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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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澈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裏他又回到了永熙年間,回到了那段顛沛流離的歲月。

那時他還是個稚童,但他記事很早,而且從小就表現得有些老成。興許是因為戰亂,也興許是因為缺少長輩的關愛。

皇帝執念地尋找在亂中丟失的長女,整整三年,杳無音信。

李澈幼時,嬤嬤教他的第一個詞正是:姐姐。

李縱會為幼子的童言揚起唇角,但依然不會將目光多放在他和李渡身上一刻。

皇家與尋常人家最大的不同正在這裏,皇子全賴父親的愛才能活下去,愛與權力、地位、身份密切交織。

獲得了皇帝的愛,才能真正立於不敗之地。

李澈幾乎可以確定,如果不是永熙三年公主意外喪命於叛軍的營中,兄長因此得了癔病,權力與帝位將永遠與他無關,儲君之位也不可能歸於李渡。

她已經死了許多年,但皇帝仍不許旁人提起。貴為天子,二十餘年不沾染女色,只因曾夢見她不幸入宮,淒慘悲戚地度過一生,慘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們所擁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從死去的公主手中偷來的。

如果她還活著,父親一定會親自教她騎射,教她書畫,囑咐宮人在她的衣上紋繡金龍。

就像太後肩頭的游龍一般。

楚王蘇醒時已是三日以後,他被幽禁在府邸中,在禦醫的竭力救治下才從鬼門關走回來。李澈的傷看著兇險,但與李渡那時的情況相比,實在不值一提。

不同的是,李渡求生的欲望極強,李澈卻像是已經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而太後在他昏迷的三日裏,已順利地接手朝政。

他比儲君表現得更加出色,也擁有更為強勢的力量。

沈簌前太子黨的身份讓他天然地擁有大量的支持者,他身上太子黨的標簽打得太重,在楚王攝政討伐異己的這些時日,早就有人試圖接觸太後。

同時,父兄的政治關系也使他不會對楚王的黨人趕盡殺絕,疊起的宮變最終使政治環境穩定下來,太後的上位符合各勢力的利益與需求,更讓宮中與軍中那支隱匿了二十餘年的力量微妙地顯露出來。

甚至在他為護衛的軍將和宮人授予元從勳號的時候,也沒有誰來反對。

但世人只知曉他們在雍慶元年的功績,無人清楚這是一場持續了二十餘年的漫長守護。

太後端坐於明臺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群臣。

他恍若神明,模樣和李縱像了十分,連舉手投足都帶著先皇的影子。李縱已經死了,然而他的魂魄都融入了沈簌的骨血之中。

可沈簌擁有一雙更澄凈的眼睛,青年的目光會讓人想起和煦的春風,想起初生的朝陽,想起升平的盛世。

他言辭懇切,連落下的淚都是真摯的。

哪怕是最苛刻的禮臣,也挑不出他的半分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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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寬容,即便是原先有過節的人,也時常大力起用。但這一切的根源,是他對朝中事務的全權把控。

沈簌獨特的身份使他的視野更加廣闊,他不會任人唯親,也不會過分地猜忌。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陸襲明必遭禍端時,他偏偏被赦免了,甚至官覆原職。

而沈侍郎卻因事出朝,對西涼的戰事勝利後,割讓七州,沈符加使職,以太後長兄的尊貴身份前往西北。

制書一出,朝野矚目。

但太後才不會去理會諂媚者與投機者的虛偽懇求,他獨自一人待在祠堂裏,走過漫長的廊道,來到末尾的那副畫前。

那是李縱的畫像。

畫中的皇帝俊美,沈簌伸手撫摸他的臉龐,仿佛又回到了元貞十二年的曲江宴,那時的李縱也是用這樣的溫和笑容看向他欽點的探花郎。

當歌女的唱詞回響於整座汴梁城時,李縱的心中在想些什麽?

“我現在過得很好,就跟您曾經預想的一樣,不過政務真的好繁忙,總是沒空想到您。”太後輕聲說道,“但是您得多想我,常來我的夢裏才行。”

“清寧宮我很喜歡,您挑選的屏風恰好是我少時喜歡的一名畫師畫的。不過我還是更心悅福寧殿,清寧宮這麽大,我一個人住好沒趣。”

沈簌闔上眼眸,盤腿坐在蒲團上,絮絮叨叨地說著。就像一個小孩子,對著父親永遠有說不完的話。

“新的禮服也很合身,可惜的是那件雪狐大氅還沒來得及穿,天就熱了。都怪阿澈,他先前一直沒有告訴我。”

說到這裏他握緊了拳頭,做出很生氣的樣子,但太後的眉眼依然是彎的。

“少年時的那些事,我也都不在意了,我現在每天都很開心,才懶得去管他們在想什麽。”

“沈符太神經,我趕他走的時候他跪在地上,他說他心甘情願被我利用、驅馳,他說他願意為我而死。”沈簌模仿了一下兄長的嚴肅神情,而後繼續說道:“如果我十六歲,他這樣說我可能還會有些反應,但現在我都二十五歲了,他就是當場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為他掉一滴淚。”

“那時候我恨死他了,恨不得和他至死方休。現在想想,真是好沒意義,他才不值得我多看一眼。”

“而且,陸襲明的用處都比他多。”太後輕快地說道。

“哥哥的身體還是那個樣子,不過禦醫說他現今心境很好。”沈簌嘆息一聲,“他險些害我永遠變成小孩子,不過也幫了我一些忙,現今河朔的一些事情還要靠他許多。阿澈心眼好小,把哥哥幽禁在他曾經囚禁我的那座宮室,但他好像也沒有不情願。”

“他聽不得我喚他哥哥,”太後輕笑一聲,“不過我就是要這樣喚他。”

“前幾天我去看阿澈了,他的府邸也真是好小,我撥了內庫的錢給他修房子,還送了他一些花樹。”沈簌比劃了一下,低聲說道:“以前我也想他趕快去死,現在還是覺得他活著會更好一點,給親王辦葬禮要花好多錢……”

太後的唇角不再上揚,他揉了一下眼睛。

“我還是有些想您。”他啞聲說道,“上月的時候,我去了積香寺,老道士說您的魂燈未滅。我從前是不信這些的,但是我把手指刺破,血滴在陣上的時候,陣法真的亮了起來。”

沈簌顫聲說道:“金龍的龍首指向西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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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慶元年冬天的初雪來臨時,李渡舊病覆發,禦醫整日整夜地侍奉在會寧殿。

他的病是從娘胎裏帶來的,心中又積累著經年的郁結,也不知是如何活了這麽些年的。他性格、喜好與李縱很不相像,論起偏執卻又有十成十的相似。

太後與楚王從北郊歸來時,天色已經昏黑,冬至祭天的大典是一年中極重要的節日,皇帝因痼疾而無法親往,他又沒有妃嬪子嗣,太後只得令楚王暫代皇帝。

然而即便是在病中,他依然會用嫉恨的目光看向李澈。李渡厭憎幼弟更甚於時常侍奉於太後身旁的陸侍郎,於是沈簌令李澈先至偏殿候著。

太後和醫官簡單地交談著,李渡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樣,顫抖著握住沈簌的手,卻被不著痕跡地甩開。

沈簌知道他胸口有舊瘡,那是元貞十七年冬天他親手留下的疤痕,但李渡從不敢主動提起,就像沈簌腹部的那道清淺痕印,都是他虧欠沈簌的。

在舊病覆發時,他時常會陷入一種自虐般的快意中,有時他甚至會幻想自己死去後沈簌為自己傷心的情景,這都是他的天真幻想,沈簌只會因喪葬儀式的繁瑣和花費的巨大感到厭煩。

所以李渡想自己還是要活下來,過往的四年他做了許多蠢事,但他還有餘下的四十年可以來彌補。

與禦醫交談完後,沈簌揚起唇角輕聲道:“好好休息。”

他不理會李渡懵然的嘶啞呼喚,披上外衣帶著李澈一道離開。

夜間的雪花如同飄絮,太後不喜乘步輦,楚王便陪著他走回了清寧宮,侍衛遠遠地跟在後面。

靴子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沈簌溫聲道:“你父親臨行前,曾說過回來後要和我一起看雪。”

李澈低垂著眉眼,靜靜地聽他講。進入宮殿後,他屏退宮人與內侍,親自為太後更換衣物,沈簌有些困倦,被他抱入浴池中後才掀起眼皮。

沐浴過後李澈將他抱回床上,又換了新的熏香。

太後喜歡冷香,尤其是在冬日,瓷瓶裏盛著的也盡是寒梅。

楚王小心地低下頭吻他,他清楚地知曉自己的面容從哪個角度看最像李縱,也知道如何才能令沈簌感到舒快。

沈簌於性事上一貫不知節制,尤其是在事務繁忙、心情煩躁的時候。

他喜歡在上面,將身下人全然當做洩欲的工具,饜足過後便變得冷漠起來,若是侍候的不得當,連做工具的機會都不會再有。

李澈不懂詩畫,又在政治上被嚴加提防,只能依借色相。好在他年紀輕,短時期內不會有年老色衰的煩惱。

發洩過後沈簌往往不給他片刻溫存的功夫,直接就將人趕走。

太後的臉龐濕漉漉的,因快意而流下的淚水盈滿了他的眼眶。他咬住下唇,手掌撐在李澈的胸膛上,搖晃著腰肢,騷軟的肉穴努力地吞吃著肉刃。

青年揚起細白的脖頸,喉間溢出甜膩的喘息聲。

“李縱……”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是無意識地在高潮時喚出先皇的名諱,這個角度使他看不見身下人的面孔,他可以沈浸於自己的幻想中,告訴自己和他肌膚相親的就是李縱。

片刻後沈簌推開李澈,披著外衣就要下床,楚王旋即將他抱去浴池,太後在他懷裏晃蕩著翹起的雙足,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哼著斷續的小調。

沈簌撥弄著池中的水和浮起的花瓣,自顧自地說道:

“今年的初雪下得真大呀。”

他擡起眼眸看向楚王,迷蒙之中,李澈的面容與他父親驚人地重合起來。

沈簌懨懨地說道:“你長得真像你父親。”

“兄長比我面容更似父親。”李澈輕聲說道,他睫羽輕顫,隱約帶著些脆弱。

但沈簌知道,他最善於矯飾。

“李渡只是像了形,徒有皮囊罷了。”太後的聲音平直,不帶半分感情色彩,只是直白地將事實講出。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在李澈面前總是格外刻薄,說好聽些就是帶著幾分天真的殘忍。

趕走楚王以後沈簌披上外衣坐在窗前,看著紛紛揚揚的落雪為宮城鍍上一層銀裝,低聲說道:

“您再不回來,我就要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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