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破蛹成蝶01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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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黛在廬寨住了半個月,然後回縣城。

阿媽每天出去賣布,阿爸在外面跑生意,石黛一個人在家裏看書追劇。這天她心血來潮,照著電視上的美食節目做了道宮保雞丁。想到阿媽中午都在外面吃飯,石黛便找來打包盒,裝了一些給她送去。

這幾年,阿爸不怎麽做木材生意了,因為國家的重視,少數民族地區也在進行開發。阿爸生意重心在建築材料上,木材生意比重漸漸降低。但是無論阿爸做什麽生意,賺了多少錢,阿媽還是雷打不動的織布繡花賣衣服。阿爸給她買的店鋪她也不要,就喜歡和其他苗人一起,在集市上找個角落,擺個攤攤。

因為集市和家住的地方有些遠,阿媽又不會開車,只能在小攤那裏解決午飯。有時候她自己帶飯過去,有時候吃碗米粉,隨便對付兩口就完事了。

石黛帶飯過去的時候,她正要和其他小商販一起去吃米粉。石黛叫住她:“媽,我給你帶飯了。”

“呀!”旁邊的阿姨笑道:“還是生女兒好,我兒子現在肯定在家裏翹著二郎腿玩游戲呢。”

石黛笑笑:“阿姨一起吃嗎?我帶了挺多的。”

阿姨:“不了不了,你們吃。”

阿媽小攤上賣的全是自己做的東西,衣服褲子鞋子都有,而且每個花紋都不一樣,畢竟都是手工繡的。石黛早就說過讓她別繡了,長此以往眼睛怕是吃不消。可是阿媽卻說:“你七奶奶都能繡,我就繡不動了?”

行吧,這也算阿媽的事業了,讓她自己折騰吧。

縣城這兩年也在整治,但是考慮到許多苗人會下山賣東西,所以特意留了一條長街方便大家。這條長街幾乎全是少數民族在擺攤,有賣農作物的,也有買雞鴨魚的,還有像阿媽這樣賣衣服鞋墊的。

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同學好奇苗族的生活方式,叫石黛帶點特產過去。可是苗人有什麽特產呢?大部分都是農作物,只能當場吃掉,過段時間會壞的。不過今天既然來了長街,不如轉轉,找點東西帶回去。

石黛跟阿媽說了以後,阿媽說:“你自己去買吧,想買啥就買啥。”

石黛把手機踹到兜裏,準備去逛逛。可是還沒走出自家小攤,便聽到“砰”的一聲。一轉頭,便看到一輛三輪車側翻在地。

原來一輛小三輪載著大米經過,突然竄出一條狗,小三輪下意識的躲閃,撞到了旁邊的石墩上,側翻了。好在小三輪開得不快,似乎沒有什麽大礙。

阿媽也看到了,趕緊放下碗筷跑過去,旁邊的人也紛紛過來幫忙。

三輪車主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一根簪子挽著頭發,上身是苗族短衣,下身是繡花褲子。眾人把車子扶正以後,才把她從車下拉了起來。她的手臂好像被刮傷了,很長一條印子。

“哎呀,怎麽樣了。”阿媽似乎認識她:“誰家的狗啊,都沒看好。”

“手有點疼。”那人看了看自己手臂:“還好,不深。”

阿媽又說:“去醫院塗點藥水。”

“不用了不用了。”那人試了試三輪車,好像沒壞:“我這兩袋大米還要送去飯店呢。”

“那你晚上休息一下,不用過來給我拉貨了。”石黛阿媽又說:“我姑娘回來了,晚上她幫我收攤。”

阿媽不會開車,也不會騎三輪。早上阿爸幫她把東西搬到長街,晚上阿爸不在的時候,她就會花五塊錢請小三輪幫自己載回去。

“你姑娘回來了?”那人左右看了一下,也不知道誰是石黛。阿媽主動介紹:“就這個。”然後有扭頭對石黛說:“叫蘭姨。”

石黛中規中矩的叫了一聲:“蘭姨。”

“是石黛吧?”那人上下打量了一會兒石黛,點點頭,想說點什麽,可一開口卻是:“你長高了,小時候是個小不點。。”

難道以前認識?石黛記不起來了,苗人名字帶“蘭”的有很多,光廬寨就有三個。雖然記不起來,但石黛也不好意思問,只能裝作很熟的樣子:“蘭姨,要不你去醫院看看吧。”

“不了不了。”蘭姨又騎上她的三輪車:“我先走了,改天過來我家吃飯。”

蘭姨的背影有些消瘦,三輪車與她都漸漸走遠。等她完全消失之後,石黛才問阿媽:“媽,她是哪個親戚嗎?”

阿媽頓了一下,說:“你個忘性大的,連蘭姨都忘記了?她是牛果果的親媽呀!”

啊?

當年石黛不過四五歲,牛果果的親媽阿蘭下山幹活,和修路的男人跑了。那會兒石黛還小,根本記不住她的樣子。可是,她怎麽在縣城呢?

她一直在縣城。

阿蘭當年跟修路人走後,輾轉多地,修了一條又一條的路。修路人之所以是修路人,是因為家裏也沒有幾個錢,才找了這麽個辛苦的活計。但因為愛情,也因為年少輕狂,阿蘭並不嫌棄這個修路人,還拋棄了丈夫女兒,與之私奔。

一個窮苦人,哪有什麽高尚品德呢?即使當時知道阿蘭有丈夫,這個修路人還是橫插一腳,毀了牛果果一家。

修路人的老家在縣城周邊的一個小村莊,兩人修幾年路後,回家蓋了棟房子。阿蘭也順理成章嫁給修路人,並且為他生了兩個兒子。一家人就這麽不窮不富的過著。

修路人是這千千萬萬普通人中的一個,當年因為家窮,娶不到媳婦,後來遇見阿蘭,便有意無意的撩著,沒想到阿蘭真的和他過了。這些年來,他對阿蘭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壞,平平淡淡的生活著。

但是家裏兩個兒子,要給他們買房娶媳婦談何容易。所以阿蘭和修路人辛苦勞作,種了幾畝的稻谷,每年賣的稻谷錢都舍不得花,就存著。

除了種稻谷之外,阿蘭還會開著小三輪到街上來找些活計,幫人拉拉貨,搬搬東西,換幾個小錢。

當年那個敢愛敢跑的靚麗姑娘,已經被生活磨礪成了一個兩鬢白發的普通婦女。

阿媽是來了縣城擺攤以後才遇見她的。當年的事說起來和阿媽也沒什麽關系,就算阿蘭不負責任,拋夫棄女,這件事也被時間洗淡了,淡到阿媽都懶得去指責。

倒是阿蘭,主動向石黛阿媽示好,平常搬她搬點貨什麽的。

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大到石黛和牛果果天各一方失去了聯系,大到阿蘭在縣城這麽多年,都沒人見過她。

“天哪!”石黛很驚訝:“我都忘記了蘭姨這個人,我以為一輩子都見不著她了呢。”

“誰又想到她在縣城呢?”阿媽說:“她兩個兒子讀書都不成器,還有一個得了個什麽病,叫什麽抑郁癥來著,天天鬧著自殺呢,割腕都割好幾次了你蘭姨這些年總是哭。”

石黛:“……”

石黛真的無話可說。

人生百態,不過如此。

石黛回到家,家裏燈亮著,阿爸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裏播放的還是阿爸最喜歡看的新聞,他看到石黛回來,問:“吃過了嗎?”

石黛:“吃過了。”

不知道為何,石黛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她有阿媽,也有阿爸,多年來一家人無災無難,平平凡凡的過著。可這世界上有許多人,連安穩度日都做不到,他們忙碌又疲憊。

電視上多樣的色彩照射在阿爸臉上,這些年他也辛苦了,雖然家裏有幾個錢,可全是他憑一己之力白手起家掙來的。這些年如果不是阿爸的努力,石黛恐怕連外出求學的機會都沒有。周校長說得對,石黛真幸運。

石黛住到了縣城,住上了大房子,可還有千百個苗人依舊住在大山裏,他們還在為生活奔波,為命運而苦惱。

不知道為什麽,石黛忽然很想念牛果果。

那時候真好呀,他們一起抓蟲子,一起玩泥巴,每天無憂無慮的玩耍。如果當年蘭姨沒有離開,果果的阿爸沒有自殺,那麽牛果果應該會生活在一個安穩的家庭裏,雖然不富裕,可卻很溫馨。

然而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石黛去廚房,切了碟西瓜出來。阿爸看著她盤子裏一小塊一小塊的西瓜,吐槽道:“去外面還學了這些花裏胡哨的,大塊大塊啃不過癮嗎?”

“那你吃大塊的。”石黛說:“我嘴沒你那麽大,我得吃小塊的。”

“?”阿爸反駁:“我嘴哪裏大了?”

石黛:“大著呢,石大嘴。”

正說著話,門鈴響了,石黛放下西瓜跑過去開門:“阿媽你又忘記帶鑰匙了?”

拉開門,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出現在眼前。

石黛一楞,記憶的閘門瞬間打開:“果果?”

門外的牛果果笑道:“黛黛,好久不見。”

電視裏的主持人還在解說新聞,阿爸抱著一大塊西瓜在啃,外面的太陽馬上要下山了。面前的這個人熟悉又陌生,她們是多年好友,可又多年未見。直到有一天,她就這樣毫無預兆的忽然出現在眼前。

我回來了,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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