓它們下沈,然後用她塗紅了指甲的手指優雅地收起木勺、熄滅了酒精燈,隨後她過來擁抱我,在這結束後,虹吸式沖泡器裏的咖啡十分完滿、分量恰好地流到了燒瓶裏。我忽然明白一點,她每次擁抱時都親吻凱瑟琳的臉頰,只是因為她身高正好。

我本打算當天離開紐約,但清掃拉奇蒙那棟宅子比我預期得要久。三年前我離開得太突然,沒有任何人想起來清掃此處。我不禁產生了一種對溫妮的愧疚,要是我外祖父突然來重訪故地,一定會感到非常難受。我將器物收進櫃子裏,給家具蓋上防塵布,把車停進車庫裏,最終我鎖上門,確信所有該帶走的都在行李箱裏,包括在紐約所有的美好回憶。

到了拉瓜迪亞機場,我不得不改簽了機票,由於清潔工作帶來的勞累,我差點睡死在候機廳裏再次錯過航班。等我抵達波士頓,沿著那條熟悉的街巷找回曾經的公寓時,我的頭腦已經有大半不在工作了。因此我沒有思考接下來的可能性,只是看見起居室裏的一切都保持原樣,那張捕夢網依舊掛在床頭,保護著喬舒亞不受噩夢侵擾。

他坐在床上,剛從睡夢裏醒來。我站在門邊,猶豫了一會兒,“抱歉,我把你弄醒了。”

我該說抱歉的不僅這麽一項,有大概三年的時間給我慢慢想此刻該說些什麽,但這對我來說是個無解謎題。在我覺得事情大概已經無法時,喬舒亞無聲地笑了起來,像是看到他犧牲自己覆習時間給我講難點最後看到我那份差強人意的成績。“為了那份案例這周我沒有在兩點之前睡過,我的確很需要睡眠,你看起來也是。”

事實如此,沾床一分鐘我就能睡著。在我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他突然揉了揉我的頭發,問我:“你該不會想了三年才想到那句即興發揮吧。”

“噢,更糟,我連怎麽解釋那篇報道都沒有想好。”

“當時我有一點生氣,嗯,不過看在她把你拍得挺好看的份上,我原諒她了。”

他語調輕松,讓我想起第一次春假我們在公寓裏調侃著那些評論,一起大笑。他甚至沒表現出驚訝,好像早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就已經明白我身上的不確定性,而唯一確定的就是我一定會回到他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