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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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的茶盞應聲落地,賀攸寧有些茫然,第一次將命不久矣四個字與自己年幼的弟弟聯系在一起。

盡管對他的身體狀況早就做到心中有數,可是如今聽來卻無法接受。

若是出生在普通人家,以他的年歲如今正是無拘無束的時候,偶爾調皮不願讀書寫字,那便與同伴們比試騎射功夫。

等到十四五歲,便可出去游學,踏遍山川名勝,走過鄉間小路,行至小橋流水,或結交三兩好友,於臨山傍水處煮酒談詩書,度過意氣風發的少年時光。

再大些,便可娶一心上人為妻,佳人相伴紅袖添香,膝下有可愛的兒女,一輩子安穩幸福。

可他生在帝王家,從小生活在精致的牢籠中,從未踏出宮門半步,還沒真正見過自己所擁有的大好河山,卻被人劃上生命最後的截至點。

賀攸寧忽然想起,從前每一次去看望小皇帝時,他總是守在窗邊,次數多了,賀攸寧忍不住好奇問他,窗外究竟有什麽好看的,竟讓他這般眼巴巴地瞧。

他卻捂著嘴笑道,窗外景色一般,但人卻難得啊。

賀攸寧才懂,他是等著自己去來看他呢。

他身體不好,宮人們也不願他常出去,唯恐病了累了,回頭惹來責罰,便想辦法拘著他,是以別說去宮外了,就是在宮中禦花園也不常見他的身影。

等待是他人生中最常見的事,他就這樣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中,等著偶爾有人能記起他,小心翼翼在他人心中為自己謀劃一塊不大的地方。

他手裏攥著的東西不多,因而分外珍惜,害怕失去,也害怕被拋棄。

賀攸寧去皇陵的那日,正值初夏,往年是小皇帝最喜歡的一段時光,在這樣好的日子裏他才能無憂無慮地瘋玩一會兒。

可得知賀攸寧要離宮的那一刻,平日裏甚是乖巧,總害怕給人添麻煩的他,第一次不顧宮人阻攔,登上城墻大聲呼喊她的名字,仿佛被拋棄的小狗,聲聲淒厲,祈求著賀攸寧帶他一起走。

賀攸寧回頭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淚水不知何時溢滿眼眶,就一如現在的心情。

迷茫、不知所措,而後便是湧上心頭的恐慌,她的阿弟應有更美好的人生,而不是一輩子被困在這裏,靜靜等待生命的終結。

不知過了多久,寂靜的殿中才傳來一聲顫抖的嘆氣,賀攸寧心中還抱有希望。

“若是精心調養,不為這些瑣事煩憂,可能多活些時日?”

何添並未隱瞞,直言道:“宮中名貴藥材數不勝數,但京都地處北地,並不是個養身體的好地方,一味待在宮中也不利於身心舒暢,況且皇上忙於政事,又如何能不殫精竭慮。”

賀攸寧聽出何添的意思,身為帝王,沒有一副好身體是萬萬不行的,只是如今皇位已成定局,又該如何改變。

“臣未入宮前,曾聽聞有一名醫,醫術甚是了得,若是能將他請到宮中來,或可有一線希望。”

“你可知那名醫在何處?”賀攸寧下意識握緊椅子的扶手,言語間是掩飾不住的期許。

“此人愛好山水,從來都是隨遇而居,不再同一地方多做停留。若公主有心,下官可手繪一幅畫像,公主可憑此像尋人。”

“有勞。”賀攸寧頷首,只要有希望便好,有些盼頭總比坐以待斃的好。

待何添走後,年柯從柱子後走出,向賀攸寧行一禮。

“你可聽到了?”

見年柯點頭,便吩咐此事交予他辦,又叮囑道:“此事先不要告訴皇上,待本宮想一想,尋個時機,慢慢透露給皇上。”

這事自然是不能瞞著小皇帝的,且不說她已將年柯等人交給皇上,再叫這些人辦事已是逾越。

小皇帝素來不喜他人瞞著自己,又生性敏感,若是叫他察覺苗頭,又免不了多想,再者,這是他自個兒的事,事關他的身體,他自然是有權知道的。

年柯見賀攸寧臉色並不好,心下猶豫:“林水銘等人,公主可要明日再審?”

賀攸寧卻揮手拒絕,宮中的事夠多了,若是等著她收拾心情,那便是一拖再拖事無止境。

必須要處理的事,也容不得她隨著自己的心情辦事。

林水銘並未隨著院判等人一同關押,而是特意單獨關在一間小屋內。

此時已近深夜,屋內未點蠟燭,月光透過窗欞灑下淡淡清輝,林水銘就這樣站在窗邊,見賀攸寧進來照常行了一禮,絲毫沒有即將淪為階下囚的狼狽模樣。

賀攸寧有些看不透林水銘,他在宮中年歲不算短,可骨子裏總透著一股風氣,若不是身著宮中服飾,倒真不像是下人。

沒有求饒與辯解,就這般不言不語,教賀攸寧也高看他幾分。

“本宮聽聞,大皇子曾對你有恩?”

林水銘並未否認,“公主心中早就知曉了,不是嗎?公主心中有何疑惑,盡可問便是。”

林水銘是個聰明人,賀攸寧也不再和他兜圈子。

“本宮心中有一疑惑,還請公公為本宮解答。”

林水銘擡眸道:“公主但說無妨,奴才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賀攸寧在心中醞釀好幾遍,這才問出口:“先帝的死到底與大皇子相不相幹?”

這在她心中盤旋多日的疑問終於問出口,心中惴惴不安,手指微微發白,在袖間微微發抖。

林水銘擡眼看她,站在黑暗處,看不清臉上所想,半晌後,只聽他回答。

“先帝是忙於政治,疲勞致死,這是太醫們一致得出的結論,公主應當知曉。奴才並非太醫,從前也不在先皇身邊伺候,公主知道的便是奴才知道的。”

賀攸寧未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上前兩步走至窗邊。

“林公公是聰明人,也知道本宮為何要與你單獨說話,阮貴妃與舒嬪之事雖說都是過去的事,阮家已不覆存在,舒家再想尋仇也是投告無門,可林公公也並非是全然無辜之人。”

“林公公大可想一想,若是舒家知曉,你會是何下場,你自個兒的命就罷了,你家人的命也都不顧了嗎?”

冤有頭債有主,禍不及家人是賀攸寧從前曾對他人說過的話,也是她一直遵守的準則,如今也都拋卻,成了自己不想成為的惡人。

“你只需回答本宮一句,是或不是。”她今晚定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事關家人,林水銘聽了這話果然有觸動,苦笑一聲,點了點頭:“是。”

話音落地,賀攸寧下意識向後兩步,退至黑暗中。

明明小皇帝早就同她說過,曾看見大皇子在景成帝離世前不久去找過景成帝,可賀攸寧總覺得,有時眼見也並非如實,心中抱有一絲僥幸。

如今林水銘一個點頭,賀攸寧便立刻丟盔卸甲、潰不成軍,一瞬間所有心裏替大皇子推脫的話都成了一場空。

賀攸寧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間屋子的,只是渾渾噩噩失了神般往前走,心裏本打算要問的話也未說出口。

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大皇子,卻發現大皇子早就等候她多時。

大皇子宮中未留一個宮人,只他一人獨自飲酒,瞧見賀攸寧來了,像是從前那般,語氣親昵叫她快坐。

賀攸寧同他笑,卻比哭還要難看。

“不想笑便不笑了吧,這般模樣怪難看的。”此刻大皇子也不再偽裝,替她斟了一杯茶,“你不會飲酒,便以茶代酒,陪我小酌幾杯。”

賀攸寧深吸一口氣,像從前一般,坐在大皇子身邊,替他翻開桌上的書本,“皇兄給我念一段吧。”

大皇子拿起酒杯的手一滯,而後又像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你如今也不是幾歲的孩童,還要人讀書哄睡的年紀,早就沒了這個習慣,還讀它作甚。”

賀攸寧放下書本,自嘲道:“也是,從前總是從前,太陽東升西落,日子是往前過的,今時人也非彼時人。”

大皇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似是感慨道:“阿寧,你長大了。”

賀攸寧死死咬住嘴唇,低下頭不去看他,盡力掩飾著心中的驚濤駭浪,有一瞬間,她就要忍不住站起來質問他。

可她一看見大皇子空蕩蕩隨風飄揚的一只衣袖,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淑惠長公主也好,小皇帝也罷,這宮中誰都比她有資格站在這裏,誰都能懷疑大皇子是否對景成帝做了什麽。

可唯獨她沒有資格,大皇子因為她失去手臂,因為她無緣帝位,如今變成這番模樣也皆是因為那一場大火,歸根到底她才是那個將大皇子拖入深淵的人。

她沒辦法原諒自己,卻也不只該如何彌補大皇子。

鳴山大火後的每一天,每每想起大皇子,她沒有一刻不是煎熬的,恨不得自己當初死在那場大火中,也好過如今看著大皇子受她本該要承受的痛苦。

一只溫暖的手撫上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阿寧,想哭就哭吧。”

賀攸寧終於抑制不住,撲向他懷中,眼淚幾近將他的衣服打濕。

曾經最親密的皇家兄妹,隔著兩年多的時光的第一個擁抱,竟是在這般無可奈何的情況下。

賀攸寧緊緊抱著他,一遍遍地重覆對不起,這句當年隔著殿門說過許多次的抱歉,如今終是對著眼前人說出。

大皇子苦笑,這宮中最不需要對他說對不起的便是她了,可偏偏只有她真正愧疚這麽多年,活在內疚與痛苦裏無法自拔。

作者有話說:

有個伏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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