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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往昔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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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與天爭,誰爭得過?

隨著慕枕安二十一歲那年染上心疾,病癥重了好多,平素裏用慣的藥也無甚作用,她心口絞痛難忍,唯有參片尚能保命,蜷著身子在榻上打滾,銀牙都幾要咬碎,幽幽怨怨伸出手去,也不過被顧行晝攥於掌心。

莫要這樣看過來,無需旁人憐惜,我已爭過天一回了……她張了張口,也沒法將這話說出口,只能輕聲哀叫:“阿晝……我好痛……好痛啊……”

“就快來了,快了……那老頭怎麽這樣慢?來人,快些去看看。”顧行晝急得抓耳撓腮,直看向門外,老先生這年歲還能健步如飛,著實教人羨慕,他匆匆跨過門檻,藥箱磕碰著砸出聲響。

替薄命千金診過脈象,老先生直蹙眉搖頭,左不過是活不長,也無甚顧忌的,他開口卻道說是染了心疾,不知是小姐心思太重亦或身子骨衰敗所致。

二者皆有吧,多教人憐惜心疼,好一副嬌滴滴的身子,若是再好些,興許還能憑著聰慧博得個夫家寵愛,只是左右也無人娶短命鬼,嫁娶之事早已擱置,即便有人登門,也是居心叵測。

念起方及笄時,就有人登門求娶。

此人心思頗深,竟是早早看破慕枕安的千金嬌軀下,又如何深遠心思,欲納入囊中一用。

“慕家娘子手段高明,慕大人溫和慈善,倒不若來助下官一臂之力?”

“大人擡舉枕安了。”帕子拭去唇上藥漬,指尖撥那琴弦三兩聲,少女笑得一臉病弱相,向他擡眼望去,那惺惺作態拱手一禮似是有模有樣,是與自己那迂腐頑固的父親截然不同的做派,旁人看來與行惡事的慕枕安倒是相合。

這是頭回有人在及笄後來求娶,只是他年紀當叔父都足矣,厚顏無恥極了,緣何如此擡舉她呢?只為那丁點兒還未不知妥當的暗線麽?

何況病秧子領回去可是要供養的。

本就該送客了,他大咧咧闖入後宅裏,顧不得禮義廉恥,也顧不得女兒家清白名節,本就不是什麽好貨色,自且不提是如何教下人放行的,但是他要向內走時,已是再無讓慕枕安幫襯可能。

何況——

慕枕安垂首輕聲道:“枕安不過一介女流,大人著實誤會了。”

“哦?外面可是盛傳慕家娘子面善心惡,為治病不擇手段,剜人心肝來吃——不過一介女流?”那人到底是將此道破,也不再假意作態。

流言蜚語向來可笑,他自省得,只是慕枕安彼時也尚且年少,聞說這般誤解亦是蒼白了一張臉,頗有怒意,離了自己小榻,不及撫平裙裾壓褶便邁步向他去,忠心的護院亦拔刀,與他隨侍寒芒相向。

此人自大自得,不知惡鬼為何物,待到劍尖借著衣袖遮掩抵住他胸膛才知怕,不過一介文弱,竟大言不慚,與剜人心肝的惡鬼交談,竟無所防備?

慕枕安在他身前不遠止步,雙手向上於他頸項停駐,衣袖滑落,露出手與腕來,抵著他脖頸的,左側為指尖,右側是劍尖,袖中劍不長且細,奪人性命不過一念之間,她從不信師門琴與劍,唯有自己才護得住自己。

他驚惶都浮上面容,還是梗著脖子在說話,出口的話顫顫巍巍斷斷續續,好有意思:“你……你要殺我?哈,自不量力的丫頭罷了……我給你面子你不要?”

慕枕安不為所動,劍尖穩穩停在他頸側:“大人,你說是我養的護院好使,還是你那些護衛可靠?進了這院子,此處就是阿鼻地獄。”

“大言不慚!不為我所用便罷了,不識好歹!速速放我離去!”

慕枕安挑眉,彎眸笑了,眼底映出那人驚恐萬狀的神色,她唇微啟,咧開一抹張揚的笑:“送客。”

三日後,衙門老爺親自來詢問父親,只是父親當日上職去,哪裏曉得原委,只道不明了,又欲領他回衙門詢問。

千金欲訴欲泣,斷斷續續才將自己委屈訴說,道說是那位大人擅闖後院裏,欲強求委身,護院傷了大半,幸得某位過路俠義人士聽聞呼救,才得以保住清白,至於隨後那位大人被領去何處就不得而知了。

此事不論如何奇異,衙門老爺那是聽得義憤填膺,再沒去追究,只派人去尋那位俠義人士,又如何能尋得?莫須有的人罷了。

再者,那位大人去向不知,卻令被他欺壓的百姓都雀躍,衙門本也拿他無可奈何,眼下只草草結了案,算是給上面交代。

父親那日過午也來關切身子,被那樣折辱,可有傷到何處,慕枕安只搖頭,蒼白著笑臉,舌尖舐過唇間,似是尚有鮮血噴濺的腥甜。

她還記得那日那人的血濺在她面上,她想著如此臟汙的血,是否能鋪穩她未來的路。

這嬌弱面容下的心肝如夜叉似修羅,將食惡人。

胡思亂想著,老先生已是速速開方給煎了一副藥服下,倒是緩解好些,這才由著下人伺候躺下,顧行晝也三步一回首的不放心,還是看著房門闔上無奈回去了。

慕枕安向後倒在枕上,闔上眼,不多時便睡去了。

又是一夢,夢裏是許久未見的人,容顏愈發模糊,看不真切,連著身形也朦朦朧朧。

她幾步上前,拉住那人衣袖,嬌嗔:“這心疾可是唐公子你害的,若非你不願長留,若非你不願被刺,若非你不願歸來,我也不至如此憂心煩心,不至心痛欲死。”

笑著怨他,他不答,隔著一層朦朧望來,是了,只記得他笑,只記得那唇,那彎弧,薄情模樣,是笑她薄幸。

不願醒,不要醒,能聽見有人喚來,聲聲急切,句句憂慮,即便如此,仍是邁步去追他,他卻回首,在肩頭推了一把:“回去吧,慕小姐。”

慕枕安醒來時,天蒙蒙亮,一片寂靜,偶有風穿廊而過,撞在未合攏的窗上,已經二十二歲的她楞楞睜著眼看床帳,明白自己興許是時日無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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