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衣隨著眾人站在鯤鵬的脊背上，耳邊是狂風呼嘯，腳下是萬丈河山。那一輪暗紅的月亮在他的身後一點一點沒入夕陽的咽喉。

樂無異站在謝衣身旁，偷偷擡眼看了看謝衣的臉色，下意識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嘶——好疼。不是夢。他眨眨眼，那股從謝衣出現就不斷湧現的欣喜終於壓制不住，浮現在他的眉梢眼角。但隨之他又想起一件事，面色頓時顯出猶豫，躊躇半晌，還是伸手拉了拉謝衣的衣袖，說道，“師父……”

“嗯？”謝衣神思有些不定，只是下意識地應到。

“我……那個……華月……還有瞳，對、對不起。如果，如果早知道謝伯伯你要來！我……”樂無異越說越惶惑。

謝衣回過神來，看著滿臉不安的小徒弟，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不能怪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過，還叫謝伯伯？這是不願意認這個師父了？”

“我……可是……怎麽可能不願意。”樂無異想起捐毒之事，又想起初七，有些自暴自棄地嘟囔著。

“我明白。但若你願意，仍可當我是你師父。”謝衣何嘗不懂他在想什麽，但莫說是這個少年，就算是他自己，也無法將他與謝偃之間的牽扯弄個一清二楚，於是索性從心而為。

聽到謝衣的話，樂無異一陣驚一陣喜，臉上又露出了淺淺笑意，“師父……我今天很開心，從來沒有過的開心。不對！我不是說流月城這個事，我是——”樂無異有些惶急地擺擺手。

謝衣點頭示意他自己並不介意，他這才小心翼翼地接著說下去，“今天對抗礪罌的時候，雖然我也很緊張，可是當時我控制不住地開心……因為，我終於可以和師父並肩戰鬥了……”

聽到這裏，謝衣皺起了眉，想起方才的險象環生，語帶責備地說道，“你還說。方才礪罌突襲時，誰允你擋在為師身前？”

樂無異歪著頭瞧了瞧謝衣的神情，有些不服氣，“師父，你認為，經過捐毒、神女墓這一系列事之後，我還會甘心受人保護嗎。”他轉了語調，異常認真地說，“師父，我學偃術，就是為了保護身邊的人，我能保護你。”

“就憑著一股子橫沖直撞的莽撞勁兒？”謝衣看小徒弟一臉不服，緩了語氣說道，“魯莽應戰不知輕重，你還覺得有理？”

“師父——”

“嗯？”謝衣斂了神色淡淡地掃他一眼。

“……弟子知錯。”樂無異被謝衣的眼神一看，硬生生地咽下了反駁的話。心裏卻暗暗地下定決心，總有一天……

師徒二人並肩站立，各懷心思。鯤鵬載著他們漸漸飛過一片海域，浮雲掩映下隱約可見蔚藍的海面，白浪翻湧，浩浩湯湯。樂無異望著腳下海面，眼神一亮，抓著謝衣的胳膊喊，“師父你看！龍兵嶼！”因太過激動，一時腳下不穩，身子向右一歪似要摔倒下去。

謝衣慌忙抓住小徒弟的手，向自己這方輕輕一帶，穩住他的身形，無奈地點點他的額頭，“你啊，毛毛躁躁。”

樂無異側頭沖著謝衣展顏一笑，金色的日光打進他的瞳孔裏，映出粼粼的光。

謝衣看著這個笑容心裏一動，原本扣住小徒弟手腕的右手向下滑去，五指嵌進他的指間，松松扣住。

樂無異察覺到謝衣的動作，眨眨眼，用力地回握回去。他看向身旁這個素衣簡衫卻依舊風采卓絕的大偃師，心裏一時歡喜一時失落。在他短短的少年歲月裏，他花費了大半時間去追尋這個人的腳步，一路磕磕絆絆卻從未想過放棄。謝衣來去不定，他也從未想過駐足原地，他懷抱著憧憬與敬意一路前行，卻未曾想到那些敬意發酵成了傾慕與愛意。好在，如今他終歸得以與他並肩，雖然他們中間仍舊隔著歲月的鴻溝，隔著他觸摸不到的不可說的往事與沈重的命運，但沒關系，他擁有了無限久遠的時間去一點一點地將那條溝壑填補成坦途。

從此天高地廣，長願相隨。

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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