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新篇章02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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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黛最後一次見牛果果,是在初三寒假。

那天天氣很冷,石黛從省會城市來到縣城,剛下車就接到牛果果電話:“你回家了嗎?”

石黛:“回了,在縣城。”

那會兒石黛家剛從廬寨搬到縣城,所以她暫時不回廬寨。

“我也在縣城。”牛果果說:“我過來找你。”

訂好地點,石黛把行李放到家中,頂著寒風赴約。

牛果果瘦了,瘦瘦黑黑,一頭長發睡意綁在腦後,她穿著一件老舊羽絨服,裏面是苗族衣衫,身上無銀飾。

“我要出去打工了。”牛果果看到石黛,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石黛很震驚:“你才上初一。”

石黛比牛果果上學早,加上牛果果二伯母故意拖沓,不讓她上學,以至於牛果果低了石黛兩屆。聽說當初二伯母不準備送牛果果上學的,是政府強制要求,加上廬寨的閑言碎語,她才不得不為了面子把牛果果送去學校。

可是一個月前,牛果果正在鎮中學上課,二伯母忽然來到學校,帶她去辦身份證。牛果果不明就裏,糊裏糊塗的就把身份證辦了。做完這一切之後,二伯母說:“寨子裏阿花就要打工回來了,等過完年,她出去的時候你跟她一起出去。”

沒有商量,沒有詢問,這是命令,二伯母早就替她做了決定。

牛果果:“我不想去打工,我還想讀書。”

二伯母斬釘截鐵:“家裏沒錢給你上學。”

“可是你九年義務教育都沒上完呢!”石黛還未從震驚中走出來:“你二伯母怎麽能這麽做?”

“寨子已經管不了了。”牛果果說:“她跟別人說我出去上學,其實是送我去打工。”

“那……”石黛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麽,她只是個初三學生,除了學習又能做什麽呢?她阻止不了這一切,一點辦法都沒有。

“其實打工也挺好的。”牛果果自我安慰道:“可以自己掙錢,再也不用伸手問她拿錢了。”

牛果果在鎮上上中學,因為離廬寨較遠,所以寄宿學校,每周回家一次。每次回去,二伯母就會給她三塊錢,六斤米,這就是她在學校一周的夥食了。

有一次,老師給同學們推薦了一本《重點知識題冊》,這本書三塊錢,需要自己買。全班同學都買了,牛果果也想買。

那天趕集,牛果果在街上看到二伯母在和別人聊天,她想過去問二伯母拿三塊錢買習題冊。可是正當牛果果走過去的時候,二伯母忽然看到她,立馬急匆匆的拿著包走了。

她在躲牛果果,她一分錢都不想花在牛果果身上,哪怕自己賣了牛果果的田地,也不願意拿出一毛錢來。

牛果果楞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那一刻,牛果果才真真切切明白“孤女”的含義,她本來以為自己交給二伯母撫養,二伯母一家就是她父母了。雖然過得艱辛,也沒有什麽新衣服新鞋子,可那是因為家窮,二伯母不得已而為之。然而,如今看來,不是這樣的。

二伯母只是將她當成一個累贅,一個有口飯吃,有件衣服穿就能活下來的累贅。她撫養自己,只是為了阿爸的財產。若不是因為寨子裏人嘴碎,她怕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根本不會送牛果果上學。

那天,牛果果哭了很久。

牛果果給遠在省會城市的石黛打電話,石黛趁著周末回家,借給她五塊錢,牛果果買了習題冊,還剩兩塊錢,於是堅持請她吃了個餅。

“我一定會還你錢的。”牛果果說:“我會記下來。

那天石黛和牛果果在大樹底下坐了很久,她們看雲卷雲舒,看貓狗打架,也看到了牛果果多舛的命途。

然而,此時此刻,牛果果無法擺脫二伯母給她安排的命運,她只能往好處想:“去打工是掙錢的,我去外面存點錢,以後買個房子,就不用待在二伯母家了。”

唯有這樣,也只能這樣。

自那天起,石黛再也沒有見過牛果果。而後的幾年裏,石黛忙著學習,忙著考研,偶爾想起牛果果,也是無奈,只盼著她能主動聯系自己。

******

“石凝。”石黛把東西放下:“你陪我和二奶奶家一趟,還有一些東西是給他們家買的。”

“好!”石凝答應得很爽快:“我去換雙鞋。”

石凝雖然穿著苗衣,可是頭發卻披散的,出門前找了個銀簪子挽起來。兩人提著禮物,往二奶奶家走。

“今年清明,我們還去給二奶奶上墳了。”石凝說:“現在只有二爺爺和四叔住在一起。”

二奶奶已於去年三月過世。

說來也奇怪,二奶奶身體一向很好,吃嘛嘛香,下地幹活不在話下。那一日,她如往常一樣去山上打草,回家的時候腳下一滑,連人帶草掉到梯田下面去。梯田之間的落差也不高,約兩米左右,二奶奶掉下去後就是被石頭咯了一下腹部,沒什麽大問題。

自己爬起來後,二奶奶繼續挑著草回家。過了一會兒她覺得有點累,就回房間睡覺。哪想到直到第二天都沒有起床。日上三竿,她兒子四叔進去叫她吃飯,這才發現二奶奶竟已經過世了。

二奶奶死得突然,又逢考試,石黛阿媽沒有立即通知石黛,下葬後一周才給石黛打了電話。

得知二奶奶的死訊後,石黛只是有些唏噓。他們家和二奶奶家的關系並不算親密,可也算不上疏離。二奶奶這一生,做過好事也做過壞事。這個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就這麽悄然去世了。

“那四叔呢?四叔現在在幹嘛”石黛問

“四叔在……”石凝說到這裏,壓低了聲音:“他在家啃老呢。”

石黛:“還啃呢,還不出去工作。”

二奶奶生的幾個兒子,就四叔最不成器,小時候調皮搗蛋,長大了是個小混混,這裏混吃那裏混喝。聽說前兩年跟人打架,還進了看守所。是石黛阿爸去保釋,把他弄出來的。

“現在……”兩人正說著話,前面突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老當益壯,光著膀子,身上黝黑卻有肌肉,一看就是常年勞作的地裏人。石黛看到他,叫到:“二爺爺,你這是去哪兒?”

二爺爺手裏還拿著一根扁擔,本來氣沖沖的,聽到石黛一叫,停下腳步:“是黛黛啊?你先回家坐著,我去收拾那個孽子就回來。”

“啊?”石黛不明所以:“你這……”

石凝拽拽石黛的手臂,小聲說:“走走走,咱一起看熱鬧去。”

二爺爺拎著扁擔,直奔一個小賣部,這兩年生活好了,有人陸續在廬寨開了小賣部和小飯店。到了小賣部,二爺爺直接沖了進去:“你個殺千刀的,你打,我讓你打!”

原來四叔這兩天一直在小賣部打牌,輸了一千多塊錢。聽聞血汗錢被糟蹋,二爺爺提著扁擔就來了。一棍子打在他背上,又把牌桌踢翻,二爺爺氣得大吼:“看我不打死你。”

四叔抱頭鼠竄,從小賣部裏跑出來,看到石黛和石凝站在外面,叫道:“小凝,是不是你告的狀?”

“我哪裏有空管這個嫌事。”石凝說:“你自己不做好保密工作。”

“還在這賴別人呢。”二爺爺從小賣部裏追出來:“看我不打死你這個兔崽子。”

四叔被二爺爺追著打,上躥下跳,路過的人見了,笑他:“又被老子削了吧。”

四叔:“關你|娘的狗屁事。”

雖然四叔混蛋,可萬萬不敢跟二爺爺動手的。一路跑回家,二爺爺緊追不舍。但是四叔身手了得,一溜煙爬到自家門口的那棵楊梅樹上,二爺爺上不去,用扁擔桶了幾下都沒捅下來。

“哎喲。”石凝在樹下笑他:“怎麽每次都爬樹上躲著呀?你是猴兒嗎?”

“小凝你別拱火。”四叔在樹上叫囂:“你就愛拱火。”

“別理他。”二爺爺說:“進屋坐,讓他在樹上掛著。”

二爺爺家裏今年也修葺了一番,屋子亮堂堂的,還挺幹凈。正屋中間的桌子上放著一張二奶奶的黑白照,照片上的她戴著銀飾,想笑又不笑,似乎有些緊張。聽說這張照片是她女兒拉著她去照的,她也是她生前唯一一張照片。

“再學校還好吧?”二爺爺問:“讀書辛苦,學校的夥食怎麽樣?”

“還好,有肉。二爺爺你身體還好吧?”說完石黛在心裏笑了一下,從他剛才追著四叔的樣子來看,身體好著呢。

“還好還好。”二爺爺起身,往臥室裏走:“你們坐一下。”

門滋啦一聲被推開。

這間臥室,曾經也是二奶奶的臥室,她的房門永遠關著,看不到裏面。大家都說她會下蠱,蠱蟲就藏在這間屋子,可這件事一直沒有得到證實。

聽說二奶奶死後,大家在她的遺物裏找到了幾個罐子,然而罐子大部分是空的,只有一個裏面裝著鹽,也不知道有什麽用。

所以,二奶奶會下蠱這件事,到底還是成了傳說,事實如何,如今已不得而知了。

二爺爺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著兩百塊錢,他遞給石凝和石黛一人一百,說:“你們在外面讀書辛苦,拿錢去買點好吃的。”

“不用不用。”石黛和石凝一起推遲:“錢我阿爸都給了,我們身上有,不缺錢。”

二爺爺硬是把錢塞到她倆手上:“你爸給的是你爸給的,我給的是我給的,不一樣。”

長輩贈,不敢辭。

石黛和石凝最後還是把這錢收下了,日後多給他帶些禮物就好。

二爺爺要留她倆吃飯,石黛說七奶奶那邊已經做好了這才作罷。又跟二爺爺嘮了一會兒磕,石黛和石凝這才回去。

門外四叔還掛在樹上,看到她倆出來,說道:“黛黛走好,小凝摔跤。”

石凝:“你才摔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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