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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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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攸寧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她從未見過大皇子這般冰冷的眼神,看著她時不帶任何感情,就如同面前站著的是一個死物。

一瞬間讓她想起阮貴妃,在阮家被處決的前一天,阮貴妃曾在未央宮外站了好久,希望卿皇後念著從前的閨中情誼,能為阮家求求情,放過阮家不滿十歲的孩子。

但卿皇後閉門不出,是賀攸寧執意打開宮門,想要勸一勸阮貴妃,這是景成帝下的令,她實在不知,阮貴妃何以求到卿皇後面前。

即使大昭朝沒有女子不能幹政的道理,但此時牽扯甚多,也決不是卿皇後能斡旋其中的。

聽完賀攸寧說的話,阮貴妃只是笑,笑聲越來越大,逐漸變得癲狂。

未央宮的宮人聽到動靜,將阮貴妃死死圍住,生怕阮貴妃一時沖動傷到賀攸寧。

阮貴妃卻不笑了,只死死盯著賀攸寧,目光如毒蛇,陰沈森冷。

半晌轉身離去,第二日便傳來阮貴妃自戕的消息。

時移世易,看著四周圍擁過來查看她傷勢,對她關心備至的宮人,賀攸寧一瞬間似乎回到了那個黃昏,往日情景一幕幕重演。

這樣的想法讓她覺得如墜冰窖,她與大皇子之間隔著鳴山書院的一場大火,隔著時光裏的山水不相逢,隔著努力遮掩卻又無法逃避的餘傷。

早已物是人非。

有一瞬間賀攸寧想要落荒而逃,可腳步沈重怎麽也無法動彈。

大皇子身邊伺候的宮人見局勢不妙,誠惶誠恐地跪在地上告罪。

賀攸寧揮手示意身邊的宮人退下,又讓淡竹去拉地上跪著的宮人。

不料那宮人甚是倔強,只一個勁求饒,卻不肯起身,“公主恕罪,大皇子他如今心智不全,適才實在是無心之失,還請公主體諒,切莫怪罪於大皇子。”

心智不全,無心之失,這話何嘗不是在往賀攸寧心上紮刀。

“本宮讓你起來,本宮與大皇兄是兄妹,從小的情誼,何須你來求情。”

不知從何時起,好似賀攸寧成了會傷害大皇子的人,從前的兄妹情深都成了一場笑話。

不料大皇子見她語氣嚴厲,一時被嚇住,竟像個孩童般痛哭起來,“嗚嗚嗚,你是壞人。”轉身去攙扶那宮人:“嬤嬤別跪著,臨簡知道錯了,臨簡以後不敢了。”

又朝著賀攸寧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臨簡知道錯了,臨簡不該拿書扔你,你放過嬤嬤吧。”說罷,竟要同那宮人一同跪著。

賀攸寧死死咬住下唇,上前兩步想要扶大皇子,卻被其一把推開。

“我要同嬤嬤一起跪著。”言語間滿是倔強。

賀攸寧拉不住他,周遭宮人又怎能放任皇子在他們面前跪著,於是七手八腳的要去扶他。

“嬤嬤快起來罷,本宮並未有責怪之意,難道你要看著皇兄同你一起跪著麽。”賀攸寧看看大皇子,又看著那嬤嬤,滿是祈求。

那宮人見狀,也不再跪,起身扶住大皇子,將他拉至一旁輕言細語安慰起來。

大皇子此時臉上還掛著淚珠,在那宮人的安撫下也漸漸平靜下來,賀攸寧一陣恍惚,不由得回想起從前的情景。

景成帝器重大皇子,大皇子也一直是她們的表率,別說落淚,就是一聲苦都未見他說過,賀攸寧幼時卻是個愛哭的,每每都要大皇子來哄。

如今兩人好像顛倒了,大皇子在她面前哭得如此傷心,這讓賀攸寧不禁要責問自己,為何要對大皇子生疑。

她根本無法說服自己,從前那般風姿卓越之人會委屈自己裝傻這麽多年,還真如孩童般哭泣。

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場鬧劇,賀攸寧不知該如何收場。

大皇子躲在嬤嬤身後,不敢直視賀攸寧,是不是看她一眼便被嚇得又縮回去,好似賀攸寧是什麽洪水猛獸。

每多待一秒,賀攸寧都要多責怪自己一秒,終是放棄原先的打算,轉身離去。

風雪漸大,卻沒能阻擋她的步伐,比起與大皇子同處一室,外邊的寒冷反而能使她更清醒。

雪花紛紛飄落,逐漸掩蓋住不斷向前延伸的腳印。

大皇子接過嬤嬤遞過來的手帕,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又拍了拍嬤嬤的肩膀以示安慰,覆行至書桌前坐下,翻開書本,過了很久,也沒翻過一頁。

嬤嬤瞧在眼裏,不忍地轉過頭,偷偷拭去眼角的淚水。

阮家覆滅,樹倒猢猻散,皇上不管宮內事務,卿皇後自然不會多管大皇子死活,身邊的宮人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可用的宮人實在不多。

這些年大皇子在宮中受了不少委屈,誰能料到曾經的天之驕子,竟落得如今的地步,真真是造化弄人。

賀攸寧心中也不好受,在風雪中走了大半個時辰,等到全身凍得冰冷,在淡竹的勸說下這才回宮,或許只有這樣的行為才能讓賀攸寧緩解心中快要溢出來的內疚與自責。

屏兒機靈,一見賀攸寧回來便立馬遞上湯婆子,賀攸寧卻沒接,只是問起大皇子宮中的情況。

當年她離宮,屏兒未跟去,而是留在宮中,這些事屏兒最清楚不過。

屏兒下意識看向淡竹,不知如何說才好。

賀攸寧瞧見她們的眼神官司,心下已經意識到恐怕這些年大皇子過得並不好,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將湯婆子重重放在桌上。

屏兒見賀攸寧動怒,不敢再瞞,只得實話實說:“奴婢照公主的吩咐,一直留心著大皇子那邊,每月往皇陵寫信,公主是知道的,奴婢斷不敢欺瞞公主,信中所言句句屬實。”

“只是,這宮中都是些趨炎附勢之人,阮家失勢,大皇子沒了庇護,日子過得確實不如從前。”

屏兒越說聲音越低,不敢去瞧賀攸寧的臉色。

“去將殿中監叫來,本宮有話問他。”語氣甚冷,隱約可以察覺其中的怒意。

屏兒不敢怠慢,殿中監來得很快,許是賀攸寧臉色實在太差,殿中監連見禮時都差點失了分寸。

跪下許久,賀攸寧也不叫他起,只冷聲問他:“你在宮中待了多少年?”

殿中監心中打鼓:“回宮主的話,奴才十歲入的宮,如今已有二十三年有餘。”

二十三年,便是景成帝登基時便在了。

“那你應該知道這宮中的規矩。”賀攸寧不想再與他多費口舌,直接點明:“你該知道誰是主子,本宮今日瞧著,大皇子身邊只有一個嬤嬤跟著。”

“如今天冷,前些日子他才病好,可今日本宮便瞧見皇兄冒著風雪出門,你們這些奴才就是這麽伺候的?”

聽出賀攸寧語氣不善,殿中監忙不疊解釋:“不是奴才們不盡心,實在是大皇子不愛身邊多出不認識的人,從前伺候大皇子的宮人被處置了一大批,如今能留下的都是萬裏挑一。”

“留下的人雖不多,卻都是大皇子心底願意接受的。”怕賀攸寧怪罪,又道:“從前公主離宮之前特意叮囑過,要以大皇子的心意為主,奴才們萬萬不敢違背。”

淡竹瞧賀攸寧的神色似乎比適才好些,暗嘆一口氣,找了個由頭讓殿中監回去。

“公主這是怎麽了?一遇到大皇子的事便如此慌亂,公主難道忘了自己心中對大皇子之事的猜測嗎?”

賀攸寧也不知為何自己會這般沖動,自從今日碰到大皇子,聽到的每一句話好似都賀攸寧心中最痛處紮下。

大皇子身邊的嬤嬤突然跪下說的那番話,好似大皇子在宮中一直受著什麽委屈,不然哪裏需要一個皇子身邊的嬤嬤這般誠惶誠恐,動不動便要跪著,賀攸寧讓起也不敢起來。

大皇子的舉動更是擊垮賀攸寧意志的最後一根稻草,最敬重的皇兄如此輕而易舉便要向自己下跪求情,賀攸寧如何再能對其試探。

面對淡竹的疑問,賀攸寧只能沈默。

“公主可要想好了,有些事一旦開始便沒有回頭路,公主若是狠不下心,大皇子便會永遠是一道坎,可若公主下定決心邁過這道坎,有些事查起來便會順利得多。”

淡竹將桌子上的湯婆子重新遞給賀攸寧,目光註視著她,誓要她給個主意。

賀攸寧思索良久,像是下定決心,輕輕合上雙眼嘆了口氣。

夜色暗湧。

殿中監趁著夜深人靜,悄悄行至一門前,輕敲四聲,房門被人從裏面打開,待他進去,又探頭瞧了瞧四下無人,這才輕闔上門。

屋中只點了一只蠟燭,瞧不清屋內情況,只見一男子端坐在桌旁,見他進來便輕聲問道:“事情怎麽樣了?”

殿中監一改在賀攸寧宮中的不安模樣,沈聲道:“一切都如主子所料,渝平公主將奴才叫過去問了話,奴才謹遵主子吩咐,一切都按著主子的意思回話。”

只聽那男子輕笑,“依你看,那渝平公主可起疑了?”

殿中監思索片刻道:“奴才瞧著,渝平公主就算是有疑問,如今也消了。”

“是嗎?”那男子前傾著身子,用一只手撐著臉,燭火搖曳映在他的臉龐,照亮他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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