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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卻道天涼好個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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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雜動亂的光影之後,浮出封璘運籌帷幄的臉。他空手踏進牢房,背後是錦衣衛明晃晃的繡春刀。

這不是他們頭回見面,王朗淡漠地朝下看了一眼,兔起鶻落間身姿矯健,全無半點在酒氣中浸淫久的萎靡不振。

“臥佛泣血,多稀罕的事兒,小爺我初來京城沒見過世面,開開眼不成嗎?你管天管地,管得了我王家人何去何從?”

話出口便是十足的二世祖做派,楊大智在旁微微色變,得封璘以目示意,才沒有立時發作。

“看熱鬧,何須白龍魚服,趁夜前來?”

“定西將軍府的身份太招搖,若只管不遮不掩,被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參到聖人面前,我承擔不起。”

“在酒中下藥,迷暈守衛,又是因何?”

“張大哥是我爹昔年舊部,無令潛入一事與他無關。我怕有些人故技重施,栽贓嫁禍還要攀扯無辜。”

針鋒相對,含沙射影。

封璘終於耐心告罄,一雙眸子滲著寒意。軍兵搬來椅子,他便掀袍坐下,撐著一臂架在扶手上。

“你想知道臥佛流淚的實情,本王說與你聽,好不好?”

王朗吧嗒著眼皮,久不出聲。

封璘揚聲喚“楊大智”,讓他將一只紫檀木的匣子捧過去,道:“這裏頭裝著三枚水彈珠,是西域佛國的特產,得檀香浸染則凝結成珠,離之即化珠為水。將彈珠置於佛眼下方的暗格,香燭在半道燃盡,珠子自然化水滲了出來,沾染上眼周附近的赭紅色顏料,便成那日街頭看見的血淚。”

匣子打開,顆顆碩大圓潤的瞳珠映入眼簾。王朗滿臉的不馴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番粉飾拙劣的慌張。

卻仍嘴硬道:“西關之地風物奇崛,有這樣的寶貝何其正常,僅憑此就斷定這事跟小爺我有關。王爺,嫁禍於人的把戲,你玩得很開啊。”

他再次把話鋒指向陳年舊案,封璘扯了嘴角,驟然擡手就是一鏢,木匣在楊大智手裏碎成數瓣,水彈珠劈裏啪啦砸在庫房的泥地上,轉瞬騰起一股股薄霧似的輕煙。

“謹言慎行的道理,看來你是學不會了,來人。”

楊大智上前舉高風燈,照亮了佛像眼尾的金黃色手印,隨即跨前幾步。王朗本能地橫臂來擋,繡春刀柄首拍在肘側,點得他手臂發麻。楊大智看準了時機,一把扣住他手腕,拇指沿內腕向上推,抵著掌根驀地翻轉於人前。

兩片金色如出一轍。

楊大智冷冷地道:“西關能接觸到水彈珠的人不少,但知道臥佛眼下藏有暗格的卻不多。水彈珠離了檀香就要融化成水,主使者為了不叫臥佛顯靈的謠言不攻自破,今夜勢必要來兵馬司取走餘下的水彈珠。鑰匙上已經預先塗抹了金粉,沒想到吧,少將軍這雙鷹眼也有障目之時。”

王朗在關外時,曾經獨自帶兵殺過一個營的邊沙鐵騎。而今入了京城,他的能耐卻叫名為“規矩”的枷鎖緊緊纏縛著,連把沒出鞘的繡春刀都扛不過。

他頓時感到無比沮喪,微蜷的手指似要捏碎這一刻的恥辱,突然提聲喊道:“是,是我幹的。我就是不想姓高的娶姐姐,怎麽樣!”

“欺君之罪,”封璘擷著鏢,用麂子皮擦得鋥亮,他不疾不徐:“你說會怎樣?”

王朗面色驟變。

把握著節奏,封璘又道:“要只是一場為了換糧的政治聯姻,你攔便攔了。可高諍在薊州時曾經救過你姐姐,嫁他原也是縣主心甘情願的事,你們姐弟情深,你沒理由在這個時候橫生枝節。”

圖什麽呢?

王朗鼻孔翕張,額角隱有青筋浮動,良久恨聲道:“是姐姐心癡,錯認了良人。高諍他看起來心熱,實際上卻是個道貌岸然的禽獸。光這樣還罷了,他、他……”王朗說著,似極難啟齒,眉間攢起深濃的厭惡,“他分明不喜歡女子,是個不折不扣的死斷袖,你說,姐姐怎能嫁與這種人?!”

隨在身後聽得“斷袖”二字,楊大智情不自禁拿眼去瞄封璘,卻見對方面露思索之色,重點顯然放在了別處。

“欺世盜名,你是指什麽?”

......

兵馬司的燈火一直亮到更闌時分,封璘沒有給王朗戴鐐銬,放他走之前忽地又問:“既非良人,何不將真相告知了縣主?”

王朗原本已經走過了,聞言腳步頓了下,頭也不回地幽幽道:“比起被姐姐怨恨,我更怕她傷心。關外的日子每天都很苦,對那個人的思念是她最後一點甜了。”

不知被哪句話觸動了心弦,封璘微微頷首,當著燭火對他講:“錦衣衛的刀擅長籠中捕雀,離了京城這座樊籠,你便是關外的狼,刀鋒奈何不了你分毫。”

王朗回首投來古怪的一眼,也不知究竟聽懂了多少。

把人都散了,封璘轉去了隔壁的小屋。兩間房墻隔中空,壁上鑿有小孔,此間發生的一切,滄浪在他處皆應知盡知。

“王朗所言,先生相信嗎?”

滄浪雪白的面頰邊掩著絨領,搔得癢了就擡手拂去,垂臂時說道:“人心鬼蜮,神佛難測,高諍不算良配,我一早盡知。可我唯獨想不到的是,高家竟然狂悖至此,連普覺寺都能被他們改成淫樂窩。”

普覺寺乃先祖晏太極親筆敕賜的皇家寺觀,極盛於慶元一朝,在大晏信眾裏威望頗高。

先帝在世時,因寵愛當今聖上之母高貴妃,特許高氏牌位入主普覺寺,受百姓香火供奉。又在她生辰當日,以附近良田莊地百餘畝作為賞賜,經年累月,這座寺院便逐漸淪為高氏一黨的私有產業。

依王朗所述,這些年高氏父子不僅借布道為名大肆斂財,身懷斷袖之癖的高諍甚而在招募僧彌的旗號下,偷偷豢養起小倌人,把佛門之地變成他與一幹京城頑少尋歡作樂的琵琶門巷。

封璘想了想,問:“先生叫我放了王朗,是想借他之口揭穿此事嗎?”

“不,”滄浪搖頭,遲了片刻,眸光微凝:“你不覺得高諍在佛寺養小倌,不止為了取樂那樣簡單嗎?”

封璘若有所思。

聯想到前兩日查閱的薊州案卷宗,滄浪總有種預感,高氏父子這些年在下一盤大棋。

“憑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查到這裏便算到頭了,再往前,無異於以卵擊石。不拿他是為了把這件事徹底鬧大。我曾經正告過你,怪力亂神之說不可盡信,今日就再綴上一句,怪力亂神之說,不可盡不信。”

滄浪在說話時喉結會滑動,狡黠得像魚一樣。封璘不動聲色地註視那一點,想起先生情難自抑時的仰頸,縱使他們之間相隔千萬重愛恨,彼此仍在某些時刻肆無忌憚地暴露著各自的脆弱。

封璘想到很多畫面,但神情依舊無虞,不曾洩露半分。他在手指間無意識地轉動著百尺烽,形似一種不為人知的把玩,謙聲道:“請先生賜教。”

鹽粒般的雪子撲打在窗欞,把屋內對談敲得零散破碎。寒風呼嘯裏,“薊州匪案”“僧侶被殺”“度牒下落不明”的字眼時隱時無。一陣強勢風浪過後,滄浪的娓娓道來戛然而止,口氣轉得儼肅。

“那日我在翻查卷宗時,碰巧看到了一個名字,想必你不會陌生。”

封璘已經有所察覺,但在先生沒有言明之前,他只面色不變,做出洗耳恭聽狀。

“玉氏三郎,乳名小祥,曾是薊州象姑館的一名清倌人,經人贖身以後剃度出家,在匪患中被淩辱至死,年僅十三歲。他跟玉非柔的關系,不必我多說了吧?”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沒有燃燒炭盆的房間冷得出奇,屋檐下結著冰柱,猶如把把利劍倒懸。繡帕擦拭過牌位,那落在其上的目光比冰更冷,比劍更利。

弟玉氏小祥之位。

玉非柔換了一襲勁裝,窈窕纖韌的背影亦像是柄鋒芒內斂的軟劍。屈之如鉤多年,她給自己改了名,原本的“玉柔”不好,要在當中嵌進一個非字,提醒自己雖作弱柳之姿,但從本質上講,她和封璘一樣,都是被仇恨淬煉而成的劍。

今夜能索人性命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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