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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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四月初的時候,我開始跟著李縱到書房。

在那之前我一直在福寧殿裏靜養,明明已經病愈多日,但他仍每天都叫禦醫來給我把脈,生怕落下病根。

李氏王族的多病早逝讓李縱有些疑神疑鬼,我想著祠堂裏他先祖的畫像,少年皇帝數不勝數,高祖駕崩時只四十出頭,最年長的也不過五六十歲。

汴梁的皇宮像是帶著咒詛,給予他們榮華富貴的同時,也奪去了他們的健康,讓這些位高權重的王室成員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

我沒有在禦前的經驗,身份又格外微妙,貿然參與機要有些不太適宜,更何況我的父兄都在朝中身居要職。

故而李縱就把我安排在了書房,也算是份差事。我在福寧殿裏整日無事,把他放在殿裏的書籍冊子都翻得差不多了。

宮裏冷清孤寂,太子的生活已經夠沒趣了,不想皇帝的生活更加枯燥。

二十年來,也不知李縱依靠什麽度過孤身一人的漫漫長夜。

我一想到自己那些年的荒唐歲月就覺得臉熱,碾墨時的動作都有些不流暢。

李縱擡頭掃了我一眼,我支支吾吾地解釋道:“手腕疼。”

他挑了挑眉,把我的袖角向上挽了挽,纖瘦的手腕被男人輕易地抓握在掌心。李縱分明什麽也沒說,但我總感覺自己被他看穿了。

用過午膳後我窩在李縱的懷裏,陪他一起看折子。

我閑散多日,總提不起勁,就像被人下了蒙汗藥一般。加之暮春時節溫暖和煦,花香馥郁,還沒看多久就困倦起來。

在我沒忍住第二次打哈欠時,李縱把我抱去了屏風後的軟榻上,在給我蓋上薄毯後吹滅了蠟燭。

他動作十分輕柔,我在昏沈中無意識地就墜入了夢鄉。

等我醒來時書房裏一片昏暗,已不知是幾時。

室內沈悶,我口中幹渴,半坐起身在桌案上摸索著茶盞。

袖擺一個不慎就碰落了一只瓷制的杯子,清脆的聲音在靜室裏宛若驚雷。

我掩住耳朵,正準備搖鈴喚宮人進來時一雙手忽然攬住了我。

淡淡的冷香和熟稔的動作讓我先入為主地將來人當做了李縱,我暗想書房昏暗,也不知他是怎麽看清的。

杯盞貼在我的唇邊,他溫柔地餵我喝下一杯清水,竟是一點都沒有傾灑。

興許是加了點料,雖然只是清水,但格外的甘甜。

我勾住他的脖頸,把他往下拉,在他的臉側胡亂地落下細碎的吻。

他頓了頓,身體僵硬地擁住我,隔著一層裏衣,他撫摸我脊背的動作逐漸變緩,最終停在了後腰兩個淺淺的腰窩處。

在我以為他會繼續做下去的時候,他吻了吻我的額頭,在我的耳側溫聲說道:“再睡一會吧。”

那聲音很輕很輕,幾乎是用氣聲說出來的,尾音卻有些上翹,帶著幾分輕佻。

他不是李縱。

我瞳孔緊縮,猛地抓住了他的手,還未有所感知就被突然上來的藥勁逼進了黑暗之中。

26

我再度蘇醒時李縱已經回來,他輕輕地把我拍醒,似乎也在疑惑我為什麽會睡這麽久。

宮人送來糕點和甜粥,我嘴裏咬著花糕,裝作不經意地含糊問道:“您中途有回來過嗎?”

李縱搖了搖頭,舀起一勺甜粥餵到我的唇邊:“怎麽了?”

我剛想伸出手接過湯匙自己來,就瞥見了手腕上的點點紅痕,那印子又新又重,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那一刻書房裏暖暖的,我卻如墜冰窟,身體裏的血好像都凝固住了。

我掩住衣袖,極力擺出笑容,順口喝下那一勺甜粥:“夢到您了。”

李縱摸了摸我睡得翹起的頭發,冷香順著他的指尖落在我的心口,我突然感到一陣的心虛。

我也不知道我在心虛什麽,我只是害怕。

我害怕李縱覺得我是一個糟透了的人。

這種恐懼最先開始於沈符,盡管我和他的關系已經一次次地破裂,那種恐懼仍然如惡鬼般縈繞在我的心頭。

沈符是正人君子,又是我的長兄。

在我們危險的、不健康的、有違倫理的背德關系中,我就像只妖精,引誘了端方君子的沈主薄,勾他下七重地府,犯下十惡不赦的深重罪孽。

我既害怕被旁人發現,又恐懼沈符的指責。

他從不肯在外人面前給予我多一分的關愛,好像除了在床上外我就是什麽洪水猛獸。

而在床上我也怕沈符厭棄我浪蕩,明明想和他親近得要死,還得裝成貞潔烈男等著他來糟蹋我。

我和陸襲明上過床後,沈符半月都沒碰我。我一遍遍地和他解釋那是個意外,我們只是喝醉了酒,陸襲明把我當成旁的人了。但是沈符拂袖就走,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留給我。

後來我知道是他親自把我送到陸襲明床上的時候,差點沒從朱雀門大街的那間茶樓跳下去。

面對李縱時,我又變回了五年前那個患得患失的少年。

我小心地遮掩住手腕上的紅痕,一回福寧殿就紮進帳中,作勢要睡覺。

李縱在外間看奏章和明日預備下的詔書,很久都沒有回來。

我仰躺在床上,心裏一團亂麻,一直等到他拉開床帳都還沒有睡著,只能緊閉著眼睛裝出熟睡的樣子。

李縱沈默地看著我的睡顏,微涼的手指輕輕撫過我的臉龐。

不知道為什麽,我胸腔裏悶悶的,有些喘不過氣。

我心中惡念叢生,突然很想知道那個人是誰,很想殺死他。

這樣李縱就不會知道發生過什麽了。

我內心反覆掙紮,而李縱的手指卻移到了我的眼尾,在他拭去我眼角的淚水時,我才恍惚地發覺自己竟然哭了。

“別哭,簌簌。”李縱吻了吻我的額頭,他的聲音低沈,尾音向下。

他大抵是一開始就看出我在裝睡,也猜出了我心中有事。

我睜開眼睛,撞入他眸子中的那片深海裏。

“之前忘記告訴你了,有些折子會留在書房,用到的時候才遣人來取。”李縱捋順我額前和耳側的碎發,“我以為你會睡到傍晚,就沒有多說。今天太子突至,是不是嚇到簌簌了?”

聽到這裏我應該安心的,可是我心底始終有一個聲音在揚聲高喊:

不。不是太子。

27

第二日關於如何迎接西涼使節的詔書便下達了,李縱為這事忙碌多日,當初是楚王出使的西涼,而現如今作為回訪者的至少也是一位王爺,甚至更高。

果不久便傳來消息,是西涼的太子親自出使。

李縱即位後,朝中對待西涼的態度和政策都發生了極大的轉變,二十年的和平讓人很難想象在當年西涼是我們水火不容的死敵。

就同現如今的天子在二十餘年前是個浪蕩風流客一般叫人無法想象。

這天夜裏宮中設了宴,前些日為禮節規矩大肆爭吵交章的朝臣們也一同歡慶,只待貴客來臨。

李縱本來是和我一起出席的,到半道太子突然鬧了急病,吐血不已,連眼睛裏都開始冒血,最後只得臨時改了安排,由我代他出席。

除了開宴時有些固定的說辭和禮儀需要我來進行外,並不需要做什麽別的。

離我不遠處的楚王神情淡漠,卻溫和地擋下了所有意欲接近我的人。

這些人可能得罪得起我,但萬萬是得罪不起李澈的,故而旋即就退了下去。

自始至終我就像個花瓶安靜地坐在宮殿的最上方,臨到宮宴快結束時,才從位子上走下來。

楚王起身跟在我的右手邊,不知別人家的繼母和繼子關系如何,但李澈當真可稱得上是孝子了。

陸襲明坐在我父親旁邊,一杯一杯地往肚裏灌酒,好像十分高興。

他臉上扯出誇張的笑容,一邊捂住腹部,一邊繼續死命般地飲酒,與旁人交談歡笑。最後喝得實在太過,昏昏地伏在桌案上,到我和李澈過來時陸侍郎都還沒有清醒過來。

沈燕直漠然地看著他的瘋樣,不動聲色地向我行了個禮。

我本就不知道和父親說些什麽,只是依照李縱的意思到他跟前走一趟,現在與楚王一起更是無話可講。

李澈心中估計也是無奈,父子相見,話頭卻要由他來扯。

不過楚王當真是青年才俊,和沈尚書這樣的老狐貍也能聊得你來我往、賓主盡歡,三言兩語就引得他莞爾一笑。

我面上含笑,心中卻早已疲憊不堪,只想回去撲在福寧殿的錦被裏好好睡上一覺。

沈燕直有意讓我早日參與朝政機要,每每遇到與我相見的場合就要向走神發楞的我甩來幾個眼刀,強逼著我聽他們車軲轆般的廢話。

就連今日和楚王的簡單寒暄都要說個半天,終於等到父親決意放過我時,他右側的陸襲明卻好像微微轉醒了。

“阿簌……我很想你……”陸襲明的話含含糊糊,帶著點哭腔,壓抑又苦澀。

但他甫一開口,沈燕直的面容就發生了變化,在我尚沒有看清的時候,他手中不知何時拿起的杯子就已經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陸襲明屈起的臂彎處。

冷水濺到他的臉上,讓這個醉醺醺的失意男人瞬時清醒過來。

天知道在沈尚書的手底下他過的是什麽日子。

沈大人不負為洛陽第一名士,昔日驕慢自傲、飛揚跋扈、意氣風發的陸侍郎才不過幾天,就被折磨成了這番模樣。

陸襲明迷離的雙眼逐漸聚焦,他楞楞地看著我,全然忘卻沈燕直正站在他的旁邊,好像失了七魂六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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