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雲闊遠遠看見她的身影, 焦急地向她跑來，剛邁出幾步，倏地又停下。

林晞和將淘漉收入鞘中, 低著頭, 默默走著。

她的模樣有些狼狽頭發散亂, 連發帶都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薛敏遙看到暮雲闊的目光全都落在身邊這個人的身上，撇過頭，獨自走回客棧。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後, 林晞和才擡眸看向他。

暮雲闊的神情滿是擔憂和焦急，卻強壓著所有的情緒。

他還未張口詢問到底出了何事, 這次倒是林晞和搶先反應。

她上前一步, 摟住他的腰。

暮雲闊身體一僵，動都不敢動，連呼吸都逐漸放緩。

“是不是出事了？”

林晞和的側臉緊貼他的胸膛。感受到他的體溫之後，她才放松下來。

“還好, 就是有點冷。”

“那快些回客棧。”

林晞和沒有動彈，悶聲道：“抱一會兒, 好嗎？”

聞言，暮雲闊喉結微動, 沒有多問，擡起手將林晞和圈進懷中。

在他的懷裏，她才意識到剛才掉到水裏有多冷。

她將他抱得更緊了些, 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溫暖。

“我剛才掉水裏了。”林晞和道, “薛姑娘把我救上來的。”

暮雲闊一驚, 便想查看她的情況卻被林晞和緊緊抱著不放。

“我這不是好好的嘛, 不用擔心。”

暮雲闊穩穩心神, 問道：“怎麽會掉水裏？”

“我沒有意識, 但是薛姑娘說看到我被妖氣圍繞。”林晞和急忙又道，“不是我體內的妖丹，我沒有感受到它的異動。”

“那便是外界的妖氣？”暮雲闊疑道，“怎麽可能會這麽容易近你的身？而且你完全沒有意識到？”

“不知道，很奇怪。也不知道是認出我的身份還是偶然被我碰到。”

暮雲闊弓起身子，呼吸略微凝重，將林晞和圈得更緊。

“千萬要註意安全，好嗎？”

“好。”

她知道他在害怕，害怕再一次失去她。

林晞和眨眨眼，覺得眼眶有些濕潤。

她突然覺得自己可以依靠他，不必要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

他更加穩重，讓她更能安心。

“阿闊。”

“嗯。”

“我終於不冷了。”林晞和喃喃道。

“那我們回客棧歇息吧。”

林晞和莞爾，片刻後道：“好。”

夜已深，客棧只有門外掛著的燈籠帶來些許亮光。連掌櫃都早已歇下。

二人躡手躡腳走到房間門口，林晞和推門進到她的房間後，暮雲闊卻站在門口遲遲未動。

“我擔心你。”

林晞和心下了然，雖覺得別扭，仍將房門拉開，讓他進入。

“你睡吧，我坐在這裏。”暮雲闊在黑暗中摩挲著，坐到桌子旁邊。

“明日還有要事，要歇息。這個床這麽大，夠我們兩個人睡了。”

林晞和爬到床上，又拍了拍身側的空位，盡可能表現得雲淡風輕。

暮雲闊沒有再推辭，他合衣躺下，身體緊繃像個木棍，直挺挺地僅占據邊沿的一點位置。

看到他這樣，林晞和強忍笑意，將被子搭在他的身上，隨之躺下。

她偏過頭，看著暮雲闊的後背，輕聲道：“這件事要搞清楚，可能需要找個朋友問問。”

“那明日天虹派事情處理完，便去拜訪一下紅袖姑娘。”

“叫紅袖姑娘嗎？”

暮雲闊眨眨眼：“那叫什麽？大師伯母？”

“聽起來怪怪的。”

“確實。”

林晞和笑著，渾身微微顫抖著。

本來這個床榻也不怎麽結實，她一動，便發出咯吱的聲音。

暮雲闊轉過頭看她，疑惑道：“這麽好笑嗎？”

“我是覺得他們兩個死鴨子嘴硬，到頭來還是要承認。”

暮雲闊看著她，沈默不語。黑暗中他的雙眸極亮。

林晞和梗住，又覺得不對。

又忽地想起自己也是死鴨子，那豈不是連自己都一起笑了。

她斂去笑意，轉過頭盯著房梁。

暮雲闊擡手，將蓋在她身上的被子往上一拉，說道：“睡吧。”

他轉過身，依舊面朝外。

“輩分論不清，就不論了吧。叫紅袖姑娘也行。”林晞和輕聲道。

“好。”

又是一陣沈默，二人寂靜的房內，只能聽見二人的呼吸聲。

“師父——”

“啊？”

心跳突然加速，林晞和莫名開始緊張。

“過幾日，我問你一件事，行嗎？”

“為何過幾日問？”

“你再想一想，我不想逼你做任何決定。”

林晞和攥著被角，試探道：“若答案不是你期待中的那樣，怎麽辦？”

“沒關系，過一段時間之後，我便再問一次。”暮雲闊看向她，微微一笑，“不過，要你覺得有負擔，我便不問了。”

他的眸中有期待，也有忐忑。

林晞和一怔，轉過身，面朝墻面，輕聲道：“好，過幾日你問的時候，我給你答覆。”

“嗯，好。”

她實在有些燥熱，悄悄地將被子往下拽。

剛才在水中掙紮半天，原本早已筋疲力盡，可這一下又沒有什麽倦意了。

林晞和將手枕在頭下，她心知暮雲闊也沒有睡著，便開口問道：“不過，你前幾日見到我的時候怎麽說話那麽恭敬，還對我用敬語。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

“以為你要和過去一刀兩斷。”

“你這麽想？”暮雲闊笑道。

“嗯。”

“說實話。”暮雲闊嘆息一聲，“我當時在思考。”

“思考什麽？”

“思考……要不要直接把你打暈抗走。”

“……”

“最後，還是忍住了。”

“……”

林晞和輕哼一聲：“看你表面深沈，沒想到你想得還挺多。”

是啊，他真的想過很多。

想的一切都是關於她。

半晌，林晞和的呼吸聲綿長。

暮雲闊轉過身，看著她的睡顏，擡手將掀起的被角幫她重新蓋上。

他轉過身，闔上雙眼。

能在她身邊，他便覺得安心。

——

待到暖陽高照，林晞和才睡醒，她伸著懶腰。

可能是因為昨日太過疲憊，讓她一夜好眠。

她睜開雙眼，才發現房內只有她一人。看來現在已經很晚，暮雲闊早就起床了。

林晞和起身，懶洋洋地穿上鞋襪，剛拉開房門迎面便撞上薛敏遙。

“睡得好嗎？”林晞和隨口客套道。

薛敏遙臉色鐵青，沒好氣道：“不好。”

她眼下烏黑一片，看起來確實是沒有睡好的樣子。可這起床氣關她什麽事？

“好吧，我睡得還行。”林晞和道。

“看出來了。”薛敏遙冷冷道，“昨夜的笑聲和床板震動聲只會擾他人清夢。”

林晞和反應片刻，騰地一下漲紅了臉。

“不是，你想多了！”

薛敏遙瞪了她一眼，看起來絲毫沒有聽她解釋的耐心，她走向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林晞和被關門聲震得周身一抖。

天吶！薛敏遙認為她和暮雲闊昨晚……

而且那神情，鐵定就是認為她打招呼其實是在耀武揚威。

這……這要她怎麽解釋。

林晞和揪著頭發，將額頭貼在房門上。

這是什麽破房間啊，太不隔音了吧！

“站在這裏做什麽？”暮雲闊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林晞和看他一眼，生無可戀道：“想死。”

看她的神情便知是戲言，暮雲闊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何？”

林晞和沒好氣地瞪他一眼，推開房門，癱坐在凳子上。

“沒睡好嗎？”暮雲闊緊隨其後，將早膳放到桌上。

“睡得很好，你別問了。”

說著，她便將碗拉到面前，用勺子輕輕攪動著。

一縷烏發垂下，林晞和十分沒有耐心地別至耳後。

“官府也來人詢問老婆婆和孩子們的情況，應該今日便可到養濟院。是從上面下達的旨意，他們應該不敢怠慢。”

暮雲闊伸手幫她攏起頭發。

“司理來信了，說三師伯的屍體已經帶回，準備葬入聖靈墓。待你吃完飯，我們便回到那個山洞。”

林晞和低著頭，小口喝著粥：“行，一切處理完之後，便去找紅袖。”

“對了，我忘了問你。昨夜是在何地突然沒有意識的？”

“我只記得在路上走著，然後就沒有記憶了。至於具體的地點。”林晞和聳聳肩，“你知道的，我不記路。”

她一向是路癡，這半年在外面游蕩，也就是靠著暮雲闊送的梨花木簪，她才能找到路。

“好吧，那就只有找紅袖姑娘打聽這一條路。”

吃完飯後，林晞和便找到老婆婆所住的房間。

“多謝你了，林姑娘。是你們救了我。”老婆婆拉著她的手，淚眼婆娑，“雖然，我這一條老命不值錢，但真要死時，還是怕的。”

林晞和輕拍著她的後背：“您不用再謝我了。快想想還需要什麽東西提前置辦？”

“你都給我們買了這麽多東西，哪裏還缺呢。”老婆婆指著一旁的行囊，“這是錢少俠剛買回來的。暮少俠說，這些新衣服都是你付的銀子。”

林晞和撇撇嘴，暮雲闊倒是會幫她做人情。

“若是得空，我一定去看您和孩子們。”林晞和道。

“好，你和暮少俠一起來。”

“林姐姐。”明兒推開房門，樂滋滋地跑到她面前。

“喏，這是暮哥哥讓我給你的。”明兒將手中攥著的東西遞給她。

是一條粉紅色的發帶。

林晞和從他手中接過，盯著這個顏色，問道：“這……是他買的？”

“暮哥哥說，他要在客棧守著你，便給我銀子，讓我去挑的。”

“你挑的啊，好看。”林晞和無奈鼓勵道。

明兒咧嘴一笑，頗為得意。

“還有一個。”

明兒將一張紙遞給她，上面印著墨色的手掌印。

“這是我的。我不會寫字。”明兒雙目炯炯，“林姐姐你來寫，這個就是我們之間的約定，你想讓我幹什麽都可以寫上去，我一定照辦。”

“你莫不是覺得，你林姐姐不會為難你。”老婆婆在一旁調侃道。

明兒雙手攥成拳狀：“當然不是，我一定會辦到的。”

“好，那等你長大，等我想好再寫。”林晞和將這按有手印的紙疊好，放進荷包裏，“之後，我們會再見的。”

孩子們跑進房間，看到她便咧開嘴笑著。

他們年紀小，卻也明白自己以後不用呆在黑黢黢的地方，不用再感到饑餓，也不會死掉。

他們將她圍在中間，做最後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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