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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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俯身拉住李渡的冰涼的手,將他拉了起來。

他瘦了許多,手指的骨節愈發分明,手背蒼白得能讓人看見青色的脈路。

兩個人手指意外碰在一起的時候仿佛魂魄都要相通。

我看著他的眼睛,努力地尋找著我們二人的相似處,卻竟是一點也找不出來。

其實他比李澈要更像李縱許多,楚王只有側顏肖似皇帝。

但李渡的眼睛顏色稍深一些,又帶著些冷意,讓人看著就覺得是個不好相與的,不像李澈那般澄凈。

實際並非如此,太子的脾氣雖然陰晴不定,待人也還算寬厚,而李澈的心思就難預料得多。

我為什麽和他不像呢?

我認真地端詳著李渡的臉龐,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目光落到他衣領上潛龍的紋繡時,我才倏然想到:

或許是因為李渡的心不為權力而跳動。

他不像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連談起愛都要算計利益得失。他才是那個真的無心權勢、超然淡泊的人,李渡幾乎是單純而熾熱的。

太子在意的從不是儲君之位,而是皇帝的選擇。

就像以前我發瘋地渴望沈燕直的選擇一樣。

只是我們之間又有不同,我需要權勢來讓沈燕直看見我,來證明我比沈符更好。而李渡不需要,他嫉妒父親對弟弟的偏疼,又著了李澈的道,繁雜的情感摻在一起,讓他養成了這樣的性子。

往先我總是覺得自己和他是站立在鏡子兩側的人,因為我與沈符的關系就像他和李澈的關系一般,所以我會對燭光下垂淚的太子心生憐憫。

現在看來,倒不盡然。

與他真正相似的應該是沈符。

我松開他的手,李渡的眼神有些受傷,但他將情緒壓了下來,斂了斂衣衫後恭敬地行禮,帶著他的人告退。

殿門關上後福寧殿又恢覆了死寂,就像太子從未來過一般。

我不顧眾人的目光,重重地倒在了柔軟的床上。

“都出去。”我用手擋住眼睛,有些疲憊地低聲道。

為首的那名禦醫輕聲應下,卻還是堅持替我將薄毯蓋好後,才離開內殿到外間候著。

等到眾人都離開後我坐直了身子,無聲息地走到矮書架旁翻出了幾本舊書。

這是很久之前李縱擔心我生病時煩悶留下的,我翻看著寫滿了小字的書頁,盤腿坐在了地上。

李縱回來時我還在看吳郡的志書,後面還附有吳郡陸氏的譜系。

他俯下身把書從我手裏抽走,手臂穿過腿彎後將我打橫抱了起來。

“還難受嗎?”李縱親了下我的額頭,輕聲問道。

我搖了搖頭,從他手裏將書又奪了回來。

他掃了一眼書名,沒說什麽。

我坐在榻上,將書翻回剛剛看到的那頁,垂著頭低聲問:“我想見陸侍郎一面,可以嗎?”

“陸綽嗎?”李縱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書上的譜系圖。

“不。”我仰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我想見禮部的陸襲明陸侍郎。”

李縱不再遮遮掩掩,他將我的手腕從袖中剝出,輕柔地把玩著:“那如果我說不見他,可以嗎?”

皇帝的話語中帶著幾分冷意,他從不對我的過往多加追問,也沒有刻意為難過誰。

我以為是他大度,對小輩寬容。

如今我才意識到,是李縱一直在隱忍。

他將所有意圖接近我的人都視作覬覦者,又怎會容得下曾經那樣傷害過我的人?

“那您是要他死嗎?”我顫聲道:“如果我今天不去見他,下次是不是就只能見到他的墓碑了?”

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只能通過推演旁人的反映來估測事情的嚴重程度。

興許並不是太大的過錯,只是李縱正值氣極,全然被怒意左右。如果我還沒有蘇醒,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

李縱合上我手中的書,聲音冷漠到了極致:“我不讓他死,他敢活嗎?”

我突然覺得他很不可理喻。

西北將起烽煙,無論是多大的事他現在都不該動陸襲明。

他背後是占據朝堂半壁的江左士子,是千萬的江南百姓,是帝國的命脈。

但不知為何,我將這些話說出來後,李縱的情緒卻平靜下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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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著燈走在幽深狹長的暗道之中,大理寺少卿馮頤和幾名刑部的官員跟在我的側後方。

燈已經足夠明亮,但我還是覺得有些看不清。

來之前李縱已經給我看過文書,我心中有數,只是仍有幾分忐忑。

一直走至暗道的盡頭,我才放松了指節,輕輕地將燈遞給馮頤。

他親自取出鑰匙,躬身將暗門打開,深紅色的官服上仿佛沾染著濃重的血氣。

馮頤靜默地看著我,眼中好像也泛著紅。

我對他印象不好。

準確的說,少有人對他印象好。

馮大人出身寒微,清冷孤傲,城府深、手段狠,年紀輕輕就坐到了高位。

他審訊我時倒沒做什麽出格的,還誇了我幾句。

興許是因為父親的緣故,或是因為太子。

但他對旁人可就沒有那麽手軟了。

我推開那扇故舊泛銹的門走了進去,回頭擺手向幾人示意離開。

馮頤向我行禮,把鈴悄無聲息地放入我的手中,一句話也沒多問就帶著人轉身離開。

我倚靠在門上,深吸了一口氣,想起初見陸襲明的事來,突然有些想笑。

這個沖動來得蹊蹺,我攥緊冰涼的銀鈴,努力讓自己忘卻那日的和煦暖風,但片刻後實在是難以忍受地笑了出來。

我的笑聲回響在囚室中,又怪異又有幾分可怖。

身體一點一點地向下滑,像墮入深淵般墜落在黑暗中。

我垂著頭,還沒來得及去擦幹眼尾因大笑而泛出的淚,就被一雙手捧起了臉龐。

來人清俊的面容像是玉珠蒙塵,不覆往日的神采。

“阿簌……”他聲音極為嘶啞,粗礪得就像是車輪碾過石子一般。

陸襲明的眼中滿是血絲,氤氳著水汽,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似乎對我的到來深感意外。

我想攀著他的肩膀站起來,但陸襲明托著我臀根的軟肉將我抱了起來。

他動作輕柔,生怕將我揉碎在懷裏,又難以克制住積壓許久的情思,想要抱得再緊一些。

我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臉龐,拭去並不存在的微塵。

“我以為你已經死了。”我輕聲道,用帶刺的話語挑破這片刻的溫情。“陸襲明,你早就該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澀聲道。

陸襲明把我抱在榻上,在昏暗燭光的照耀下,他蒼白的臉色也被遮掩住了,只有顫抖的手指格外清晰。

我將他拉近些,在他耳側說道:“你真的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嗎?”

“你將一名西涼的探子放在身邊五年,既不鏟除,也不上報,還利用他謀取私利,制造出楚王被刺的禍端,意圖嫁禍太子與西涼暗通款曲。”

燭火飄搖,仿佛我的聲音再大些就要滅掉。

“第二次了,陸襲明。”我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將後半句話說出:“我差點又要因為你死去。”

“為什麽要告訴旁人我喜歡甜食?你知道有多少宗室子弟是死於毒殺嗎?”

陸襲明沈默地撫摸著我的脊背,嘴唇緊抿著,一言不發。

他眼中是無盡的悔恨,宛如濃郁得化不開的墨汁。

陸襲明的手掌冰涼,就像是死人一樣。

我的身子微微前傾,向他逼近:“還是說,其實你真的想我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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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上血色盡失,眼瞳中也只餘下黑暗。

“不……不是的……”陸襲明用手捂住腹部,有些艱難地弓起腰身解釋道。

我撩起他額前的碎發,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說這次的事是個意外?”

他張開嘴想要解釋,但腹部的強烈痛楚讓他連嘶啞的聲響都發不出來。

“沒關系的,”我放軟了聲音,將手覆在他的手上,輕聲說道,“我都明白的。”

陸襲明有些恍惚地揚起頭,額前盡是冷汗,連目光都迷離起來,他常年患有胃疾,嚴重時甚至會咳血數升。

我不知他在經歷什麽程度的痛楚,又還剩幾分的清醒,只能自己去揣測。

陸襲明輕輕地將頭埋在了我的肩窩裏,那種痙攣般的痛一陣陣地掠過,就像被人攥住臟器揉捏一般。

我才經歷過,所以格外明白這種感受,但他卻好像聽不得我的話語,竭力地在用肢體動作懇求我不要再多言。

“真的沒有關系的。”我掐住陸襲明的下頜柔聲道,強迫他看向我,“您忘了嗎?我也有胃疾,還是在您手下時患上的。”

“這種感受我很清楚。”

陸襲明的牙關緊咬著,他被痛意快折磨得要半瘋,卻依然堅持將我抱在懷裏,聽我說著他最不愛聽的話。

“這一次我不怪您,陛下也不會拿您怎樣。只是先前我遲遲未蘇醒,讓他擔心了。”我用衣袖撫過他被冷汗濡濕的臉龐,輕聲地說道:“但您信不信,只要周大人再去求見一次,您定會沒事。”

周陸兩家是姻親,周成益也對陸襲明多有照拂。

他好似舒緩過來許多,吐息也不再過分急促。

陸襲明摟抱住我,就像個稚童般將頭埋在了我的肩窩。

“只是您得給我解釋一下,上一次是怎麽回事?”我將手放在他的背上,輕輕地向下撫摸。“為什麽突然要破釜沈舟?”

他實在是太瘦了,突起的肩胛骨簡直要把我的手給硌傷。

陸襲明顫抖著攬住我,許久後才擡起頭來,他的眼中晶瑩,就像個虔誠的信徒卑微地望著我。

“因為……”他怔怔地看著我,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好像是在確認自己看到的我不是幻想出來的。

陸襲明微喘著氣,發髻散亂,全然就像個患了失心瘋的病人。

“因為我愛你啊……阿簌……”

我突然有一種想笑的沖動,囚室昏暗無人,只有我和陸襲明,於是我索性便真的笑了出來。

“你愛我什麽?”我垂下頭問道,單手將領口理正。“你又是怎麽愛我的?”

我知道他解釋不出來,所以才這樣問。

誰都解釋不出來。

“我不難為您了。”我按住他的手腕,露出一個笑容來。

“那讓我來猜猜看,好嗎?”

陸襲明還是有些楞怔,呆呆的,倒有幾分可愛。

他這幅模樣我許久沒見過,心中生出些奇異的念頭。

我捧著他的臉,在他的額前落下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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