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新篇章03苦盡甘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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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奶奶和外婆一樣,滿頭青絲變白發。

她提著菜籃子,趕著牛回家,把牛關好,一轉身就看到了石黛。她端詳了一會兒,才問:“黛黛,你回來了?”

“對呀!”石黛笑著說:“我放暑假了。”

“什麽時候到的啊?”七奶奶趕緊放下菜籃子:“是不是還沒吃飯呢,快快快,先進屋吃飯。”

飯是石凝和石黛做的,七奶奶非要補個菜。她說石黛瘦了,肯定是在城市讀書太辛苦。然後又問:“你什麽時候畢業呀?”

“在讀研呢。”石黛說:“還有一年才畢業。”

七奶奶:“在學校交男朋友了嗎?交了就帶回家看看,合適的話先定下來,畢業就結婚。”

“你想什麽呢?”石黛笑:“現在結婚也太早了。”

“不早不早。”七奶奶又說:“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生你叔叔了。”

石黛:“現在不一樣了嘛。”

七奶奶嘆了一口氣:“我現在老了,等著看你們結婚生子,我才能安心走。”

七奶奶是個非常傳統的人。

她認為女孩只有結婚才有歸宿,又認為女孩嫁人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同時她有又善良,這份善良讓她在面對“石凝不是男孩”這件事上,無法作惡。

沒有把石凝掐死,也沒有把她送走。再怎麽重男輕女,七奶奶仍舊一心一意對石凝、對晚輩盡可能的關愛。

所以,石黛一直明白一個道理,那些因為“重男輕女”而虐待女孩的,本性就是“惡”。一個善良的人,任何時候都不會披著封建禮教的外衣去禍害別人。

雖然石黛很不願意面對七奶奶的催婚,可也知道她是一片好意,並沒有因此而生氣。

“快吃飯吧。”石黛扯開話題:“真的餓啦。”

******

山裏的清風帶著樹葉的味道,路邊黃色野花搖晃著腦袋,試圖招蜂引蝶。大山仍舊和以前一樣,野蠻生長。

“我阿媽說讓我帶點紅薯回去。”石黛說:“她在縣城沒地種,又舍不得買。”

“去挖去挖。”七奶奶很高興:“我給你挖一袋帶過去。”

石凝自告奮勇:“石黛姐我和你一起去挖紅薯。”

兩人拿著袋子,往後山的梯田方向走去。如今的廬寨似乎變了,又似乎沒變。變的是道路和房子,不變的是森林和田地。

“我小時候就喜歡挖七奶奶種的紅薯。”石凝說:“你知道牛果果嗎?我小時候老和她一起來挖紅薯。”

“知道。”石凝雖然比石黛小五歲,可同廬寨那麽小,該認識的都認識:“果果姐,跟她二伯母一起住的那個。你知道嗎?她二伯母前段時間得了尿毒癥,現在還沒治好呢,寨子裏的人都說這是報應。”

當年撫養牛果果就是為了她身後的財產,而後又把牛果果當成掙錢機器,早早讓她輟學打工。寨子裏的人一直都在詬病這件事。

人在做,天在看,就算是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苗人仍舊相信天道輪回有報應。

石頭神一定不會放過壞人的。

“聽說果果姐的二伯母都快把家裏田地賣光了。”石凝繼續說:“之前寨子裏讓大家交醫保,果果姐的二伯母覺得這錢交了沒用,死活不肯交。現在得了大病,又沒醫保,田地差點賣光了。”

兩人一邊說一邊走,走到前面,有一間小牛棚。

牛棚的外面,架著一口鍋,鍋裏正煮著面。石黛很好奇,問:“這是誰家的牛棚。”

石凝解答:“酒鬼住在這兒。”

剛說完話,牛棚裏便跑出來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小男孩手裏拿著一把蘆葦編的玩具槍,這瞄一下那兒瞄一下。過了一會兒,牛棚裏又走出一個男人:“把面吃了再回去。”

是酒鬼。

酒鬼也老了,他瘦骨嶙峋,穿著一件苗族常見上衣,微微有些駝背。看到石黛,酒鬼頓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石鵬的女兒?”

石黛點點頭:“你還認識我呀?”

酒鬼笑道:“以前你還是個小不點呢。”

“這是你的小孩嗎?”石黛看向那個小男孩:“長得挺像你呢。”

酒鬼:“是我侄子。”

是啞巴的兒子。

啞巴還是和張小青結婚了。

當年啞巴喜歡張小青,張小青卻因為惦念自己過世的丈夫不願意改嫁。可是某一日,慫貨啞巴在路上遇到張小青,看到她挑著重重的擔子,便主動接了過來。

這件事被張小青鄰居看到了,一傳十,十傳百。

啞巴心下一橫,破罐子破摔,幹脆每天都去幫張小青幹活。一開始張小青還拒絕,後來也慢慢接受了。

讓張小青沒想到的是,周圍鄰居居然全是讚成的:“你看啞巴雖然啞,可是人勤快實誠啊!”

“你要是跟別人,指不定別人會打你孩子,啞巴不會。”

“啞巴家雖然有個酒鬼,可是酒鬼只要給口飯就夠了。”

“就是就是,我看啞巴就挺好。”

一來二去,張小青就心動了。

這件事傳得沸沸揚揚,就連酒鬼都知道了。於是這十幾年來,酒鬼終於幹了一件人事:他主動搬到牛棚,為了去那兒看牛,也為了給啞巴和張小青一個空間。

再後來,張小青又給啞巴生了個兒子。

酒鬼比啞巴還高興,竟然有意識的戒酒了。他想看著侄兒長大,想看著他念書成人。在自暴自棄多年以後,酒鬼竟然又一次看到了希望。

張小青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

不幸的是她與前夫沒能白頭到老,沒能相守一生。幸運的是她又遇到了真心待她的人,給生活帶來了希望。

天氣炎熱,石黛和石凝挖了一會兒紅薯就回家。廬寨和她小時候的記憶一樣,飛鳥野花,爬蟲家獸隨處可見。特別是站在高處,看著延綿的大山,石黛感嘆道:“你知道嗎?我出去念書的時候,有一次地理課,課本上寫著‘少數民族特點是大聚居,小聚集,靠山而建,隨河而居’,我當時驚訝極了,這句話描述得相當準確。”

雖然已是二十一世紀,祖國以及祖國的農村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然而這個百年苗寨,除了硬件設施變了以外,其他都沒有變。

它仍舊是深山裏的一顆明珠,仿如世外桃源。

紅薯有些重,這一袋兩個人提著還挺累。從梯田處走回寨子,兩人找了個大樹在下面乘涼。休息了一會兒,有個人扛著柴火經過。石黛看這個人的身形,覺得很熟悉,想了想,叫到:“啞巴。”

啞巴轉過身來。

他的膚色依舊和以前一樣黝黑,只是發間摻雜了些許白發,看著柴火的臂膀顯現出結石的肌肉。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石黛,露出疑惑的眼神。石黛見了,笑他:“怎麽,不認識我啦?”

遙想當年,石黛和一群小孩鬧著啞巴要糖吃,啞巴又是個大好人,只要兜裏有兩個小錢,都會給他們買白兔奶糖。石黛還騎過他的牛,啞巴給他們牽牛,走過一段又一段的山路。

那個時候,石黛覺得啞巴的牛就是牛王,鬥牛的時候經常喊破喉嚨給他的牛加油。而啞巴脾氣很好,不僅對大人和顏悅色,也對小孩照顧有加。石黛這群小孩都挺喜歡和他玩的。

“我是石黛呀!”石黛又說:“小時候還和你玩過呢。”

“呃呃呃呃呃——”啞巴想起來了,他高興的放下肩膀上的柴火,用手比劃道:“你以前只有這麽高,現在這麽高。”

“長大了嘛。”石黛笑:“你看你都有媳婦了。我以前還幫你送過肉呢。”

啞巴不好意思的撓撓頭,然後指了指自己家,又做了個吃飯的動作。石黛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拒絕道:“我今天吃過啦,改天再去你家吃。”

啞巴又是一陣比劃,大概意思是說石黛上學很厲害,寨子裏的人都知道,現在大家去石頭神那裏祭祀,都會說:“保佑我女兒兒子像石黛一樣考上重點大學。”

啞巴還說,張小青做了很好吃的腌青菜,讓石黛回去的時候記得帶一些分給同學們。

“好的。”石黛說:“你讓張嬸裝好,我回去的時候來你家拿。”

啞巴雖然在慢慢變老,可是臉上的笑容卻多了。他現在有兒有女有老婆,一家人其樂融融。再也不是那個只和酒鬼哥哥相依為命的啞巴了。看來人還是要勇敢一點,當初啞巴若是一直慫下去,指不定也會和酒鬼一樣,渾噩度日。

苦盡甘來,劫後重生。

“啞巴可寶貝他的媳婦了。”啞巴走後,石凝說:“他自己早出晚歸,地裏幹活山裏放牛,可從來不讓他媳婦幹。”

這些年來,啞巴一直善待張小青,就連張小青前夫的兒子女兒他都舍不得罵一句。他們一家平安又喜樂。張小青也很滿足現在的生活,甚至還打算抽空多認一些字。

茂密的樹葉過濾了濃烈的陽光,地上樹影斑斑駁駁。遠處幾個穿著苗寨衣服的小孩蹦蹦跳跳,路邊一只小狗正在睡覺。

大人們在努力生活,小孩子們在快樂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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