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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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這是哪兒?”謝衣撣撣衣服環視四周,夜色太深,看不清周遭景象,只覺清氣四溢,隱隱還有青草氣息。方才石百子突然出現在廣州碼頭,撂下一句話就將他帶來此處,謝衣擡眼看了眼前那人一眼,對方面色如常好似並未聽見他的詢問。

石百子松開一直緊握的右手,攤開手掌平伸至前方,露出掌中一塊色彩斑斕的石頭。

“這是——?”謝衣訝然。

“閉嘴。”石百子面色難得一見的冷肅,謝衣摸摸鼻子閉上嘴,想起石百子曾對他抱怨看不透他,如今他卻覺得,自己大約也從未了解過身邊這個相處百年的人。

石百子右手平伸,左手兩指按壓於肘部,靈力流轉間,石塊漸漸浮起。謝衣瞧著那塊玲瓏小巧的石頭緩慢地向著自己飄來,張了張嘴想問些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相信此人。

未料,一陣眩暈襲來,謝衣只覺眼前一暗,失去了意識。恍惚間似有人聲劃過,“餵,餵——”

石百子站在原處揉了揉眉心一臉疑惑,“難道弄錯了?”

穹廬似野,星河宛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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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也不知過了多久,謝衣四下打量,身邊一片漆黑不似尋常所在。前輩你是在逗我麽……恢覆意識後的謝衣默默地想道。

往前走了許久,四周仍舊是一片漆黑,無景無物。謝衣停下腳步,隱隱感到周圍一直有一股熟悉的靈力充盈其間,莫非是……

謝衣低頭默默沈思。

“謝、謝伯伯?!”

謝衣訝異地擡起頭,看清來人後,更加印證了先前的猜測。謝衣沈默地看向眼前的少年,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若要較真,他們的生命軌跡從未相交,可偏偏世間有如此多的陰錯陽差,竟讓他們對彼此的生平際遇都了如指掌,卻又從未真正相識。

“謝伯伯?”見謝衣一直默然不語,樂無異心下有些不安,咬咬嘴唇又出聲輕喚了一句。

謝衣瞥見樂無異眼底的惶惑不安,收起心底蔓延的心緒,笑意舒展,“樂公子,我們總算相見了。”

樂無異看著眼前這個溫和從容的偃術大師,笑意清淺眉目柔和,就如記憶裏的樣子。可是他分明覺得有什麽不一樣了。到底是什麽,說不清也道不明。

“這是夢?我是在做夢吧?”樂無異眨眨眼,心底卻泛起一抹苦澀,是了,一定是夢。就像在無厭伽藍,在桃源仙居,在廣州,在神女墓……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到頭來都成空。

謝衣唇角溢出一絲輕嘆,開口說道:“不錯。此乃蒼穹之冕內部。此物曾被我用來存放通天之器部件,因而沾染了少許法力,能夠發人思致、構建幻境。”移開目光不去看少年那太過明顯的失望神情,謝衣接又說道:“好在……那一點法力殘餘,很快就將徹底消褪。以後你不會再回到這裏了……為你增添許多煩惱,抱歉……”

謝衣克制住心底濃重的嘆息,被石百子匆匆帶走後那邊又發生了什麽、自己為何會突然來到此處、以後將會怎樣,謝衣統統不知。他曾經默默守護過這個少年,但並不願讓他知曉。前塵往事應該由自己一起帶走,他屬於過去,而樂無異屬於未來。他並非看不見少年眼底隱隱的期盼與脆弱,但他不能給他希望。他給不起。

“是嗎……”樂無異垂下頭,抿了抿嘴唇,有些懊惱地說道,“可是……我從來不曾覺得它是煩惱……它怎麽會是煩惱!”樂無異倔強地擡起頭,直視著謝衣的目光,“謝伯伯,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想像現在這樣,和你說一會兒話……”話音尚未落地,樂無異偏過頭,眼神有些飄忽,“我,我想了好多年……”

“是麽?”謝衣走近幾步,近到能感覺到樂無異身上不知從何帶來的青草氣息才停下腳步,“那麽,你想說些什麽?”

“我、我想說——”樂無異咬咬唇,退開幾步,單膝跪下,“謝伯伯,對不起。”

“你——”謝衣喉嚨似被什麽哽住,無奈地嘆了口氣,上前幾步,扶住這個死腦筋的小徒弟的肩膀蹲下,“不必說了,我都明白。”

“可是……”

“好不容易相見,你就只想說這個?”謝衣打斷道,伸手揉了揉小徒弟的腦袋,如同在無厭伽藍外的雪地裏一樣,但卻頭一次有了真實的觸感,毛茸茸暖烘烘的。

樂無異擡起頭,對上謝衣溫和的目光,覺得頭上似乎還停留著溫潤的觸感。

“還有……”樂無異頓了頓,“謝伯伯,謝謝你。”

謝衣微微一笑,扶起樂無異,說道:“不必謝我。一直以來,你做的很好。”想了想,又補充道,“許多事,非人力可及。你……不必苛求。”

“我明白,師……謝伯伯。這世間有那麽多我無法戰勝的東西,我只是個普通人,我甚至連身邊人都不一定護的周全。可是……”樂無異握了握拳,“認定了的事,我永遠不會妥協。”

他到底是長大了。謝衣眼底湧上溫柔的色調。

這時,察覺到周遭靈力流動開始紊亂,謝衣壓下其餘話語,“既是如此,那麽……樂公子,再見了。”

“……等一下!真的不能再相見了嗎?”見謝衣轉身欲走,情急之下,樂無異上前幾步,拽住謝衣的衣袖。

謝衣腳步一頓,瞥了瞥自己袖口。樂無異慌忙松開手,有些手足無措地杵在原地。

謝衣嘆了口氣,回過身來,以傳送法陣罩住樂無異,想起方才攥住自己衣袖的那雙手,最終有些認命地開口,“去吧。傻徒兒。”

人影散去,四周靈力隨之快速流逝,白衣偃師站在黑暗之中,閉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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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謝衣悶哼幾聲,只覺昏昏沈沈,周圍似有水聲潺潺。微微動一動,便覺渾身都疼,如同骨頭被人寸寸折斷。

謝衣掙紮著睜開雙眼,咬牙撐著旁邊的石塊直起身來,借著手肘的支力朝右邊挪了幾寸,斜靠著石塊坐定,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上全是細細密密的汗珠。

這又是怎麽回事?饒是謝衣聰慧無雙,對這一連串的變故也是琢磨不透。謝衣擡手欲拭去額上的汗,目光觸及衣色,猛然一怔。暗金色袖口,銀灰色護腕,記憶裏……初七的模樣。謝衣閉眼輕笑一聲,右手撫上左胸口輕輕按壓,掌下傳來輕微的震動。

貨真價實的……心跳聲。

謝衣睜眼打量著四周,布滿青苔的碎石塊,斜斜垮下的穹頂搖搖欲墜,身後是一扇緊閉的石門,觸手生涼。

前方隱隱有震動傳來,似是有人試圖搬動這些碎石。來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粗重的喘息與石塊摩擦過地面的吱呀聲。前方重重疊疊的石塊終於被搬開,漏出一小塊兒空當,新鮮的空氣混雜著冷風透了進來,謝衣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怎得成了這般模樣?”來人的真面目總算從那一小塊空當裏露出,看見謝衣的模樣,面上的緊張神色還未褪去便又添上三分訝異。

謝衣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我還未問你,你倒是先來問我了。”

石百子有些尷尬地咳了兩聲,用力搬開前方擋路的幾塊石頭,側身跨進幾步,擡手便是一個治療術落在謝衣身上。

“怎樣?可還好?”石百子彎腰伸出手,謝衣借著這把力站起身來,理了理衣領,對石百子展顏一笑,“謝了,前輩。”

“究竟怎麽回事?”謝衣面上疑惑不減。

“出去再說。”石百子松開扶著謝衣的手,施展起傳送陣,同謝衣離開此處。

草木幽深,溪流蜿蜒。

“原來是……神女墓。 所以,先前究竟發生了何事?”謝衣看著四周熟悉的景色,眉峰微揚,出聲詢問道。

“那日……得知你欲尋找祝餘草,我便猜測你是鐵定要護著那四人。橫豎我不懂你在想什麽,但百年來……能助你幾分便助你幾分。”

“先前……我試圖用‘引魂術’將女媧石引入你體內。卻不知為何,在術法將成的那一刻,有一股靈力襲來,然後……你就消失了。”石百子無奈地撇撇嘴。

“女媧石?”謝衣眼中閃過驚訝之色。

“對。上古三神器之一的女媧石。傳聞,伏羲劍可破結界,女媧石具重生之力。”

“前輩——”

“等等。”石百子揮手打斷謝衣的話,“聽我說完。人具有三魂七魄,死後,命魂歸於鬼界,二魂七魄消散於天地。魂掌靈智,魄掌肉身。而女媧石所謂的‘重生之力’則是,補全這二魂七魄。而你——”石百子瞥眼謝衣,翻了個白眼,“誰曾想到當年初七魂已離體,魄卻被蠱蟲吊在體內。帶你來此本是想借昭明劍心之力,誰料……”石百子頓了頓,似是有什麽難言之隱,“這倒剛好,三魂七魄俱全。罷了,總算你運氣好。”

石百子上下打量了謝衣幾眼,帶了一絲小心翼翼的口氣詢問道,“從你失去意識到醒來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事,你可有印象?”

謝衣揉了揉額角,努力消化著先前石百子的解釋,聽見詢問後,便將蒼穹之冕一事告知於他。“想來那時……應是無異無意間觸發了蒼穹之冕的機括,。”謝衣揣測道。

“……”

石百子那句“添亂”已到嘴邊,又想起謝衣對樂無異不同尋常的在意與回護,默默地又將這二字咽了回去。“所以……神女墓發生的事情,你並不知情?”

“神女墓發生了什麽?”謝衣心裏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石百子沈默半晌,盯著謝衣的臉色看了又看,這才說道,“你那徒弟四人來此尋找昭明劍心,與初七起了沖突,雙方打鬥太過激烈以致神女墓內室坍塌。初七為救你的徒弟,身亡。”

原來如此……原以為蒼穹之冕中不過是短短一瞬,豈料……

難怪幻境中無異會說“對不起”,難怪無異會拽著自己的衣袖追問是否還能再見。

謝衣心下有些黯然,舊時光與新故事,如枝葉般在他的生命裏纏繞交織,向上生長,成為一顆屹立不倒的大樹,被歲月雕刻出斑駁的紋路。

所有親身經歷的、隔著歲月看見的、隔著微風聽見的那些往事,都與當下匯聚,歸於他身。謝衣擡起頭,手指輕蜷。他還有更要緊的事。

“前輩,無異四人,是否已上流月城?”

石百子搖搖頭,“他們離開後的事,我並不清楚。”

“是麽。”謝衣輕聲自言自語道。

“你,應該已決定你要做的事了吧。”石百子回應道。不是詢問,而是肯定。憑借他對謝衣並不算深刻的了解。

謝衣展顏一笑,多年來沈穩從容外殼都被這個笑容化開,露出靈動且富有生氣的眉眼。

“的確如此。所以,再見了,前輩。”

石百子背過身擺擺手,“我倒是希望,別再相見了。”

謝衣面朝這眼前這個背影,躬身一禮,久久不願起身。時間一秒一分一時一天的慢慢疊加,演變成了如今情狀。他曾想也不敢想的未來,被人雙手呈遞眼前。謝衣甘願臣服於這悠長的歲月,對他躬身施禮,道一句無聲的再見。

雲破日出,天光乍亮。所有沈重的記憶與不堪回首的往事都隨著黑夜,歸覆於流轉荏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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