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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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光下的陸襲明臉頰泛著紅,他眸中仿佛帶著刻骨的柔情,往日裏的淩厲氣場盡數化為一江春水裹挾著我。

就像只搖尾乞憐的小狗。

“是因為你知道了些什麽嗎?”我低聲問詢,“比如——我要出外?”

他的神情一下子就變了。

陸襲明眼底真切的痛苦讓我有些疑惑,於是我繼續試探著問了下去。

“你不想我離開,對不對?”

我解開他的發帶,一邊理順他的烏發,一邊狀似隨意地問著。

陸襲明不再回答,他只是沈默地擁住我,腕骨硌得我的脊背有些疼。

馮頤說他嘗試過用刀片劃開自己的手腕。

這我是相信的。

因為陸襲明是個瘋子,他做事愛親力親為,苛求完美,連一點小事出錯都會讓他神經質地犯病。

“出外不好嗎?”我歪著頭說道,“我在汴梁待了將近五年,也該到州府去磨礪磨礪了,不然未來如何獨當一面?”

也不知哪個字眼刺激到他了,陸襲明突然掐住了我的腰,他的眼神就像護犢的狼只般狠厲。

“不要,阿簌。”他啞聲道。

旋即陸襲明放開了我,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指縫中溢出些血漬來。

我取出素色的手帕,擦幹凈他的唇角和手指。

陸襲明張開雙臂,像伸展翅膀般把我納入他的羽翼之下。

他的臉色那樣蒼白,但他還是執著地抱著我。

我終於明白,他是在渴望保護我。

他會教我會引導我,會讓我變成最出眾的青年士子,但他不希望我獨當一面,只希望我永遠做他懷裏的小孩子。

就像他永遠不會把那些繁雜的利益牽扯講給我一樣,陸襲明只想我單純地享受無知的快樂。

李縱何嘗不是如此?

我腦中逐漸清明,在電光火石間猛地看見了更深處的真相。

“陛下是不是知道了我和太子的事?”我屏住呼吸輕聲問道,讓自己竭力保持克制與平靜。

“是。”陸襲明沈默許久後終於答道。

他露出一個哀戚的笑容,釋然地說道:“陛下親眼撞見的。”

“太子處事謹慎小心,但那日太過突然。”陸襲明艱難地將這段話說完,“殿裏無人,只有當值的你伏在桌案上小憩,太子俯身親吻你時正巧被陛下撞見。”

他凝視著我的眼眸,喃喃地說道:“太子發著熱,在福寧殿前跪了一整夜……”

“就跟我當年在陸府跪的那幾回一樣,”他的神情微動,睫羽顫抖,“所以他來找我的時候,我就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陸襲明的話語中帶著些憐憫,他不再掩飾與太子的熟稔,盡管我心中有些預感,但親耳聽到他說這些話時還是無法控制地感到震悚。

其實我早該明白的,從陸襲明把我送到李渡的床上時,我就該明白的。

他不該怪李澈對他只有虛情,陸襲明對李澈也沒有幾分真意。

他清醒地在太子與楚王之間游走謀劃,既瘋狂又理智。

陸襲明緊閉著雙眼,良久以後睜開眼睛繼續說道:

“那時我們都在想,陛下只有兩個孩子,到底也不會對太子怎樣,只怕他會對你……”

他眼中依然帶著後怕:“我一看到杯盞就想到鴆酒,一看見綢緞就想到白綾,生怕哪日突然傳來噩耗。”

“最後陛下還是寬宥了太子。”陸襲明抓住我的手,仿佛剛從生死的邊緣走回來。

“依照原本的安排,你回京後就應該出外的,然後徹底脫離汴梁的這些爭端。”

我看著他的眼睛,幻想著江南水鄉和吳郡的皎潔夜月。

“但有人舍不得你離開。”

陸襲明脫力般嘶啞地說道。

“為什麽舍不得我離開呢?”這個問題真蠢,我問完就後悔了。

陸襲明向我靠近,額頭幾乎都要抵在我的額前。

他微微偏過頭,吻住了我的唇。

“他怕沒法和你一起死,轉世後就見不到你了。”

陸襲明的吻纏綿而溫柔,卻帶著幾分嗜血的欲念,我顫抖著被他撬開唇舌,深深地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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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著吻著我的心緒就亂了,唇瓣分開時我怔怔地問道:

“你說的這個他是誰?”

我們離得極近,我幾乎可以看清楚陸襲明的瞳孔緊縮。

“是你還是太子?”我輕聲問道,“還是說——是你們?”

他沒有動,但陸襲明的沈默已經告訴了我答案,我的後背沁出些冷汗,不知道隔著兩層衣衫他能不能感觸得到。

我伸出手,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但陸襲明扣住我的小臂,順勢將我的手腕從袖中剝了出來。

他目光癡迷地凝視著我腕上的銀鐲,病態地攥住我的手不肯放開。

我喘息著在他懷裏掙紮,厲聲道:“放開我!”

陸襲明啞聲道:“不放。”

他禁錮著我,沈浸在自己的回憶裏,良久後幾滴淚水重重地落在我的掌心。

陸襲明在哭。

我不知道他在哭個什麽。

陸襲明的聲音很含糊,即便是貼在我的耳邊,我也聽得不甚清晰。

他似乎是在說:阿簌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陸襲明緊緊地掐住我的手腕,想要將我融進他的骨血裏。

有時太子也會這般,莫名其妙地進入夢魘裏,將自己的手指劃出血來,清醒過來時全無意識,對方才發生的事什麽也不記得。

我突然想到,我與他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我會不會也這樣過呢?

一些零碎的記憶在我的腦海裏已經模糊,興許卻被我身旁的人給記下了。

陸襲明終於還是放開了我,他撫摸著我的臉龐,帶著鼻音柔聲道:“阿簌,還是活著要更好一些。”

他將袖子向上挽起,露出帶著幾道血痕的蒼白小臂,瘦削得仿佛只有一層皮肉包著骨頭。

馮頤說那是他用刀片劃開的。

看著就很疼。

我是個愛吃甜不愛吃苦,又很怕疼的人,特別是在遇見李縱以後。

不過有時我也會想,被瓷器的碎片劃開是種什麽感覺呢?

我想起許久前見到李澈時沒拿穩的茶盞,想起曾經怒極時向李縱說過的話。

我說我出使西涼時根本沒盼著活下來,我說我巴不得死於一場意外。

我以為自己只是壓抑著情緒,將痛苦埋藏在心底,但會不會有一種可能,我真的做過些什麽?

一個大膽的想法正在腦中盤桓,零零碎碎的細節串成一條線,使我的思緒越發清明。

“我也嘗試過,是嗎?”我眨了眨眼睛,小聲地問道:“用刀刃或者別的什麽,割開手腕?”

我轉了轉手腕,銀鐲貼合腕骨,連稍微推移半分都做不到。

它就像是一道堅固的防線,使我沒法再去傷害自己。

陸襲明的聲音酸澀:“是。”

他眼中的悔恨簡直要將我淹沒,陸襲明握住我的手腕,猛地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的唇邊旋即又溢出些血,但這種自虐似乎帶給他極大的安慰,讓他不那麽痛苦。

這神態讓我立即就想起了梅園那天的太子。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陸襲明連聲地懺悔著,將埋在心底不知多久的話語盡數說了出來。

苦澀,陰暗,充滿自毀的念頭。

他不敢活。

李縱是對的,如果我真的出了什麽差錯,就算皇帝不下敕令,陸襲明也絕不會想再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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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重的厭倦和疲憊籠罩著我,我摸了摸陸襲明的頭發,用微涼的手指點在他的傷處。

“沒關系的。”我的聲音帶著些漫不經心,但又好似蘊藏許多深情,“只要你好好活著就行。”

這並不是赦免的說辭,只是拖延的話術。

陸襲明必須得活著,無論在哪兒活著,無論怎樣活著,他至少得李縱凱旋那日。

我撫上他的臉龐,蠱惑地說道:“你不會死,也不會有事的。”

語畢後我吻住他的唇,滾燙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龐流下,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倏然就想起了話本裏分別的詞句:

“郎君,後會有期。”

我站起來,轉過身提起燈離開,陸襲明的目光始終鎖在我的身上。

但我不會再為他回頭。

離開囚室後那種陰冷潮濕的感覺瞬間就消弭了,秋日的肅殺已經初顯,我遙望著垂拱殿,默默地在想薄雪覆在翹起的屋檐上的景致。

沐浴過後我披著毯子坐在榻上翻閱文書,李縱用軟布輕柔地擦過我的長發。

“那名細作隱忍五年,為何突然要給我下毒?”我仰起頭問李縱,還沒晃幾下腳就被他攥住足腕塞入了毯中。

他輕聲道:“小心受涼。”

我小聲嘟囔著:“知道了。”

“大抵是終於尋到時機罷了。”李縱情緒克制,比我剛蘇醒時已經好轉許多,“百密終有一疏,陸襲明既然選擇將他放在身邊,就該知道這天總會到來。”

但下一瞬他就將我攬在了懷裏:“他想做什麽我的確是不管的,但誰也不能動你。”

“就算是因為意外,也不許。”

李縱的懷抱溫暖,我向後倚靠著,就像小狐貍般在他的懷裏亂蹭著半濕的長發。

“我知道的。”我闔上眼眸,打了個哈欠。

陸襲明被貶至大名府的文書初下時,我正和幾名年輕的翰林學士在談事。

李縱的最終處理很是微妙,伊始時我以為他至少會被貶去嶺南,或是崖州,沒想到竟是大名府。

這便是還有轉圜的意味了。

不過次日陸相便連上奏章乞骸骨。

說是乞骸骨,倒不如說是變相的引咎辭職。

幾番拉扯過後,李縱還是恩準了。

陸承臨做了十餘年的宰執,為社稷蒼生苦心孤詣,到頭來卻因長子倉促收場。

與陸府愈加冷落的門庭相異的是沈府,聽人說沈燕直拜官參知政事的那日,有人還搬出了我太爺爺所作的筆記文章。

我太爺爺也曾執掌國柄,不過我出生時他已經仙去。

子弟不肖,沈家一度淪落,直到後來沈燕直在政壇上展風采才又起勢。故而沈燕直總是待我們很嚴苛,不許我們胡作非為。

我小時候沈符時常用他來舉例,讓我來分析長長的官名中,哪個是實銜,哪個是虛銜。幼童哪裏知道這些官名意味著什麽,只能僵硬地給強背下來。

現今沈燕直的官名大抵比我太爺爺還要長了。

陸承臨的倒臺並不只因此事,而是經久的累積和鋪墊所導致。

早先皇帝便對他關於向西涼用兵的暧昧態度不滿,他擡高樞密院和翰林學士的位次,分奪宰執的力量。

陸家看似很盛,但再沒有什麽權勢比滔天的皇權更厲害了。

現在已經不是元貞初年,天下四方安定,皇帝將權柄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中,除卻西涼沒有任何人和事能讓李縱感到忌憚。

興許西涼的那位太後也是這般想的。

“師必有名。”

他們現在等待的正是那個名,來堂堂正正地挑起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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