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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將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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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氣冽冽,神殿巍巍。神農神像巋然矗立在暗碧的草木之中。天色一陣暗過一陣,深灰色的雲裹著濃綠的霧氣一層一層地壓了下來。時隔百年,謝衣終於又踏上了這青磚鋪就的道路,每塊磚的每一絲裂縫每一條紋路他都深谙於心。

謝衣徑直朝著神殿走去,城中空無一人,一路上安靜得近乎詭異,直教人心底發慌。

“諸天罡聽令,迅速向西撤去,與太華觀弟子匯合!。”

前方有號令聲破口傳來,謝衣循聲而去,待到近處,見一隊天罡列隊待發,出聲喊到,“諸位——”

眾人回頭,正中一人手執長槍,上前一步,抱拳道,“閣下是?”

“在下謝衣,見過諸位。”

“你是謝大師?可是樂公子說謝大師已經……”

“此事說來話長。閣下既識得在下小徒,可否請教尊姓大名?”

“在下百草谷百將秦煬,見過謝前輩。”秦煬面上疑惑不解,還是拱手一禮。

謝衣回禮,說道:“不知秦百將是否知曉無異等人現在何處?”

秦煬點點頭,“自然知道,不過——”,他疑惑地打量了謝衣幾眼,問道“你真是謝大師?”

謝衣微笑答道,“上古時期,神農游歷大地,途徑百草谷,種植冠月木,施加神力,以鎮妖邪。春秋時期,墨者入駐百草谷。三十年後,天罡戰士入谷,修棧道,改屋舍,建忠魂碑。谷內設十二密道,三十六關卡。等閑人不得擅入。”

秦煬瞠目,語無倫次道,“這、這是墨家《百草圖錄》序言,你怎知曉?”

謝衣輕笑出聲,“謝某曾拜訪過百草谷墨者,有緣翻閱過此書。如何,現下可相信謝某?”

秦煬楞了楞,斂容正色,“如此,再無懷疑。方才多有冒犯,抱歉。我們與樂公子四人兵分兩路,我們負責後方接應,樂公子一行,則去對抗沈夜和心魔”

“無妨。”謝衣點頭致意,聽聞無異等人已前去尋找沈夜心下擔憂,也不再耽擱轉身欲走。想了想,又回過頭對秦煬說道,“流月城之事交給我。你們退守外圍,這裏的人不是你們能應付的。”

說罷,擡腿便走。百草谷一眾被謝衣言談間散發的威懾所震住,傻眼地望著秦煬,猶疑地詢問道,“百將大人,我們現在……”

秦煬揮揮手,“與太華觀匯合,退守外圍。”沈吟一會兒,又補充道,“一個時辰後,若樂公子四人還未返回。殺。”

“得令!”

沈思之間。

“沈夜!我們來了!”樂無異手執晗光,劍尖斜斜指向沈夜,眉宇間一股傲然之氣。

“呵……久違了,謝衣之徒。”沈夜氣定神閑地轉過身來,對上晗光鋒利的劍刃,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暌違多日,你,可有長進?”話雖挑釁,面上卻還是一派波瀾不興。

樂無異揚揚眉,“想知道?不妨一試!”

說罷,劍尖一抖向前突進。沈夜右手一揮,帶出一陣金光,左手向前一伸,召出舜華之胄。樂無異斜踏幾步,縱身一躍向下劈去。劍氣劃過舜華之胄表面,樂無異左手藏至身後比出一個手勢,聞人羽三人會意,各自散開,呈包圍之勢。樂無異借著劍氣與舜華之胄相撞的沖力向後一躍退開幾步,落地站穩,召出偃甲蠍,這才昂首對上沈夜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心魔,捐毒,朗德,巴葉,師父,今天,我們就好好算算這筆賬。”

謝衣趕到沈思之間時,看到的便是這幅場面,心下一驚,不由出聲喝道:“住手!”

“初七?”“謝伯伯?”兩種不同的稱呼同時響起,謝衣對樂無異點點頭,然後便看向沈夜,“師尊。”聲音清朗,字字分明。

沈夜被這稱呼勾出了久遠的記憶,不自覺揚起眉毛,眼中隱隱有怒意浮起。不過倏忽,便又掩了下去,微瞇著眼看著來人,沈聲說道,“看來瞳先前所言有誤,你不止沒死,並且還恢覆記憶了。是麽,初七?或者現在該稱呼你,謝衣?”

“謝伯伯——”樂無異聞言,下意識地朝著謝衣走近幾步,有些惶急地出聲喚他。

謝衣以手示意無異稍待,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後,上前幾步,擋在四個孩子身前,坦然迎上沈夜陰晴不定的目光,靜了片刻後,說道,“師尊,初七的確身亡神女墓,現在活著的,是謝衣。但是——”話鋒一轉,謝衣露出了一絲不合時宜的笑意,“初七的心願,由我待他達成。”

“哦?你倒是知道他的心願?”

當然,謝衣心裏默默想著。哪怕他們二人行事風格大相徑庭,但有一點,他們始終保持一致。

“那你倒說說,他的心願,究竟是什麽?”見謝衣只是沈默不語,沈夜不耐地又追問了一句。

“結束這一切。”謝衣垂下了目光,瞥見了自己這一身暗金色的服飾。是的,結束這一切。這個念頭在他從神女墓醒來的那一刻就無比濃烈,那是他們二人共同的願望。但這願望的源頭卻別有不同——初七是疲倦,而他,是希冀。

沈夜神色覆雜地看著眼前人,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初七謝衣原本就是一人,但也沒有人比他能更深刻地感受到,這二人的截然不同。而他,卻是這不同的締造者。

他以為他是恨謝衣的,或者說他從前的確是恨謝衣的。然而漫長的時間流過,這恨也被這流月城的皚皚白雪慢慢淹沒,直到知悉初七死亡的那一刻他才明白,他早已沒有恨,他只是很疲倦。是以當謝衣再度站在他的面前時,他竟不知以何種態度去對待他。忠實屬下?還是叛師弟子?

好像都不是。沈夜沒來由地覺得眼前人不一樣了,不止是因為恢覆了記憶,甚至和從前的謝衣也不一樣了。又或許是時間過了太久,久到他已無法記清謝衣最初的模樣,抑或是他刻意的遺忘。

見沈夜一直沈默不語面色又陰晴不定,樂無異擔憂沈夜會再度對謝衣不利,當下上前幾步,側身橫劍擋在謝衣身前,“餵!你——”

話未出口,卻被一陣沙啞陰森的笑聲打斷,“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沈夜,我回來了,我又回來了!”一股黑沈沈的霧氣從矩木四周繚繞而出,匯成一個黑漆漆的人影。

“礪罌!怎麽回事?!”眾人又驚又怒。

“呵呵呵呵呵——沈夜!你以為,區區冥蝶之印,便能困住我嗎?”礪罌仰天長笑,在空中轉了一個圈兒,接又說道,“心魔並無實體,只需魔核仍在,便能隨時重生!……大祭司的用心,我怎會不知?所以附上矩木之初,我便已將魔核藏在矩木深處……”

冥蝶之印……魔核……謝衣的思緒飛速地轉動著,思考著應對之法。按礪罌所說,若要除去心魔,必得除去其魔核……可是如此的話……矩木……流月城……千頭萬緒接連湧出,謝衣一時也無法拿定主意。

“呵呵呵呵呵呵……那麽,就從你先開始吧!”礪罌高聲笑著,身形一散,突然襲向樂無異四人。

謝衣大驚,急忙伸手拽住樂無異的手肘,試圖將他拉往身後。卻不料樂無異手腕一翻,反攥住謝衣的手腕將他向後一拽,謝衣一時重心不穩連退幾步,被樂無異護在了身後。此時一股魔氣呼嘯而來,樂無異執劍一劈一擋,以晗光之力將其化去。但礪罌魔氣強橫,饒是已晗光之力相抗,當下也受到了反噬。胸口一悶,樂無異跪倒在地,只得以劍撐地,支持住自己身體。

“你——!”謝衣一陣急一陣怒,看著徒弟瞬間蒼白的面龐一時竟不知該罵他還是該安慰他。

跪在地上的少年仰起頭,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慘白的臉上勉強勾出一點微笑,眼神卻是灼熱得發亮,“師父……謝伯伯……你以為如今,我還會讓你……擋在我的身前麽……”

謝衣心頭一陣酸澀,疼他小小年紀便經受許多生離死別,又氣他不知輕重莽撞應敵,當下只得輕嘆一口氣,施展起聖愈術治療徒兒。

“呵呵呵呵,沒想到區區凡人,竟能扛住魔氣……不過也只是,螳臂當車!”

“你!不許傷害小葉子!夷則聞人姐姐,我們上!”

聞人羽三人迅速上前,將樂無異擋在身後。

“蠢貨!”沈夜瞪了一眼與心魔纏鬥在一起的三個少年,對著樂無異吼道,“快以昭明劍心斬斷矩木!只要矩木尚存,它就能不斷變強!”

“可是……斬斷矩木的話,流月城就會——!”樂無異一邊喘著氣,一邊答到。

“區區死城,何足猶豫!”沈夜瞥了樂無異一眼,語氣決絕,“謝衣!你動手!”

謝衣早想到這一層,當下聽得沈夜如此說,咬咬牙,對無異說道,“無異,借晗光一用!”

“嘭”的一聲巨響,屹立千年的巨大神木層層裂開,枝幹樹葉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你們……!你們竟敢毀了我的矩木,我殺了你們,殺殺殺殺殺!”礪罌尖聲呼叫著,沖向眾人。

“呵。”樂無異嗤笑一聲,撣撣衣服下擺的土站起身來,“沈夜,我們的私怨,以後再說,先幹掉這個心魔如何?”

沈夜斂眸看了少年一眼,“冥蝶之印尚存,他靈力未覆,速戰速決。”

“迎戰!”樂無異厲喝一聲。

一行人聞聲而動,劍光錯落,術法縱橫。然而礪罌實力極其強橫,眾人久攻不下。

“呵呵呵呵呵——想殺我,沒那麽容易!”

謝衣趁隙移至樂無異身後,對其耳語道,“九霄雷霆,看我手勢再落。”

“是!”樂無異點點頭,暗中積蓄起靈力。

“呵呵呵呵呵——”礪罌狂傲地在空中旋轉著。謝衣瞅準了空隙,右手在身後輕輕一擺,“落!”

驚雷炸裂,響徹天穹,礪罌的行動霎時被阻住。眾人趁勢上前,大招疊發。

“你……你們……”礪罌的聲音漸漸微弱,黑漆漆的身影也漸漸淡去,最終消散於天地。

“成、成了……”聞人羽平覆著呼吸,有些驚喜地說道。

謝衣走到樂無異身側,淡淡地說了聲“做的好”。

樂無異轉頭看著謝衣平靜無波的臉,費盡全力才控制住自己不要笑得太得意。

宿敵已除,謝衣靜了靜,出聲問道,“師尊,流月城其餘諸人,現在何處?”

“龍兵嶼。”

沈夜面上勾起一抹令人尋味的笑意,說道,“那裏四季如春,草木繁盛,他們會過得很好。”

“如此便好。”謝衣點點頭。

“那麽如今你是否仍是覺得,本座當年的決定,是錯的?”

“是。”

“呵……這麽多年,你可有找到更好的法子。”

“沒有。”謝衣頓了頓,面色不改,“要我以萬千無辜生命為代價,交換族人一絲渺茫希望,我做不到。這世上,有所為,有所不為。”

“天真。”沈夜淡淡看了謝衣一眼,“你一己之尊?當真重過整個烈山部?”

“師尊,不是自尊,而是底線。”謝衣冷靜地看著沈夜,清清朗朗地答道。

“那麽你可知道,你所謂的底線、信念,都只有在活下來的基礎上,才有意義?”

“不,恰恰相反。”聽到這裏,謝衣面上突然露出一個可以稱之為愜意的笑容,“我活著,正是為了我的信念。為了這一點,我可以去死。也正是因為這一點,謝衣,才是謝衣。”

他活著,是為了貫徹他的信念,為了堅守他的底線。人活一世,總要為了些什麽。否則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又如何稱之為人。

這一點,謝衣始終堅信。

沈夜看著眼前這個突然透出一股灑脫勁兒的人,突然覺得一陣輕松。有多少人在滾滾洪流裏失卻了本來面貌,包括他自己,然而謝衣始終懷著一腔善意與熱忱。曾惱恨於他的分毫未改,如今卻覺慶幸。

“很好。那麽,龍兵嶼,交給你了。”沈夜緩慢地道出這句話,無視掉那人驚訝的神色,又說道,“還有,小曦,交給你照顧了。”

如果是他,應該能帶給烈山部,一個安穩的未來。沈夜如是想到。

“師尊——你?”謝衣突然醒悟到什麽。

樂無異也訝異地開口,“你、你不走?”他有些迷糊地抓了抓頭發,又說道,“我……我的確恨你。可是這一路走來,我多少能明白一點兒。再加上你和師父的對話……其實我……哎呀!”樂無異皺了皺鼻子,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

“樂無異,我問你。”沈夜打斷了少年的自言自語,開口道,“若有一天,你也成為通天徹地的大偃師,你想做什麽?”

“我?”樂無異指了指自己,裂開嘴笑了笑,“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希望能讓人們不必再下地勞作,不必為了一點小事,一步步走完漫漫長路……”

意料之中的答案,果然是師徒。沈夜這樣想著。

大地突然一陣震顫,碎石與瓦片也從頭上紛紛揚揚掉落下來。

“這裏快塌了,快走!”夏夷則催促到。

“師尊——”

“你真的不走?”

謝衣與樂無異同時出聲說道。

夏夷則看了看那三人,清清冷冷地開口道,“樂兄,謝前輩,他若不死,各門派怎麽可能容得下流月城人?到那時候,犧牲者只會更多。”

“樂小公子,你很善良。但他——”沈夜指了指夏夷則,“更透徹。”

又是一震晃動,“快走!”眾人不住地催促。

謝衣沈默地看向沈夜,躬身施了一禮,轉身隨著眾人離開。在傳送陣起效的最後一刻,謝衣回頭最後看了一眼沈夜,看了一眼流月城。也好,他從前所有的喜怒哀樂,都隨著這一望,隨著這一陣又一陣的煙塵,消逝於茫茫天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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