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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我要娶她、親與子 一聲呼喚打斷了關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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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屹早發現院子裏的仆從都被遣開, 可見到唯有雲太夫人和關潛二人,仍是心中一沈。

他可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

雲太夫人是治家有方的主母。

中年喪夫,她獨自一人撐起偌大家業, 又把四個子女教養成人中龍鳳, 如何不懂得“人前不教子”的道理?

何況這個“人”,正是子的子?

特意把他找來看他的父親挨訓……難道真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蕭屹憂心如搗,可也只能暫將疑慮壓下,恭敬地給長輩們問了安。

雲太夫人半倚在正位軟塌上,朝他擠出一個笑, “五郎來了?剛回來就把你叫過來,累不累?”

又問了他今日傷口可疼,去大報恩寺有何見聞和關鶴謠身體如何等等, 蕭屹一一溫聲作答。

他不時偷瞥向關潛,可對方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雲太夫人也全當他不存在似的。

看來事態險厄,無論如何,先求情再說。

蕭屹一咬牙,在輪椅上撐起身子便也要往下跪。

他上肢力量極強, 從來上下輪椅都是依靠自己。

可他要是故意想摔倒,也沒人攔得住。

“婆婆, 孫兒不知義父怎麽惹您生氣, 請看在孫兒的面子上——”

一邊說著, 蕭屹就把自己結結實實扔到了地上。

另外三人亂成一團,都來扶他。

在這樣的強勢碰瓷之下,他們完全忘記了——眼前這個年輕郎君是靠著驚人臂力,年年表演水秋千的。

尤其雲太夫人心疼得眼淚都要出來,這邊摩挲著蕭屹, 那邊劈頭蓋臉就罵關潛。

“你看看你!還累得兒子代你受過!可你做的事情,你——你好不好意思和你兒子說?好不好意思和你侄兒侄女說?”

奎嬤嬤忙給她捋胸口順氣。

可雲太夫人見關潛這幅油鹽不進的樣子,就回憶起他十幾歲時自己和他生的那些氣,真是新仇舊恨交加,越說越氣。

“你好不好意思和鶴丫頭說?”

關潛脊柱一震,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怎麽和她說?啊?說她未來的公爹強搶民女?!”

剛坐回輪椅的蕭屹這次真的差點摔下來。

接下來,從雲太夫人口中,他大致了解到事情原委——

關潛從大報恩寺裏搶回個小娘子,摟著藏在大氅裏一路快馬回來,結果正好被在院裏等他的雲太夫人抓個正著。

義父?

搶回來??

一個小娘子???

蕭屹整個世界都要崩塌。

察覺到兒子震驚的視線,關潛也是臊得慌。

饒是他向來不拘一格,可這樣被親娘、乳娘和兒子共同當成個強搶民女的惡徒,仍是覺得仿若在森羅殿受判官審一樣臉上掛不住。

然而,他也知方才情狀著實驚嚇到老母,自己又沒法言明事實,唯能任她先出出氣,罵個夠。

雲太夫人也沒和他客氣。

“三十幾歲的人了,也不替你兒子想想!公爹這樣做派,人家還能願意嫁給五郎?”

又想起一件事,雲太夫人更是頭疼欲裂。

“你、你還口口聲聲說心儀之人是鶴丫頭娘親,我的天啊……逝者已矣,咱們也就不提。你要是真有喜歡的自然是好,可哪能現搶回一個就說要娶——”

雲太夫人擺手阻止奎嬤嬤的攙扶,穩了穩語氣,轉頭面向蕭屹。

“好孩子,把你叫來就是讓你看看你這不著調的爹,你好自己和鶴丫頭解釋。咱家也沒什麽子不言父過的講究——”

她看一眼關潛,怒氣又轟上頭頂,“要不你把他按住,咱們一起打他一頓!”

奎嬤嬤和蕭屹忙一左一右牽住已然起勢的雲太夫人,倒不是擔心關潛,而是怕他那一身鋼筋鐵骨疼了老太太的手。

關潛一看時機差不多,端正神色就開始砰砰砰磕頭。

“勞母親憂心,兒子百死難贖!只是雖行止欠妥,我卻是真心實意要娶那位小娘子。”

“況且那位她也不是我搶來的,而是救來的。她被家人幽禁在寺中客寮,出逃時正碰上了我。”

“為幫她擺脫家中搜尋,情急之下只能先帶回來安頓。”

他一鼓作氣吼出這些話,直把在場三人都吼楞了。

膝行幾步,關潛拽住雲太夫裙擺,放低了聲音。

“您說的是,我到這般年紀自當穩重一些。只是不怕母親笑話,兒子對她相見恨晚,一見傾心。您不是也希望我能娶妻嗎?”

雲太夫人啞然半晌,手置於他頭頂,緩緩嘆了口氣。

“為娘怎麽可能不希望?你雖有個好兒子,可他已長大成人,馬上要娶妻生子,你身邊就連個陪伴的人都沒有。”

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她這些日子看關潛忙乎蕭屹的婚事,心中悲喜交加。她何嘗不想替關潛操持婚事,何嘗不怕他以後成了個孤零零的小老頭?

可她好不容易花十來年時間接受了關潛終身不娶,現在他卻來了這麽一出。

雲太夫人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去大報恩寺求簽。

她給家中子孫都求到上上吉的簽。難能可貴的是,那些簽語不僅吉祥,還異常貼合各人。

唯有關潛的是一張“紅鸞星動,正緣桃花”。

還桃花?

他又不是桃樹,分明是鐵樹。

既然深知兒子誓言,她便甚至沒把那張簽給關潛,想著不過是讓他徒增煩憂,讓母子間徒增嫌隙。

難道他真的鐵樹開花?

可這已經不是鐵樹開花,這是鐵樹直接爆炸了。

未免太過妖異。

“那你也不能隨便找個人——”

隨便?

哪裏是隨便?

關潛握緊拳頭,沈沈閉目。

一切都始於一個突然跑進他視線的慌張身影。

那條林道幽窄,遍植高大的蒼柏,在午後也沒透進太多光亮。

那個身影似被人追趕著越跑越近,隱約可見衣衫單薄、鬢發散落,是個年輕的娘子。

關潛幹脆地拎著仆從躲閃到樹上。

他立誓不娶,可恨可悲的是偏有人不信。

這些年來他沒少被各種下作手段設計,遇到這種情況向來作壁上觀。

說是“觀”,他其實看都懶得看地面一眼。

棲在濃綠樹冠間,他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染了白霜的柏枝。

淩亂的腳步聲愈近。

然後,他聽見一聲“二郎”。

陌生的聲音,卻是熟悉的語調。

和他夢裏無數次聽到的一樣。

之後她又說了什麽,他回了什麽,關潛都不記得了。

只知道回過神來時,自己已在馬上,已在呼嘯寒風中,萬物正向後飛速退去。

唯有懷裏的人溫暖而柔軟,熱淚濕透他的衣衫。她正焦急地、淒惘地把那些唯有兩心知的誓言和往事,一樁樁一件件說給他聽。

如果不是掌心殘留的觸感,他幾乎以為自己仍置身夢中。

只是現在沒有時間讓他恍惚,眼見母親態度似有松動,關潛乘勝追擊,“您再聽我好好說說,我們從長計議,可好?”

脾氣最倔最硬的兒子,此時露出前所未有的懇求之態。

母子相知,切切在心。

先頭的錯愕一旦平息,冷靜下來的雲太夫人便真切感受到他的決意。

可他自己再怎麽決定也不好使,雲太夫人狐疑,“人家小娘子能願意?”

那可憐的小娘子嬌嬌小小一團,絕不到雙十年華。且雙目通紅,滿臉淚濕,一看就是受了天大委屈。

而關潛,就那麽嚴絲合縫地把人家嵌在懷裏,雲太夫人上去打他,他都不撒手。

那一瞬間,她甚至以為自己這個不近女色的兒子被色中餓鬼附身了。

當時的畫面顯得關潛太過禽獸,所以直到現在,母親看他的眼神也如刀子一樣,關潛尷尬地摸摸鼻子,“她願意。”

連借口都有現成的,“她正是因為拒絕家裏的婚事才被軟禁,只等著年後被嫁給病秧子沖喜。我救了她,她便說願意以身相許。”

雲太夫人輕嗤,“呸,你說願意就願意?”

他現在倒是能說會道了,五郎來之前他可是一言不發,明顯是知道有孫兒在場,她不好發作,多少要給他留幾分面子。

雲太夫人至今還不知那小娘子名字年紀,是誰家的女兒。

“二郎,等一下咱們就將那小娘子送回她家去。”

“娘——”

“閉嘴,你既然讓為娘幫你,就得聽我話。今日雖事出從急,你也太過沖動。名不正言不順,現在多少人盯著你?好在你還知道遮羞沒讓人看見……”

雲太夫人沈吟道:“人必須先送回去,而後徐徐圖之。幸虧今日府裏有馬車去了寺裏,回頭就說是我去上香遇到的,合眼緣,帶回府裏坐了會兒。我看那小娘子衣料極佳,想來家中也是有頭有臉的。咱們這樣的話說出去,她家裏必然察覺其意,不會再逼她嫁人。”

失而覆得,關潛一刻也不想放手。

況且……想起那家人的做派,這無異於縱羊重入虎口。

此招有些險。

他這一絲猶豫輕易被母親看穿,“你覺得,你比不上她要嫁的病秧子?”

“不是!”

雲太夫人看著如臨大敵的兒子,今日第一次樂了出來。

十多年來,關潛額間總壓著一份沈重愁緒,此時不知怎的,倒是又有了當年竄房上樹的少年意氣。

她自是真心希望他能找到合意的娘子,保證道:“與對方家裏周旋便交由為娘去做,若是你二人真有緣分,為娘定幫你促成這段因緣。”

母親言至於此,關潛還有什麽好說?

只能再頓首叩謝。

雲太夫人想著那小娘子看起來受到了驚嚇,現正在她院裏梳洗。得找人安撫一番,再探聽些虛實。

至於人選,她直接無視了拼命請願的關潛,說要找一位女眷。

關潛忽開口:“就讓謠兒去罷?”

雲太夫人覺得在理。

誰讓這信國公府歷來人丁不旺,翻來覆去就這麽幾個人。她親自出馬,未免太過顯眼。關箏年歲小又嬌怯,難以打點這荒唐事。

想來想去,確實是進退有度的關鶴謠最合適,左右她早晚也要知道。

她與奎嬤嬤交代幾句,最後有氣無力罵了關潛幾句,找夫君的牌位訴苦去了。

奎嬤嬤也快步離開。

明凈的偏廳中便只剩關潛,以及一個全程劃水、不知所措的蕭屹。

這樣勁爆的議題,他完全插不上話。

此時塵埃已定,方猶疑著開口,“義父,這——”

“你的婚期恐怕要拖一拖。”關潛拍拍他的肩膀,“自然是為父要先成親。”

蕭屹:“……”

如果義父能尋得眷侶,拖一拖婚期他雖然心疼,可也沒有異議。

他只是沒想到關潛真的這麽看重那一位。

若說一見鐘情的威力,蕭屹自己就是個絕佳例子,不覺得有什麽奇怪。

可是,關潛和他到底不同,前者心中有愛慕多年的魏娘子,難道這麽輕易就忘了嗎?

關潛又絕不是見異思遷之人,多年來身邊鶯鶯燕燕無數,他視若無睹。

蕭屹一時有些迷惘。

如同雲太夫人能輕易看穿關潛,關潛也能輕易看穿蕭屹,來自閱歷和輩分的單方面壓制著實玄妙。

關潛便推起蕭屹的輪椅,“走,帶你去見見你義母。”

蕭屹試圖阻止,“可婆婆不讓您過去,已經叫阿鳶過去了。”

“正是因為謠兒過去了,我們才得過去。”

這話說得有些奇怪,蕭屹詫異地扭頭。

他是第一次見義父這個樣子。

被祖母責罵時是羞愧的,向祖母陳情時是悲切的……可是其實,他的眼中一直帶著笑意。

像是眼瞳最深處的燈盞被點亮,照得整個人容光煥發。

此時,他也是笑容滿面地看著蕭屹,而後,問出了一個讓他瞠目結舌的問題——

“松瀾,你相信……借屍還魂嗎?”

*——*——*

“太夫人交代將人好好安撫一番,最好能再問出些東西。家世倒不重要,您主要看她品行是否端正,待人接物如何——”

關鶴謠邊往太夫人的榮禧院走,邊聽著奎嬤嬤的叮囑。

奎嬤嬤找來時,她正和小九享受美好的下午茶時光。

小蛋糕配熱紅茶是下午茶,大肘子配蹄花湯自然也可以是下午茶。

只是現在聽了奎嬤嬤的話,吃飽喝足的愜意便被一種無言的苦澀取代。

她感慨不已。

正因她知道雲太夫人對自己看重如家人,便知道讓她去作陪的——這一位關將軍帶回來的小娘子絕非常人。

她無權苛責關潛,更無權幹涉他的選擇,可仍難免為魏娘子唏噓。

苦守十幾年的感情,說沒就沒了嗎?

就是帶著這樣一份覆雜的情緒,她都沒意識到自己神色懨懨。

待進了廂房,屏退服侍的丫鬟,那一位小娘子緩緩轉身的時候,關鶴謠更是皺起了眉。

居然是個熟面孔。

而關鶴謠對這個熟面孔印象並不好。

或者說,極差。

自己曾親眼見她驕縱跋扈的模樣,親耳聽她攀附權貴的消息。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是良配?

如今,關鶴謠覺得關潛十有八|九是被迷惑了。

畢竟,眼前人就是魏四娘子——

她的便宜小姨魏琳兒啊!

看來她自溺水事件恢覆得不錯,還很活蹦亂跳呢。

關鶴謠心中冷笑,沈靜地打量著對面婀娜的小娘子,而對方也在看著她。

關鶴謠正想著,身為姐妹,魏琳兒必然和魏娘子樣貌相似。

也許她就是憑此吸引了關潛,又用了什麽手段——

“……阿鳶……?”

一聲呼喚打斷了關鶴謠的思路。

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用了什麽手段——

原來,並不需要用什麽手段。

一個稱呼,一個眼神,就已經足夠。

因為聲音會變,樣貌會變,可其中深蘊的情感永遠不會變。

一陣頭暈目眩。

跌跌蹌蹌,關鶴謠往前走了兩步。

“媽媽?”

淚水盈睫,一片模糊的色塊中關鶴謠看到對面的人撲過來,牢牢抱住了她。

如同溺水者抱住浮木,如同凍餓者抱住薄衾。

“是媽媽,是媽媽!”

那個過於年輕的聲音哭著回應。

關鶴謠顫抖著手擁抱住她。

這是一具與她年齡相仿的身軀,甚至比她還嬌小一圈,可是其中爆發出的包容和慈愛,讓她深知自己才是被愛惜、被保護的那一個。

關鶴謠伏在對方肩膀嗚嗚哭起來。

“我的女兒,我的阿鳶……”

有手溫柔地撫摸著關鶴謠的鬢發,夢囈一樣的低喃回蕩在她耳邊。

“太好了,你果然也回到這個世界了!”

第160章 . [最新] 穿越真相、塵埃定   淒厲的叫聲響起,驚……

“媽媽, 你這是什麽意思?”

關鶴謠擡頭,胡亂抹一把眼淚。

“什麽叫‘也回到這個世界’?”

其實隱隱約約,她已有預感。

回到這個世界……

明悟說她, 是“歸來的游子”……

“因為你和媽媽, 本來就是這個世界的人。”

盤踞於魏琳兒的身體,現世劉美涵的魂魄這樣說完。

她握住關鶴謠的手,又說出了自己的第三個,或者說是最開始的身份——

“而我本來的名字,是魏珊兒。”

十三年前那個風雨交加的秋夜, 是魏珊兒命運中最重要的一天。

她帶著劉春花,抱著年僅三歲的關鶴謠去和關潛匯合。

可惜前來接應的人被關府發現,亂鬥中無暇他顧。時不可待, 她們三人只能自行逃走,卻在渡秦淮河時遭逢厄運。

落入怒濤中時, 魏珊兒唯一的寬慰就是看到那小郎君救起了關鶴謠,正往回游。

只要她的女兒能活下來,自己便這樣沈淪河底也無所謂……

然而,她卻又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群奇裝異服的人。

有手正一下一下按壓在她的心口, 魏珊兒想起蕭大闖的暴行,激烈地打開那雙手。

她想尖叫, 最後卻只是側身嘔吐起來。

一邊昏天黑地地咳嗽, 她一邊聽到周圍人的議論。

“救她她還不領情!”

“再說你這當媽的也太狠心了!孩子是無辜的, 也不能抱著女兒跳河呀!”

“可不是嗎?那麽小一個孩子,也就三四歲吧?天啊真是造孽。”

孩子?女兒?

魏珊兒只聽到這個,果然見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孩子躺在地上!

她掙紮著爬起來沖過去。

孩子也穿著奇怪的衣服,那煞白的小臉雖然有幾分相像,卻不是她的女兒。

直到孩子開口哭喊, “娘親,娘親,阿鳶痛……痛痛……”

抱著同樣渾身濕透的女兒,冷風陣陣好像吹開她心中的一個關竅。

魏珊兒忽然明白了:自己和阿鳶死後到了一個新的世界,依附在一對跳河而亡的母女身上。

也許是冥冥中有什麽因緣,她們的長相和這對母女恰有幾分相像。

關鶴謠聽著這堪稱平靜的敘述,窩在魏珊兒懷裏,眼淚止不住地流。

“媽媽,你一定很辛苦吧?”

怪不得常有人說,媽媽嫻靜優雅得好像古代仕女一樣,原來她本來就是。

原來她獨自承受了這麽多。

關鶴謠穿越到自己有幾分了解的古代尚且終日惴惴,她可是穿越到了現代,一個對她來說完全陌生的世界。

魏珊兒搖搖頭,“只要我們母女在一起,就沒有什麽辛苦。”

她其實適應得很快。

畢竟在嫡母的苛待下,她早養成了謹言慎行、處變不驚的性子。

絕境之下,她拼了命地觀察、模仿和學習,再加上一對孤兒寡母的身份,與旁人沒什麽牽扯,就這麽順利地融入了現代。

尤其她發現這裏非常開明,處處便捷,女子外出也毫無阻礙。

魏珊兒很快找到了維生的手段。

“我身無長技,只會做些菜肴,就學著別人,嘗試性地擺攤賣些糕點。沒想到很受歡迎,有客人說那些糕點‘有古韻’。我這才反應過來,對於現代人來說,我做的菜可不就是古法菜?”

她曾研讀的古菜譜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原來崇古懷古之風,到了哪個時代都一樣。

生意就以這為賣點做了起來。

媽媽白手起家賣吃食,直到開起那家專營古法菜的私房餐廳,這一段經歷關鶴謠自然熟知。

只是如今終於明白了原因,再聽一遍,心頭百感交陳。

關鶴謠吸吸鼻子,翹起嘴角牽出一個笑容。“我穿越過來,也是學著你擺攤的,現在我有兩家店啦!”

“二郎與我說了。”

魏珊兒心疼地摸著她的頭,“阿鳶好厲害,你才更辛苦呢。這裏可是對女子無比苛刻的古代。”

她不禁有些後悔,“在現代時,我要是早些告訴你我們是穿越去的就好了。”

可是關鶴謠當時才三歲,尚未記事,又正是可塑性最強的階段。

不過幾天時間,她就從“娘親”改口叫“媽媽”。

魏珊兒雖換了個劉美涵的新身軀,可說話、照顧女兒的方式一如既往。

母女連心,不在皮囊。很快,關鶴謠也就徹底把眼前這個女人當成了自己的媽媽。

關鶴謠就這樣,忘記了古代的事,自以為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現代女孩長大。

“你那時畢竟年紀小,告訴你什麽穿越之事只會讓你混亂,我想著起碼要等你長大成人……”

魏珊兒淚眼婆娑。

誰知她在關鶴謠十八歲的時候突發心病,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便撒手人寰。

面對這第二次死亡,魏珊兒其實已經釋然。

在現代生活的歲月本來就是上天垂簾,特許她偷來的。

如今女兒長大成人,活在一個富足安樂的世界,又有餐廳傍身,她可以放心離去。

合上眼之前,她唯有一件憾事——那就是活了兩世,都沒能和關潛結為連理。

而她居然又一次睜開了眼。

這一次,就算她是這娟好靜秀的性子,也不禁住想要罵人。

尤其是一醒來,看到的居然是曾對自己百般挑剔的嫡母,對方圍著她又哭又笑,還叫她“琳兒”。

魏珊兒苦笑,“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

關鶴謠也懵了。

“原來是那時!”

就是她生辰那日。

魏琳兒落水昏迷,她被魏家強拉去抄經祈福,臨走時正好聽到外間喊著魏琳兒醒了。

原來她當時抄著講述救母故事的《地藏菩薩本願經》,一遍遍向菩薩許下“再見到媽媽”的願望,早就成真了。

關鶴謠懊惱不已,與魏珊兒講了當日之事。

“我們就那麽錯過了!”

魏琳兒不讚同地搖搖頭,“那時我們根本不可能相認。你對我的第一次穿越尚不知情,怎能知道我這回穿越到小妹身上?依照當時的情況,你也必須盡快逃離魏家。”

有了經驗,魏珊兒這次幾乎是睜眼的瞬間,就意識到自己又穿越了。

只是明明算是回家,她的處境卻比穿越到現代還艱難。

魏珊兒一攤手臂,給關鶴謠展示她這具年輕的身體。

“我出嫁時,小妹才剛出生,我根本模仿不來她的舉止,也不知她的生平。怕露出破綻,我開始就裝成還無法說話、神志不清的樣子。想像在現代一樣,一點點收集情報。”

可是令人窒息的娘家,比光怪陸離的現代更可怕。

就算身份已經從可有可無的庶長女變成千嬌百寵的嫡幼女,魏珊兒感受到的,只有無處不在的窺視和禁錮。

“侍女們好似怕小妹怕得很。我頂著她的臉,沒人敢在我面前多說一句話,我收獲極少。”

魏珊兒無奈地繼續講述,“後來能下床了,我便在府裏晃蕩,多聽多看,想辦法逃出去。”

“因為那時我預感你也回到這個世界了,所以一定要盡快找——”

“等一下!”

關鶴謠難以置信,“你怎麽知道我回來了?”

自打夏至那場鬧劇,她和魏家再無牽扯,與深居養病的“魏琳兒”更是見都沒見過,媽媽怎麽會知道這麽隱晦的信息?

魏珊兒溫柔一笑,“因為一碗粥啊。”

她那時剛剛蘇醒,周圍人無比小心地伺候著,廚房上了十來樣吃食。

然後有一個婆子殷勤端來一碗粥,說此粥叫“神仙粥”,吃了藥到病除。

她盯著雪白米粒間的一粒枸杞和一粒紅棗,險些打翻了碗。

放許多枸杞和大棗不稀奇,完全不放枸杞和大棗也不稀奇,可是只放一粒枸杞和一粒紅棗卻是她和女兒玩鬧的特有做法。

而那婆子還說,這正是熬粥小娘子和她娘親的家傳秘法。

“我當時就想,我既然能回來,你說不定也回來了。”

就像那粒相伴的紅棗和枸杞,本來就是她們母女永遠不分開的誓言。

魏珊兒還記得關鶴謠六歲剛上小學時,哭著回家說其他孩子嘲笑她沒有爸爸。

她正不知如何安慰,小小的女兒已經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我有最好的媽媽,我不需要爸爸!”

她剛知道了前世今生的概念,還信誓旦旦地來回說著“下輩子我也做你的女兒,下下輩子也是,下下下下……”

魏珊兒哭笑不得,“可是阿鳶知道,媽媽爸爸要結婚才會生寶寶。萬一媽媽下輩子嫁了不同的人呢?可能生的寶寶就不是阿鳶了。”

她眼前閃過這具身體那不負責任的前夫,拋棄妻女逼得她們娘倆投河;閃過道貌岸然的關旭,將她們母女困在無情的鐵檻中……

最後思緒珍重地停留在她唯一想嫁的那個人身上。

“我不管!”

年幼的孩子還無法理解若是換了爸爸,她就不可能是媽媽的孩子這個道理,只是說著“不管爸爸是誰,我只跟著媽媽走,阿鳶永遠當你的女兒!”

“好。”

魏珊兒抱起女兒,輕吻她肉嘟嘟的臉頰。本來是要安慰她,最後反倒是自己被這純摯的童言治愈了。

“當然不止是因為那碗粥。”

“那碗粥只是讓我起了懷疑,直到我又見到你抄寫的佛經。”

“你的字是我一筆一劃教的,我怎麽可能認不出來?”

一切都像是最精巧的安排,這兩個巧合撞到一起,魏珊兒自然上了心,她不顧一切想問出那粥是誰熬的,字是誰寫的。

但是那一日,見到關鶴謠到來的仆從本就是少數,知曉她身份的更是只有寥寥幾人,這幾人還都是最忠心耿耿的老人,口風極緊,魏珊兒沒問出有用的東西,又不敢打草驚蛇。

正一籌莫展之際,事情忽然有了轉機。

“多虧我去看望了玄兒。”

“魏玄?”

“是啊,我聽說他被人打得臥床,想著於情於理也該去看望一趟。”

畢竟在她的記憶中,魏玄還停留在六七歲孩子的模樣,心裏還存了幾分憐惜。

只是有的人不如不見,那孩子在那所扭曲的牢籠中,也變成了一個陰沈森冷的大人。

魏珊兒嘆息著搖搖頭。

只是魏家如何,她再也不在意了,去魏玄那裏最重要的收獲就是——

“我從他那裏得到了你的行蹤!”

關鶴謠恍然大悟。

確實,和其他所有關家、魏家人相比,魏玄持有一條獨一無二的信息——那就是關鶴謠開著一家食肆。

“他說是在一家叫‘阿鳶食肆’的食肆中被打的,那家的店家會做鹹蛋黃的青團、酥油炒的油焦面。”

魏珊兒握著關鶴謠的手漸漸收緊,神色也越發明快,好似又回到了從魏玄口中一點點探聽消息,心中的猜想一點點被認證的那個激動時刻。

“而且他居然知道那天來抄經祈福的小娘子和食肆掌櫃是同一個人,是‘大姑姑留下的女兒’。”

“我這才確認,你不僅穿越回來了,還正好穿越回自己的身體裏!”

“啊!”最後一句話提醒了關鶴謠。

不對啊,她和媽媽一起穿越到現代,就代表她在古代已經死去。

那這十三年間,古代這具身體中的靈魂是誰的?

那個癡傻不能言語的原主,是另一個可憐的靈魂暫居於她的身體嗎?

“媽媽也不知道,”魏珊兒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是——”

她講起自己的一個猜測。

關鶴謠小時候體弱多病,魏珊兒常抱著女兒跑醫院。

醫院門口總有乞丐聚集。見慣世態炎涼的他們最懂人心,因為來醫院的人誰不是有個三災五難?便都願意給幾個錢求個心安,積德行善。

那一日,魏珊兒照例給一個老乞丐碗裏扔了幾塊錢,對方忽然開口。

“這個孩子,還是改回原來的名字比較好啊!”

魏珊兒匆匆的腳步一頓。

母女倆穿越過來之後,戶籍上的名字自然是和古代不同的。

她一楞神的功夫,對方又說:“與你不同,這個孩子還有一絲殘魂留在原來肉身當中。名與命通,兩具肉身名字不同,以後靈魂重聚時可能會迷路。”

魏珊兒汗毛直立,抱緊孩子逃也似的離開。

可是那之後,她卻不由自主地真將女兒的名字改回和古代一致的“關鶴謠”,而關鶴謠的身體確實開始一點點強健起來。

關鶴謠聽了,震驚得好一會兒說不出話。

再開口,居然是指著自己額角問:“那個老乞丐……這裏是不是有一道疤?”

雖時隔多年,卻因為當時的沖擊太大,魏珊兒始終記得老乞丐的相貌和眼神。

她點了點頭。

關鶴謠嘴角一抽。

明悟大師,您真是好忙啊。

原來根本沒有什麽原主!

現代的也好,古代的也好,她一直是她。

只是因為魂魄殘缺,古代的軀體一直是待機狀態。

也就是說,她和媽媽本來是土生土長的古代人,卻因為秦淮河那一場橫禍穿越到了現代。

可現代對她們來說就像臨時的中轉站,兩人又先後回到了古代。

只是魏珊兒原本肉身已毀,靠著因緣指引附身在同樣溺水而亡的妹妹身上,而關鶴謠則是正式回歸了自己原本的身體。

關鶴謠悠悠呼出一口氣,真是好漫長啊……

母女倆相擁而泣。

*——*——*

“哎呦!”王娘子忽叫出聲來。

周娘子納著鞋底白她一眼,“你看個畫冊子咋還一驚一乍的?”

王娘子憨笑,“這不是太嚇人了嗎?你看,這個老太被那猴兒一棒子打死了!”

周娘子瞇著眼睛瞅了瞅,“那她頭上這飄走的煙霧是什麽意思?”

“可能是指她魂飛了,不是常說魂飛魄散、魂飛魄散的嗎?”

她倆雖不識字,對著圖畫瞎猜也是津津有味。

“看呀!”王娘子翻到後面,“那股煙進到這老頭身體裏去了,它又活——”

“你們瞎說什麽?!”劉春花突然嘶喊。

兩人嚇了一大跳,悻悻對視一眼。

“就是,這些畫冊都是關小娘子給春花妹子解悶兒的,你別一天天老占著。”周娘子假意埋怨道。

王娘子順坡下驢,兩人尷尬地說笑了幾句,劉春花卻並不接茬,只沈默著面色陰暗。

兩個娘子自覺無趣也不再說話,屋裏一時靜悄悄的。

“春花妹子可能是困了。”

周娘子推王娘子一把,“行了你回屋去,今日該我守夜。”

王娘子笑答著“好”,一轉頭也沈了臉。

這劉春花真當自己是富家大娘子了,對她們越來越不客氣,天天還得有人守夜陪著。

也不知一她整天神神叨叨,到底是在害怕什麽。

本想著她家那關小娘子以後發達了,自己也能跟著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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