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留情面地離去，轉眼已是第二十五日，慕枕安掰著指頭在算自己究竟病了多少時日，又錯過了唐久翛多少。

慕玢瑜打著扇子，散開一陣驅蟲的香，近了，便嗅見他身上庸脂俗粉味兒，他撩袍大咧咧在嫡妹床前腳踏上落座，無處安放的雙腿蜷起，高大男人這麽看著有些可憐兮兮，他卻渾不在意：“妹妹可好些了？貪涼去湖邊耍一遭，瞧，這病又時好時壞了。”

“還有五天他就走了，怎麽才能留住他呢？”慕枕安將薄被揉亂，像是真在與兄長傾訴煩惱的少女，“總不能折他手足，就不好使了。”

“那你待如何？”慕玢瑜呵欠連天，這些時日同上峰告假，只說是妹妹重病，父親不在家中，需得他來照看，便如此又養懶了，“這也不能那也不能，幹脆放他走得了。”

慕枕安擡手就在庶兄頭頂一敲，她用了多大的力氣慕玢瑜也知道，卻沒躲，這實打實下來，還是有些疼的，可是又能有多厲害？

他看著妹妹自幼如此，難得有心愛的玩意，卻是會自己張腿跑了的。

幼時覺著嫡妹討人厭，短命鬼還嘴上不饒人，只是她有求於他時，想出去玩兒時，那一聲聲哥哥，直撓得他心裏都癢，到底還是妥協了。

慕家家主將是他，自己暗中勢力也不容小覷，縱容著妹妹又有何妨？

“唉，若是他能喚我一聲小姐就好了，是我奢望，他能主動開腔都好啊。”慕枕安漫不經心說著，擡眸看向窗外那個似是出神看著遠方的男人，側臉上還覆著假面，從沒見他摘過。

采薇來時，所見就是少爺坐在腳踏上正看著小姐，而小姐看著窗外出神，她身作家生子，從來都得小姐信賴，知曉這對兄妹雖是惡語相向，明面上不對付，背地裏那是真的和睦，是同類。她不敢多看，還是低下頭去：“小姐，耳目回報，唐公子在您病中去見了個苗人。”

“那小子會有這麽不小心？別是故意做給他們看的罷？”慕玢瑜撐著床沿站起身，與采薇錯身，攏扇反手在她肩頭輕敲，“采薇啊，偶爾自己也長點兒心眼，妹妹總不能護你一輩子。”

采薇不答，只覺得心驚，少爺這是明目張膽拉攏自己麽？她在袖中暗暗攥緊小姐號令用的玉佩，看一眼床榻上的小姐，她散著發，面容瘦削，可真像個閻羅地獄來的惡女，蒼白的模樣似是隨時會走，可是背主的婢子，當真有人會信賴麽？

“心裏頭百轉千回想什麽呢？”慕枕安擡手招了招，“你心裏明鏡兒似的不是？他這是要你命呢，別搭理他，只管依仗許舸澤那廝，記住了？”

采薇上前時背後冷汗浸濕，小姐的手段她最是清楚，若自己有半點異心，就決計要交代在這裏，好在沒有。

慕枕安說完這些，就拿起床頭的賬本翻看，這是慕玢瑜剛才擱在那兒的，是他們名下一些鋪子，成衣、首飾、香料，她翻了幾頁，字裏行間讀著暗語，差不多也明了當下情勢。

“唉，世道要亂了……”她輕輕嘆一聲，闔上冊子，“采薇，備筆墨。”

千金扶袖執筆，稍加思索便落筆紙上。

墨跡晾幹後，疊兩下封在信封內，慕枕安招手喚道：“四十一，送予寒槐去。”

侍立門前的四十一進屋來，接了信件就出去，換許舸澤守著，這廝卻不似旁的侍衛，笑嘻嘻就湊來：“姑爺瞞你辦事，你不計較？”

“懶怠家夥，有閑工夫打聽，不如好生學學四十一。”慕枕安翻了翻眼，笑罵。

“那不成啊，我好端端的學他？學不會的，大小姐為難我呢。”

“那且老實待著，別跟慕玢瑜混到一處。”

許舸澤笑了兩聲，算是應承下，瞥見唐久翛要往屋裏走，挑眉看一眼不動聲色正去取話本來看的小姐，頗有眼色地出去了。

唐久翛進了屋，卻不開腔，掃視了一圈，桌案上還淩亂擺著筆墨紙硯，屋內漫著一股子安神香氣，千金正靠在美人榻上信手翻閱話本，並沒有搭理他的打算。

慕枕安對話本裏那些公子小姐故事並無興趣，只覺得虛偽得很，卻暗自打量唐久翛由站到坐，極有耐心。

獵物與獵人，不分彼此。

她忽然起身，靠近過去，唐久翛擡眸看她時，少女纖腰已近在眼前，他再擡頭，瞧見千金撩起鬢發，掩住胸前衣襟傾身向他來，他不動聲色，不躲不避，直直望進她眼眸深處。

“拿來吧。”慕枕安指尖撫過他腰封，向上到他胸膛，隨後是脖頸、唇齒，“藏在哪兒了？”

唐久翛不語，只覺面上吐息溫熱，還有一股子藥香，他到底還是敗下陣來，垂眸擡手，將指尖有些拈化的藥丸抵在她唇上。

本以為會有反抗，卻意料之外的，慕枕安的唇齒一開一合，就將藥丸含住了，順勢銜咬住他指尖，他挑眉笑道：“你不怕這是毒？”

“你能無聲無息殺我數次，再全身而退，不差這一遭。”慕枕安將小巧藥丸就著茶水吞下後，答，“是什麽藥？你對我也有些上心了？”

“尋常補藥罷了，試你一試而已。”唐久翛推開她站起身，離去的步子有些急，他在隱蔽角落側身看一眼屋內，慕枕安又回到了懶散姿態，似乎那顆藥對她並無影響，也不去吐掉，全然不當回事的模樣。

是夜，有人影翻窗而入。

那人身負兩柄利刃，似劍似鞭，他將燭火吹熄才入內室開口：“大小姐，我平素也很忙碌，你這揮之即來召之即去，怪為難人的。”

“為難什麽？”慕枕安坐在月色裏，月白寢衣將她襯得更蒼白了。

“沒沒沒，臺首若是曉得，煩請大小姐兜著點。”

“你要借我臉，我要你帶句話罷了。”慕枕安將一枚玉佩推過去，“就說——休要阻我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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